2011年5月1日那天晚上,馬克·鮑登(Mark Bowden)正在觀看費城人隊與大都會隊的一場棒球比賽,電視台卻突然切換到奧巴馬總統在白宮東廳的畫面。總統說,“今晚,我可以向美國人民和全世界宣布,美國發起的一次行動已經擊斃了基地組織(Al Qaeda)領導人奧薩馬·本·拉登(Osama bin Laden),一位要對謀殺數千名無辜的男男女女和兒童負責的恐怖分子。”
總統結束他簡短發言後五分鐘左右,當成千上萬的美國人聚集在白宮前和世貿大廈遺址處高呼“美-利-堅!美-利-堅!”時,鮑登的手機響了起來。打電話的是麥克·斯坦森(Mike Stenson),傑瑞·布魯克海默電影公司(Jerry Bruckheimer Films)的總裁。鮑登曾與布魯克海默合作將他1999年的暢銷書《黑鷹墜落》改編為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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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illustration by Neil Kellerhouse. Source photograph: Associated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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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llustration by Javier Jaé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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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sociated Press
奧薩馬·本·拉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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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ug Mills/The New York Times
奧巴馬在白宮宣布,美軍已經擊斃奧薩瑪·本·拉登。
“麥克說,‘馬克,傑瑞希望把本·拉登這件事拍成一部電影,而且他還要把拍《黑鷹墜落》的原班人馬都拉回來,’”最近鮑登在午餐時告訴我。“‘他想知道:你願意寫劇本嗎?’”
鮑登說當然,算他一個。
他連忙聯繫奧巴馬總統當時的發言人傑伊·卡尼,要求與總統面談。鮑登和卡尼是朋友,他們是在鮑登為《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撰寫副總統約瑟夫·R·拜登(Joseph R. Biden)專訪時認識的。不過,他對幾乎立即收到回復仍感到很驚訝。這是一個令人鼓舞的回應,尤其是考慮到鮑登知道總統現在一定收到了紛至沓來的申請。卡尼說他不能做出任何承諾,但他肯定會盡力推動。
第二天,斯坦森打電話回來:布魯克海默改變了主意。
鮑登考慮了一會,他決定還是要寫一本書。在某些方面,它是作者和主題的完美組合。鮑登專門記述秘密行動。除了講述1993年美國陸軍遊騎兵(U.S. Army Rangers)和三角洲部隊(Delta Force) 在索馬里突襲慘敗故事的《黑鷹墜落》外,他還寫了關於1980年在伊朗解救美國人質的失敗任務以及搜捕哥倫比亞大毒梟帕布羅·埃斯科巴(Pablo Escobar)的長期行動的書。
他的那些書裡使用的方法是將詳盡的報告與生動的故事結合起來。鮑登傾向於在歷史事件發生很長一段時間後再去記述它們,這對此很有幫助。人們通常渴望與他坐在一起,他們一般也能夠暢所欲言。一個訪談對象引出另一個人,另一個又再引出其他人,如此這般。這是一個可能需要數年的過程。
事實證明,這本關於本·拉登的書是一個非常不同的項目。鮑登試圖在故事發生僅僅幾個月後就去講述它。只有很少人對那天晚上的事情知情,他們包括少數政府和軍隊高級官員以及執行行動的海豹突擊隊(Navy SEAL)隊員。而且幾乎沒有文件記錄可供鮑登查詢;政府已經將所有與此次突襲有關的文件,包括中情局(C.I.A.)尋找拉登的記錄,歸類為機密文件。鮑登不得不寄望於通過官方渠道獲得訪談機會。
他的書《終點》(The Finish)在2012年秋天出版,講述的是一個人們現在已耳熟能詳的故事。長年展開秘密工作的美國中央情報局指認出一名信使,其特工最終追蹤他到了巴基斯坦阿伯塔巴德的一個大型院落。特工通過遠程衛星攝像頭對這個院落研究了幾個月,但不能確定拉登是否在裡面。如果他在,總統不想讓他溜走,奧巴馬後來說這是一個55%比45%機會的計劃。保險的辦法是用炸彈或導彈將這個院落夷為平地,但是這可能造成平民傷亡並且無法核實是否炸死了本·拉登。奧巴馬轉而派遣了兩架黑鷹直升機和23名海豹突擊隊隊員。當一架直升機不得不在大院裡畜欄處緊急降落時,整個任務差點失敗。但海豹突擊隊根據實際情況做出改變,並很快發動了攻擊,用C-4炸藥破壞了大門和房間門,並最終擊斃他們的目標。臨走時,他們炸毀了受損的黑鷹直升機。當他們飛走時,院落里大火熊熊。直到突擊隊走了很長時間,巴基斯坦政府對此仍一無所知。
在接下來的幾年裡,人們以許多不同的形式講述了這個令人着迷的故事。鮑登的書是幾本書之一,此外還有無數的報紙文章、雜誌專題、電視新聞節目,以及最終於2012年上映的電影《獵殺本·拉登》(Zero Dark Thirty),片方將其標榜為對“史上最偉大追捕”的敘述。在這個意義上來說,本·拉登之死不僅是美軍的勝利,也是美國敘事機器的勝利。它基本上是在這位恐怖組織頭目的屍體落在地板上那一刻,就開始高速運轉。
去年春天,鮑登又接到了一個意外的電話。當時他參加在紐約的一個會議後,正在返回賓夕法尼亞州家中的路上。會議上,他和自己下一部作品的出版商討論了這本關于越戰順化戰役的書籍。電話的另一端是調查記者西摩·赫什(Seymour Hersh)。
赫什打電話來是詢問拉登海葬照片的事。美國政府表示,安葬是按照伊斯蘭習俗進行的,對此鮑登在《終點》結尾處以及《名利場》上一篇此書的改編文章中進行了詳細描述。“一幅照片顯示了裹在加重裹屍布中的屍體,”鮑登寫到。“下一幅顯示它躺在斜槽上,腳在舷外。下一幅中,屍體觸碰水面。再下一幅里,它在水面上若隱若現,漣漪向外擴散。最後一幅里,水面上只有圓形的波紋。奧薩馬·本·拉登的遺體就此徹底消失。”
赫什想知道:鮑登真正看到過這些照片嗎?
鮑登告訴赫什他沒有。他解釋說,這些是看過照片的人描述給他的。
赫什說這些照片並不存在。事實上,他繼續說,美國追殺擊斃本·拉登的整個故事都是編造的。他告訴鮑登,他正準備公布在阿伯塔巴德發生的真實情況。
鮑登說,他覺得赫什的說法很難讓人相信。赫什試圖表示同情。“沒人喜歡被玩弄,”他說,並補充說他沒有任何冒犯的意思。
“我說,‘我沒有受到冒犯,’“鮑登回憶道。“我告訴他,他畢竟是西摩·赫什,他應該做一切他認為應該做的事情。但在這個問題上,我擔心是他錯了。”
歷史敘事總是充滿了有意的歪曲和無意的偏誤。海豹突擊隊刺殺本·拉登這段傳奇故事曾被怎樣報道?經過幾次修正?它是一段真實的歷史,還是美國人創造神話的又一例證?歡迎持續關注《紐約時報》的報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