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強國夢·大道中的深淵

　　　　　　　　　　　　　　－同俊子－

　　　　　　　　　　　　　　　　一

　　二十一世紀的中國人一心一意要強國，儘管目標還很遙遠，西方現在已經滿天飛舞着“中國已經醒來，世界正在顫抖”的大標題。顫抖的原因說是因為事情掉了個頭：現在不是世界改變中國，而是中國在改變世界。

　　感受威脅最甚的莫過於打破現狀後最大的損失者美國。面對中國這樣“令人恐怖”的規模以“脫韁野馬”的速度發展，看着中國按自己的方式來改變全球貿易經濟格局甚至原有的穩定政治結構的前景，聽着多少多少年後，“中國將超過美國成為世界第一大經濟體，世界都將面臨中國的衝擊的”預言，美國大概體會到了“穩定是壓倒一切的”這話是多麼的有道理。即使伊拉克的局面依然如懸壺，急於要把因反恐而失去的時間補回來的戰略家們現在終於又把案頭對回到中國了。中國才是心腹大患，阿拉伯敢死隊何足道哉。

　　除了中國大陸的某些研究員，已經沒有人對美國的本質和戰略核心還有模糊認識了。最近美日同盟聯合聲明和在日本本土和周圍的軍事部署行動的動機連司馬昭自己都不想隱諱。其實即使在９１１的當天，美國保守派從學界到高官，都知道不管恐怖主義如何醒目，誰也不能“忽略美國今天對外政策中最重要的戰略問題：中國正成為世界強權。”

　　問題是如何對待－－這才是美國難點所在。結論和對策在一定程度上取決於如何看中國的意圖和文化特徵，還更取決於美國這些人自己的意圖，歷史觀和世界觀。學者如喬治華盛頓大學國際關係教授、中國政策研究中心主任沈大偉認為中國目前的睦鄰外交在於和平發展的善意，現在亞洲各國多已經把中國看作是友好的強國。而軍事增長主要在於台灣，並非要軍事擴張，雖然這也改變了亞洲的權力平衡和世界舞台的格局，但“我不認為大國的崛起會如同米爾斯海默所提倡的，必定會導致強國間的權力衝突和勢力消長，一定是個‘零和遊戲’”，“亞洲這麼大，當然容得下中國和美國各自追求其國家利益，和平共存，並找到機會互相合作。”“畢竟，一國影響力的衰退並不一定是源於另一國勢力的增長”。

　　另一派如前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顧問、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高級研究員艾西利特利斯卻認為中國目前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最終取代美國而稱霸的戰術手段。他說中國的這些友好和非對抗性行動都是“短期目標”，長期而言，“在中國達到超級強國的地位時，不一定還會這麼想”。他認為中國不斷自我壯大的能力，基於過去５００年來的歷史教訓可知，遲早會和目前世上唯一的超級強國－美國－發生衝撞，而他“看不出何以中國可以逃過此歷史規律而成為特例”。 他的對策是“美國唯有努力強化國力，加大中美兩國之間的權力差距，才是聰明的回應之道。”

　　在《中國的麻煩和麻煩的中國》（http://www2.fhy.net/On-line/1995/fhy9506c.html）一文中我說過，對中國的恐懼相當程度上來自於對中國傳統，文化特徵和中國人的無知。中國要復興這是毫無疑問的，而且正如《西線觀察》的晨楓談過的，中國的理想還不應僅僅是強國，而且應該更為遠大：中國應該按照自己的世界觀來示範和推動一個“世界新秩序”－－按照中國文化傳統中的和而不同的理想來對世界做出中國的貢獻。實現這樣的理想的道路也不是西方的五百年王者興的鐵血模式，而是－－用現在的語言來說－－那種“軟實力”的影響的方式，和平而共同協作發展的方式。沈大偉的理解是更接近中國過去的真實，和現在所作所為的真誠。可以說中國人什麼都是，但就是不能說他們是主動出擊嗜血為生的狼。大個子姚明在美國，身體和技術名列前茅，人們嘆息最多的先天不足是他沒有那種“霸氣”和“進攻性”。所以在那文章里我說：“當中國有能力按自己的意願說“不”的日子來臨，即使依然是共產黨當政，如果他們還是中國人，或者美國還沒能把那‘坐臥不安’的美國精神全灌進中國民眾的骨髓里，世界就不必擔心中國。”

　　但是世界上衝突的原因多半都不是理解和學術的問題。當兩千年來從沒有受過中國皇帝侵略的日本卻大肆談論中國威脅的時候，怎麼和它講道理都是沒有用的。問題並不在於客觀對象，而在於談論者的主觀自我身上。狼談論羊的威脅是因為狼不能隨意吃羊了。當聽到美國前國防部長助理彼得·布魯克斯說中國的軍事規模“遠遠超出了自身防禦需要。從日本到印度，大家都在懷疑中國的戰略野心，亞洲其他大國和華盛頓都感到緊張”，你知道再送幾個講道理的代表團到美國去都是沒有用的。現任高官如美國中情局局長高斯在美國國會做證說，中國的軍備建設都是以台海軍力平衡為幌子的，而且中東伊朗問題，是中國在有意分散美國的注意力，中國故意向伊朗擴散地地導彈、化學武器和常規武器…。你明白一切推心置腹肝膽相照的努力都是不能改變這樣的人的觀點的。這樣的信念來自他們的欲望，由欲望構成的信念多半比真誠更有力量。

　　所以今天布什政府的新保守派們喘了口氣又向中國合圍過來，對他們來說怕只怕是太晚了。即使是朋友，想平起平坐的萌芽在老大這裡是長不出來的。

　　　　　　　　　　　　　　　　二

　　接下來的問題是這樣的合圍能起什麼作用。

　　我多次說過美國的遏制是註定達不到其目的的。根本原因在於美國拉不到多少盟友入伙－－因為遏制目的是美國要保持自己的獨霸地位，而美國自己的大部份朋友對此已經都膩了。所以說美國要遏制的原因，也就是美國遏制要失敗的原因。經過伊拉克戰爭之後的美國現在更是形孤影單，遏制中國的召喚更難有人聽了。最近和日本一起的動作也就是其所能了。日本願意入伙有它自己特殊原因，就象美國要保住全球霸主一樣，日本要保的是亞洲的“頭雁”位置，兩者一大一小是類似的欲望同樣的擔心。但是問題是日本在亞洲也是寡人。所以我早就說過日本是美國在亞洲最方便又最不方便的夥伴，方便是日本幫辦既有心又有力氣，不方便是有了日本別人更不來了。美國的亞洲神聖同盟不算台灣也就是日本一把刀罷了。

　　這種美日同盟的遏制要作什麼和能作什麼呢？也就是說這遏制的內容是什麼？現在它的動作主要是軍事上。美日在部署、在增兵－－以便遏制中國的擴張。如果“擴張”指的是中國也來用武力建立個“大東亞共榮圈”的企圖，這遏制因為其對象的虛幻而不起作用。如果“擴張”指的是對“台獨”的軍事打擊－－現在可知這更可能是美日同盟的真正目的－－那麼這遏制也將是無用的。以目前島內發展的情況看來，在數年之內台獨走向臨界點暴發的可能性在減弱，中國大陸的和平發展的時間得到延長。在長遠看來，只要中國的國力能持續發展增強，美日單純的軍事準備和優勢終將大大減弱，這樣的遏制也不能阻止台獨引起的大陸軍事決策和行動。

　　所以，如果不能遏制中國的經濟發展、中國的結友外交成效、中國的文化和“軟實力”的影響，中國依然將會走向強國，美日的軍事同盟的遏制依然終將失敗。而要在經濟，文化，政治，外交，國際戰略等等方面進行全面的遏制，使得中國虛弱無助，以此來“加大中美兩國之間的權力差距”，我猜美國一想就知道蜀道之難了。這不是美國自己下個命令把航空母艦開過來就完了的事情。要想遏制和中國有關的資本流通、貿易往來、生產消費的擴展等等，連美國自己的資本家們也不會高興。中國的發展不僅解脫自己人民的貧困，而且製造了亞洲其他國家甚至日本的經濟貿易的繁榮，以任何名義對中國經濟發展的遏制只能使自己成為人民公敵。至於對中國的區域合作睦鄰外交的努力，美國又該從那裡下手才能遏制之？

　　　　　　　　　　　　　　　　三

　　　　但對中國而言，事情和前景也有不樂觀的一面。 　　雖然美國做不到全面的經濟的遏制，但其中的最關鍵項目的遏制卻在長期有效進行着。阻止歐盟取消對華武器禁運，和最近要嚴防在美國“處處存在”的“中國間諜”的喧囂，是美國遏制中國有關軍事和經濟生產的科學技術發展的最新努力。這是一切發展的要素。一個強國，必須是經濟生產能力的強國，必須是建立在強有力的生產技術上的經濟強國，沒有自己的技術開發能力的經濟是受制於人的、附庸的經濟。在外國資本和技術上利用廉價勞動力和市場的經濟，不是強國的經濟，不管看起來多麼繁榮。它的危險至少在兩個方面是顯然易見的：在廉價勞動力的優勢被別的競爭者抵消後，外國資本轉移，產業消失，經濟增長便大大下降，社會開始動亂，一切問題都在被解決之前惡化和爆發。另外，沒有自己技術的經濟和軍事不能支撐自己的軍事裝備工業的發展，一旦戰爭爆發，武器裝備落後而且補充能力不足，必然陷入被動挨打。

　　這都是些不言而喻的道理。

　　所以美國明白，只要中國的經濟和軍事的科技能力被甩在後面，美國將在關鍵的高地上占絕對優勢，那麼對中國“擴張”和軍事打擊台獨能力的遏制就能成功。而且需要作的可能只是等待這樣的時刻來臨：當優勢被印度這樣的具有勞動力、市場和技術能力的後來者抵消後，中國的發展勢頭被遏制了，奔騰的大河決堤潰裂的時候就要到了。

　　中國如何突破這樣根本性的遏制？當然中國自己的科技開發能力是唯一的出海口。然而縱觀改革開放二十多年的道路，最大的缺弱也就在這裡。“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的口號表明對關鍵問題有清醒認識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國家這些年的科技投入不斷在增加，實驗室里的設備比西方的許多地方都新，知識分子們也不能再過於報怨自己待遇不公了。但是中國科技的競爭力在連年下降－－從公開的報告到我們回國的觀感都是如此。中國的科技投入和產出之間的比例，大概只有都是大款的中國男子足球隊的成績可以媲美。日本從六十年代經濟起飛到八十年代也就二十年，它弄出了自己成體系的汽車、船舶、電子等等的技術的名牌，我們到現在從汽車到手機的關鍵技術還是別人的。過關的渦扇發動機到現在拿不出來，燃氣輪機還在引進，汽車發動機都是買來的。中國官方現在已一再承認，那種以市場換技術的戰略只是讓我們不斷地拿更多的市場換別人拋棄的技術，我們不斷地落後而且沒有翻身的機會。這還是些一般的民用技術。聯想只是買個ＩＢＭ的ＰＣ業務，就在美國國防部那裡卡了多日，說是批準的條件之一是不能讓聯想的人進入ＩＢＭ研究機構的樓房。我的一位朋友樂觀地說中國的出路在於將來有錢了可以買技術甚至買他們的技術人員為我們研發技術。這想法簡直就象如今還在信奉空想共產主義一樣。

　　中國的知識分子這些年到底幹什麼去了呢？五、六十年代的知識分子們隱姓埋名幾十年在山溝里弄出了導彈原子彈，那些人靠的是沒有名利的埋頭苦幹的精神。日本有十幾個諾貝爾獎金獲得者，在西方實驗室里見到的日本人一律是一聲不啃早出晚歸低頭幹活。這大概正是現在中國的問題所在。一邊混日子一邊爭名利的科技人員的比例到底有多大我沒有調查數據－－真調查起來也難－－但回國舉目四顧可以說是比比皆是。全民的浮躁到底是知識分子的浮躁的原因還是結果這一點不清楚，但兩者惡劣的程度可是沒有什麼區別，且不說知識分子的程度更突出的話。現在的貪官們還有沒上過大學的嗎？當今讀書人，不管是讀文學的還讀獸醫的，其夢想依然是學而優則仕，而且是學而假優則混劣仕。現在的知識分子不僅當官腐敗，而且不當官也腐敗。研究經費當成了生活費上館子吃喝，不行的話就把別人的論文改個名字用複印機一印上報學術成果職稱去了…這些都還是小兒科的勾當。

　　象這樣下去中國有戲嗎？

　　海外的一些中國人論政時經常喜歡用“中國崩潰”這樣的詞來收取閱讀或者銷售效果。在我看來那些所謂“崩潰”的理由，比如股市投機、銀行壞賬、貧富差距、腐敗不公、環境惡化等等，都是可以解決的－－將在經濟和技術進一步發展的基礎上得到解決，但作為解決問題的前提的科學技術的發展能力如果這樣進一步惡化下去，美日的遏制就會成功了，甚至等不到台獨挑釁引起大戰而戰敗，中國的大幕就已經落下去了。　　　　　　中國的現代化、中國的強國夢，在中國的知識分子肩上，而現在的這些沒有出息的知識分子是民族復興道路上的瓶頸和深淵。

二零零五年三月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