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致命武器:《致命追殺》第八章 |
| 送交者: 致命武器 2005年05月23日17:35:58 於 [軍事天地]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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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一) ★
“我睡着了。”楊文峰不好意思地說,用手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又用袖口把滴在桌子上一份打開的文件上的口水擦乾。 “這樣很容易着涼。”許長征帶點責怪的口吻,兩人都沒有說話。自從上次事件後,兩人的關係一下子發生了質的變化。雖然他們只就李昌威的事簡短交換過意見,但兩人之間交換的眼神和片言隻語,已經勝過了千言萬語。從楊文峰這一邊來說,許長征受到襲擊本身雖然讓他震驚,但聽到許的獨生子在美國遇害,則讓他內心深處某處發生變化,他對眼前的國安部長深深同情。對於許長征,變化就更微妙了。危急關頭楊文峰出手相救,以及在千鈞一髮的時刻他自己的大腦對生命和死亡的思考,讓他看問題的角度出現了異樣,至少在對待楊文峰問題上是如此。 “還順利嗎?” 許長征從進來送茶的服務員手裡接過兩杯熱茶,遞了一杯給楊文峰。 “你離開的這兩天,我又和他談了兩次,基本都搞清楚了,雖然我還需要點時間了解他,但我保證這段時間不會出什麼問題。”楊文峰說着,小心地把面前的文件合上,站起來,把座位讓給許長征。 “這是康局長送來的文件?”部長隨意翻開卷宗,“你看過了吧?” “我,我只是匆匆看了一遍,不過,我覺得我的身分不適合看這文件……” 許長征隨意收起文件,臉上有些譏笑,這讓楊文峰很驚奇,這位部長對於部下小心準備送上來的絕密情報竟然是這樣的態度。 “呵呵,匆匆看看就行了,難怪你會睡着,這些所謂情報……”許長征注意到楊文峰臉上的不解和驚訝,把自己沒有說完的話壓進肚子裡。 “有什麼新情況?”喝了口茶,部長問坐在了對面的楊文峰。 “沒有什麼,他畢竟是個孩子,” 楊文峰說,“你們對他拿了我的書稿有誤會,你派去追查他的人又不把他當個人,一見面二話不說就要搶他的包袱,要知道那包袱是他的全部家當!後來,你們開始追殺他,這孩子像落在了高樓大廈之間孤獨無助的猛獸,被你們苦苦相逼激發出了凶性,這個時候,他又正好看了我的書……” 楊文峰說到這裡,聲音裡帶些慚愧。許長征假裝沒有留意的樣子,楊文峰繼續講道:“不過,最致命的是林將軍對他作了整整三個星期的洗腦。這孩子本來就像一張純潔的白紙,林將軍又不是一般的將軍,曾經一揮手就指揮千軍萬馬衝鋒陷陣……也難怪這孩子會為他殺人,當然在孩子的心裡,他是在為成千上萬的農民和下崗工人伸張正義……” 在楊文峰講述的過程中,許部長一度陷入沉思,他的本能讓他感覺到事情不這麼簡單,李昌威確實是一張白紙,可是正因為是一張白紙,才不一定那麼容易被姓林的完全爭取過去,何況是為他殺人?要知道,追殺李昌威不是一朝一夕了,現在看來,那孩子身懷絕技,分分鐘可以把追殺他的特警置於死地,可是他每一次都手下留情,有時為了不傷到特警,甚至讓自己受傷,這些許長征都有所聞,可是,為什麼偏偏這次對自己下此殺手? 看着對面的楊文峰,他幾次想提出這個疑問,但又壓了下去。因為疑問也好,懷疑也好,現在的許長征最關心的已經不是那個刺殺自己的乳臭未乾的孩子,而是…… “你還好吧?” 看到楊文峰在自己的太陽穴上掐了一下,許長征關心地問。 “我沒事,”楊文峰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許部長,那孩子誤解了我書裡的意思,我原本以為不會被誤解的,沒有想到——你是對的。我寫中國農民的困境,寫中國農村進城民工的苦難,只是就事論事,我心中並無解決之道,我只是想提醒統治者關注而已,絕對沒有譁眾取寵、更沒有號召農民揭竿而起的意思,可是沒有想到,這林將軍竟然就利用我的書,作為對那孩子洗腦的一部分……” “這不能怪你,”許長征小聲說,“如果你是為這事頭痛,完全沒有必要。” 許長征停了一下,嚴肅地說:“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文峰,我不把你當外人,希望你可以配合我一下,等過了這段時間,你想幹什麼,就自便,好不好?” 楊文峰點點頭。那天制服了李昌威後,沙偉和後來趕來的特工把李昌威押走,然而不但審問毫無進展,而且那些束縛他的腳鐐和手銬還成了小孩子的玩具,李昌威當着特工的面把腳鐐手銬拉斷,然後又伸出手讓他們套上新的。特工們緊張之極,沙偉和部長也感到極度不安。這時,部長想到救了自己一命的楊文峰,而同時,沙偉也在聽到李昌威第一次開口,他說的是:“我只和那個打敗我的人談!”楊文峰見到李昌威時,吩咐特工解除了他的手銬腳鐐,然後他就準備說“我有問題問你”這句話,結果…… “我有問題問您!”結果說出這句話的是李昌威。楊文峰愣了愣,點點頭。接着,李昌威就不停嘴地問開了,都是關於楊文峰的那本寫農民工的《致命武器》的。楊文峰從他的問題中聽出了一些端倪,也正好利用這個機會對孩子進行了說服和教育。這樣談過了三次,李昌威也基本上向眼前這位打敗了自己的人“坦白”了前因後果。只是,他卻始終沒有說出自己為什麼要殺這位眼角有粒痣的國家安全部部長。他感覺到楊文峰雖然和許長征不同,但他們現在卻顯然是一夥的。而且這個屢次被人追殺被人誤導的孩子越來越內向,換句話說,他現在開始只相信他自己。對其他人包括楊文峰,他都抱着三分懷疑。 “文峰,”許部長的話傳過來,“這兩次談話中,他有沒有更進一步透露林將軍他們手裡還有什麼王牌?” 楊文峰想了想說:“沒有,李昌威透露,他也很好奇地問過林將軍,林將軍只是說‘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是的,他是這樣說的,後來,他又問過,到底什麼是‘東風’,到底什麼時候能夠‘試看天地翻覆’,那林將軍沒有正面回答他,只是神秘兮兮地說,等到‘東方紅,太陽升’的時候……” “東方紅,太陽升?”許部長眉頭深鎖,“難道和他們搞的慶祝大型歌舞劇《東方紅》四十周年慶祝活動有關……” “這姓林的將軍可能只是欺騙李昌威,他以為李昌威必被我們抓到,所以不會透露什麼信息出去……” “不對,” 許部長打斷說,“以李昌威的武功,要殺我非常容易,而誰都不會知道,我身邊的你竟然是絕世高手。要知道建國五十多年,這次是我唯一一次看到兩位武功如此之高的人,林將軍絕對不會想到他的謀殺計劃會引出一位更高的高手,他們原本想等李昌威殺了我之後,再想辦法除掉他的。” 楊文峰不做聲,點點頭。許部長又喝了口茶,緩緩說道:“文峰,李昌威沒有讀過你第三本書的草稿嗎?” “他說沒有,他甚至說自己都沒有注意,他畢竟是孩子,看到印刷得漂亮的書才知道讀,哪裡會讀一本潦草雜亂的草稿?在這點上,我相信他。” “可是稿子落到林將軍手裡,我們不可能拿回來,那稿子到底說什麼……” 許長征部長不覺煩躁地站起來,在房間裡踱着步子,嘴裡喃喃自語。當他第五次經過楊文峰面前時,他突然站住了。 “文峰,我想你看着我的眼睛,再告訴我一遍,你真的不記得你的第三本小說《致命追殺》是寫什麼的嗎?”
楊文峰布滿血絲的眼睛中透出迷茫和痛苦,他茫然地搖搖頭。 許長征隨即伸出一隻手,輕輕地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柔聲地說:“我當然相信你,只是我心急,好想知道書的內容……” 楊文峰詫異地張着嘴巴,“許部長,這和我們面前的事有什麼關係嗎?” “關係很大,”許長征深沉地說,“我只知道關係很大,卻不知道到底有什麼關係,這也是我急於知道你第三本書到底寫什麼的原因。” “我不明白。”楊文峰坦率地搖搖頭說,事實上,頭腦一片混亂的楊文峰一直不明白許長征為什麼對他的小說如此感興趣。他曾經義正詞嚴地指責過部長神經過敏草木皆兵,但當他書中的人物李昌威出現後,特別是看到國家安全部部長在自己眼前差一點被謀殺,他沉默了——李昌威是真實的,他那致命的一擊足足超過千斤之力,要不是自己因聽到許長征兒子被害而突然心生慈悲和愛心並及時化解了李昌威那暴戾一擊的話,許長征早就身首異處了。 “我也不明白,” 許長征也搖搖頭,“但有些事情本來就不是讓你明白的,只要找出真相和關聯就可以了。這個世界充滿了不解之謎……我剛剛從軍委主席那裡回來,他提到毛主席和他的警衛部隊“八三四一”之間的神秘關係,其實這樣的不解之謎到處都是,有一則關於軍委主席的傳聞就一直困擾了我十五年,你能夠相信嗎?” 許長征朝天花板看了一眼,接着說:“十五年前,在一次有現在的軍委主席也就是原來的市委書記參加的政治局會議上,一位德高望重的原總書記突然心臟病發作,當時我們這位還是市委書記的政治局委員馬上拿出了自己隨身攜帶的急救藥丸。那位原來的總書記吃下他提供的藥丸、轉到醫院後不久就病逝了。幾乎是同時,醫院的醫生傳出了總書記是吃過期變質的急救藥延誤了救治而亡……這是否流言?由於我們的軍委主席從來沒有使用過那個急救藥,過期之說並不能排除。但如果說是蓄意,就太牽強附會了,因為誰也不知道那位德高望重的老總書記那一天會心臟病突發,而且又正好沒有帶急救藥包——然而,事情就出在這裡,老總書記的死造成了1989年的動亂,而動亂的結果之一就是即將退休的市委書記被破格提拔為黨和國家的領導人——文峰,你說這冥冥之中是不是一切都有定數……” 楊文峰目瞪口呆地瞪着國家安全部部長。 “當然,我不是宣揚迷信和玄學,”許部長直起腰,來回踱了兩步,“可是,你的書絕對不是玄學吧?在你的《致命弱點》裡,你虛構了一個雙面間諜使用非典病毒襲擊2008年北京奧運會開幕式……可是,文峰,你知不知道,在你的書出版不久,我們就有了相關情報,結合以前我們對非典病毒的情報搜集——唉,你大概不知道,這非典病毒本來就有問題,它只對黃種人特有的基因致命,白種人則有免疫力,所以造成了中國大陸的恐慌,全世界都要來孤立我們——我們有情報顯示,這非典病毒和海外白人國家的情報機關正在研製的基因武器和生化武器有關……” 楊文峰睜大驚恐的布滿血絲的眼睛。 “台灣情報機關看到非典給北京造成的災難,甚至也一度考慮使用非典作為致命武器對付大陸,當然這些都停在情報層面,沒有進一步得到證實。可是即便這樣,如果你書中的情節屬實,某些國家利用至今無法根治和消滅的非典病毒襲擊北京奧運會,那麼,我可以告訴你,2008年也正是中國經濟改革經歷瓶頸、各種社會矛盾激化的關鍵時刻,這些因素加在一起,我們國家焉有不滅亡之理?……從你小說里驚慄的內容出發,我原來沒有把你往好處想,但是,你救了我的命,再怎麼樣,我也沒有理由再懷疑你,而且,不論是進一步想也好,還是換個角度想也好,不正是你通過小說的形式,把國家安全的漏洞暴露出來,引起我們加倍小心,揭露、曝光了海內外反華勢力正在蠢蠢欲動、醞釀策劃的驚天大陰謀……” 楊文峰感到一陣頭昏目眩,他一隻手捂住了心口,一隻手搓揉太陽穴。許部長停下來,走過來,伸手過來關心地撫摸楊文峰的額頭。楊文峰揮揮手,苦笑了一下。 “你的第二本小說我就不多說了,小說中的主角——李昌威竟然躍出書本,成為活生生的謀殺者,刺殺國家安全部部長……” “可是,許部長,”楊文峰苦笑着打斷部長的話,“我們不是已經搞清楚了,那只是這孩子看了書後做假身份證時第一個想起來的名字……” “是嗎?”許部長表情怪異地說,“這麼巧?會不會是我剛剛說的,冥冥之中一切都有定數?” “可是,許部長,我確實想不起來了……稍微一集中精神回憶和思考,我就頭痛欲裂,而且,我好害怕,最近我越來越記不起過去,有時我都懷疑我是否有過過去。”楊文峰說到後來,聲音低沉下去。 兩人都不說話,互相看着,目光中都有不解和無奈。 這時已經踱到窗口的許長征再次趨過來,把手放在楊文峰肩膀上時,他滿臉的懇求和真誠讓楊文峰心頭一顫。 “文峰,讓我幫你恢復記憶,讓我幫你治好頭痛,好不好?我需要恢復記憶的你,我也需要你恢復記憶後幫助我!” 楊文峰忍住再次襲來的頭痛,重重地點點頭。 “有你的配合就好辦了,我們立即着手開始,找最好的醫生給你拍片、做腦電圖、做CT,使用最好的設備和藥物,我會讓全國最好的腦科醫生,內科大夫給你看病,也找最好的心理醫生為你服務……” “心理醫生?”楊文峰喃喃地重複着。 “是的,心理醫生,特別是這點,更加需要你的配合。” “心理醫生……我的配合……” “是的,文峰,根據你的情況,醫生說可能是生理病變,但也可能是心理問題造成,這得等到一系列檢查結果出來後才可以確定,如果排除了生理問題,那麼就是心理醫生的工作。你自己深通心理學,你知道任何心理醫生如果得不到你的配合,很可能到時接受心理治療和精神分析的是他們而不是你,所以如果需要走這一步,我需要你全力配合,也就是放鬆、不要有任何牴觸情緒!” 楊文峰抬起頭,看到許長征部長懇求的眼睛,默默地點了點頭。 “好,就這麼說定了,”許長征大聲說着,臉上顯出興奮,“到那時,我就會知道在我面前的這位救命恩人、我最信任、也最喜歡的好朋友楊文峰是誰了!” “楊文峰是誰?” 楊文峰迷茫地看着眼前興奮的國家安全部部長,感覺有些陌生。
這是國家安全部三次發來密碼電郵催促他查清的,這是許部長下令“不惜一切代價”完成的任務,菲利浦·趙有些擔心,因為在他的心中,他卻更想知道,亨利是個什麼樣的人,他為什麼要去當間諜,他有什麼樣的人品和品質,他現在怎麼樣了……這些顯然不是北京所想知道的,也不是他的工作。 但他發現,北京的絕密任務讓他渾身充滿幹勁的同時,自己心中的疑問和關心卻讓他心中充滿激情。 他先從華盛頓特區、馬里蘭州和北弗吉利亞的車輛管理所着手。 …… “女士,你好,我想查一下這個人的資料?”一位戴墨鏡的顧客聽到叫號到自己時,走到5號櫃檯,把一張小紙條遞給一名黑人婦女工作人員。 那婦女接過紙條,瞟了一眼,“亨利·楊?”然後她抬眼盯住眼前的墨鏡。 “對不起,是這樣,這個人撞了我的車,當時他給了我這個名字,可是我左等右等,他沒有打電話給我。” “是這樣,可是,你知道,我不能向你提供任何資料的。”黑人婦女說。 “我知道,我不需要你提供任何資料,我只是想確定這位仁兄不是胡亂寫了個名字敷弄我。”墨鏡靦腆地笑了笑。 “原來是這樣,”黑人婦女被英俊的亞洲美男臉上的靦腆感染,也笑了笑。 黑人婦女站起來到房間裡查電腦資料庫時,墨鏡耐心地站在那裡。 過了足足十分鐘,黑人婦女手裡拿了一張打印的紙出來,墨鏡注意到她眉頭深鎖。 “年輕人,別說我不能為你提供任何資料,”黑人工作人員把那張紙遞給墨鏡,“就算我想提供,也沒有辦法,奇怪的事發生了,這就是你要找的人。” 墨鏡看了一眼那張打印出來的表格,上面除了名字一欄填着“亨利·楊” 外,車牌號、地址、服務單位等等一切欄目都是一個大大的“無”字。 “電腦出了問題?”墨鏡佯裝不解地問。 “沒有可能,”黑人婦女說着已經按響了下一個要服務顧客的號碼,“要出問題,也是這個人出了什麼問題,我看你只好自認倒霉吧” 墨鏡走出車輛管理所,取下墨鏡,菲利浦·趙朝自己的車走去。 他感覺到不對勁,隨即驅車到五十英里外的亞歷山大市,在那裡他可以在公共網吧進入他不該進入的網址。 他進入了美國稅局檔案資料庫,如果可以找出亨利的稅號,事情會簡單得多。他只有半個小時時間,這是美國重要保密機構發現自己網址受到惡意侵入到評估損失後報案的標準時間。 他查出有幾個同名同姓的亨利·楊,無奈地笑笑,中國人移民到國外,經常會選擇一些報紙雜誌或者好萊塢大片上常用的名字,所以同名同姓到處都是,什麼琳達·李、皮特·黃、傑克·陳等名字在唐人街一叫,幾十個人回頭看你。他決定進一步搜索,於是把報稅額和年紀輸入,出現了自己要找的那個亨利。他點擊了一下這個名字。 電腦屏幕出現了空白,他眼睛緊緊盯住這一片空白足足有三十秒,當他再移動鼠標的時候,他發現已經無法控制,死機了。 他站起來,關掉電腦,迅速從旁門走出去。 這時,他已經可以確定,出了問題,自己一個星期前才靠電腦搜索到亨利·楊這個名字,但今天當自己要具體找出此人資料的時候,卻無法調出進一步的資料。這讓他確定,自己正朝正確的方向摸索,只是,他也同時感到,有人在和他賽跑,有人在刪除亨利·楊的資料…… 不是有人,能夠從政府資料庫里刪除個人資料的應該只有FBI或者CIA這樣的機構。因為就算車輛管理所和稅局本身也沒有權利刪除公民的資料。 想到這裡,菲利浦頭上滲出了汗珠。他在油門上使勁一踩,小車像賽車道上的賽車一樣飛馳而去……
移民到美國的人在歸化美國的時候,絕大多數會把自己的名字改為英語標準名字。特別是中國人,他們的漢語拼音名字叫起來非常拗口,很多白人同事根本無法正確發音,聽着自己的漢語名字被白人們不停歪曲發音,很多華人感覺到和美國社會格格不入,於是在入籍美國時,都會把名字改為(或者加上)一個英語名字。改名字必須到出生改名登記處登記、公證,並存檔。這些改名資料雖然也屬於保密,但由於任何雇主都有權利查詢自己的雇員的原來的名字,所以這種保密形同虛設。菲利浦知道,亨利這個標準的英文名字是到美國移民歸化時改的。他如果能夠從政府的出生和改名登記處查出亨利·楊的漢語名字(漢語拼音),那麼再要求北京暗中調查,也可能會柳暗花明。 這個部門由於需要改名者的親筆簽名,所以除了電腦記錄,他們都留存有各個公民的改名表格的原件資料。 菲利浦出示了自己前夜偽造的雇主調查單,面帶靦腆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十分鐘後,那個雇員走出來,搖搖頭。“亨利·楊先生的改名檔案上個星期被人拿走了。” “這種個人檔案也可以拿走?”菲利浦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我想,肯定是有權拿走的單位拿走的,這不是很明顯嗎?先生!”
這個人到底是否存在?為什麼所有政府部門要就是沒有這個名字,要就是資料不全,又或者剛剛被人刪除了資料? 難道一個人就靠這樣刪除電腦里的資料就會化為烏有?就會消失無蹤? 不,一定不是這樣,菲利浦難過地想,這個人不但存在過,而且他是北京最優秀的特工,他是006,是自己心中的英雄,不可能就這樣被刪除,不可能!你可以消滅他的肉體,可是你無法把他在華盛頓街道上踏出的足跡抹掉;你可以從電腦上刪除他的名字,但在廣袤的虛擬空間,一定有他的音容笑貌和蛛絲馬跡…… 虛擬空間?電腦網絡網際空間?菲利浦突然愣住了,他仰頭看向天空,他想,006一定會留下一些什麼,那些東西是任何人無法刪除掉的! 這個世界上沒有真正的無名英雄!
菲利浦知道,人類雖然發明了互聯網,但卻至今並不完全理解並能夠控制互聯網,因為那電腦大師們的手指頭下創造出來的虛擬空間好像越來越真實,也越來越無邊無際和不受任何人的意志控制,這後一點正好和我們人類生活的宇宙相吻合。只要你成為虛擬空間的公民也就是所謂的“網民” ,只要你在這個空間“生活”過,那麼,你的足跡和氣味就永遠留在了那個虛擬空間,只是你可能並不知道,又或者,你自以為自己已經小心擦幹了足跡。 在現實社會裡,強大的勢力可能會從肉體和精神上消滅一個人,但至今為止,還沒有人可以在虛擬空間為所欲為、徹底消滅一個幽靈或者思想,因為誰也不知道這個幽靈或者思想暢遊、徘徊過哪些地方,而且,只要世界上還有一個發射台可以工作,還有一根電話線沒有被拔除、還有一台電腦還開着機在運轉,就沒有人敢保證他們已經成功消滅了一個幽靈或者思想。 菲利浦決定先到網上去尋找亨利·楊,也就是006情報員的幽靈,然後再找到他的真實存在。要知道,他最早正是通過電腦搜尋到亨利·楊的,只不過,他當時在搜尋過程中可能引起了有關單位的警覺,他們趕緊刪除相關資料。 雖然006情報員接受北京的指令和傳遞情報都是到遠離華盛頓的地方完成的,但此人不可能在家不上網,他必須了解美國和中國的情況,閱讀新聞,掌握國際形勢和互聯網動態,而且也只有這樣才能確保自己每次驅車遠離華盛頓去“工作”時可以得心應手地使用互聯網。而且,菲利浦按照常理推測,006情報員雖然輸送情報時都是使用隱蔽的手段,使用化名和假名,但在家裡和辦公室上網時,他一定老實得不得了,裝出好像壓根兒就不知道互聯網上可以使用化名和假名的樣子,這就是說,在家和辦公室,006情報員一定是使用真名上網。他的電子郵件,他的通信聯繫,他的網站註冊等等,都是使用“亨利·楊”這個名字。大智若愚,在不需要狡猾和欺騙的地方,要絕對誠實,這是一個好的情報員必須具備的素質。 想到這裡,沮喪的菲利浦又重新燃起了希望,這次他的希望是在虛擬世界裡。 接下來,他用了整整一天的時間設想出亨利·楊會訪問哪些網站,會註冊哪些電子郵件,他可能還會上網加入一些社區甚至上網聊天……他把這些結果都一一寫下來,結果寫滿了兩張紙。第一張紙上寫的是大陸、香港和台灣的中文報紙的網頁,《時代周刊》、《新聞周刊》、《紐約時報》和《華盛頓郵報》等等,對於一個不但會獲得情報,而且每次輸送這些原始情報到北京的時候,都附有深刻的情報分析的優秀情報員,不可能不閱讀以上的媒體報紙和雜誌。至少菲利浦是這樣認為的。 這些媒體大多不需要註冊,但如果想閱讀全部文章,或者想加入討論的話,則必須註冊。接下來,菲利浦逐一進入這些媒體,試着閱讀和註冊,當他基本上搞清楚程序後,他離開了家,驅車到郊外的網絡酒吧。 在那裡,他開始把名字亨利·楊輸入這些媒體網站的內部訪客搜索,只要這位006情報員哪怕一次使用了真名註冊,那麼菲利浦就可以使用黑客技術,進入媒體的終端機,把註冊人亨利·楊註冊時的IP地址查出來。這樣就可以順藤摸瓜,找到使用這個IP地址的用戶,也就是亨利·楊的住家或者辦公室。聯邦調查局和中央情報局可能會輕而易舉地從政府的資料庫中刪除亨利的資料,但如果說要刪除亨利在一些大媒體網站的足跡,那就不實際了。 在現實世界感到無能為力的菲利浦一旦進入虛擬世界,頓感遊刃有餘。由於每個媒體都把自己的註冊客戶看作私人資本而加以保密,菲利浦整整化了兩天時間才逐一攻破每一個網站的客戶資料庫。但這一切都是值得的,他找到了好幾個英文名字“亨利·楊” ,根據IP前兩個數字代表國家號碼和地區城市號碼的過濾,剩下了他要找的006的IP地址。他拿起筆,小心地記錄下IP號碼。 當他正準備進入搜索程序,以黑客技術進入詳細的華盛頓電訊公司的IP地址對照資料庫時,他發現自己使用的電腦右下角屏幕上的輸入輸出量有些微變化——這時他並沒有使用電腦,然而,這種輸出輸入量的微妙變化立即讓他想到,自己現在正在使用的電腦被人侵入,有人在使用跟蹤程序尋找鎖定自己的位置…… 他感到頭皮一陣發麻,順手把電腦關掉。他一直很小心,凡是涉及到亨利·楊這個名字的搜索,他都是到郊外不同的網吧,可是他卻忽視了一個重要情節。那就是,如果006情報員已經出事了的話,而且那些人又刪除了他在現實世界的一切存在資料的話,那麼任何人在虛擬世界搜索這個敏感的“亨利·楊” ,這一搜索過程本身都將被美國國家安全局的巨無霸信息搜索機和密碼破譯器所截獲。 他起身匆匆離開網吧,心有餘悸。今後的工作將更加艱難,而且,菲利浦第一次思索這個“今後”到底還有多久的問題。他知道,自己的黑客技術雖然已經達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但如果與美國國家安全局那傳聞中三層樓高的終端機相比,顯然不值一提。 現在這個國家安全局的巨無霸已經開始跟蹤自己,那就是說,無論他到哪裡,只要一打出英文的亨利·楊這個名字,虛擬世界秘密警察就會馬上如影隨形地跟上來,也許可以和他們捉迷藏,那就是打一槍換一個地方,採取游擊戰……然而,這是在美國,在他們的國土上,抓到自己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幾乎所有的網吧和酒吧都安裝了保安用的攝像鏡頭,而且街道上也有可以拍攝到模糊影像的攝像機……現在停止還來得及,要想長期在美國潛伏下去,要想在美國呆下去——可是,他沒有退路,國家安全部許部長親自下達的命令非常簡短和明確:不惜一切代價! 菲利浦現在才真正理解了這不惜一切代價的含義,特別是對於一個間諜來說的含義。從情報工作的特殊性來講,當他第一次把亨利·楊這個名字輸入電腦進行搜索的時候,他已經暴露了,雖然他當時沉湎於工作,並不知道,但太平洋對岸的許長征顯然早就清楚這一切。 不惜一切代價! 就是說自己現在正和美國國家安全局裡世界上最複雜最龐大最先進最可怕的電腦賽跑,是自己先找出006的失蹤真相,還是他們先找到自己?至於找到006真相後自己是否還有時間逃離美國、是否有時間活着離開美國,那已經不是他現在思考的問題。找出真相,立即通知北京,完成這一偉大而光榮任務的同時也滿足自己強烈的好奇心——006到底是誰?為什麼去當間諜而且還是王牌、最優秀的間諜?獲得了什麼樣的可以一夜之間顛覆中國政權、改變中華民族命運的情報?——他一路小跑着來到自己的車旁,現在,他必須每二十分鐘就換一個地方,換一台電腦,繼續自己的工作。
半個小時後,當楊文峰說話越來越慢,慢到後來好像再也沒有什麼可說的時候,心理醫生小心合上茶几上的卷宗,一隻手很有節拍地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拍打着,兩隻眼睛若有所思地凝視着坐在對面沙發上的楊文峰。 這裡是國家安全部主樓三樓一間小而舒適的會客室,會客室里只有他們兩人,心理醫生背後有一台閉路攝像機,鏡頭對準楊文峰的正面。對心理諮詢和精神分析全過程進行攝像的事是經過楊文峰同意的。閉路攝像鏡頭接到隔壁房間,那裡坐着許部長和他的兩位局長。心理醫生五十多歲,寬寬的額頭,方臉上的濃眉大眼以及一頭黑灰相間的濃密頭髮給人信任和成功男士的印象。楊文峰儘量搜索記憶,把記得起來的關於自己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但講完後的楊文峰自己也知道:如果就憑自己的介紹,就連他也搞不清自己剛才講的人到底是誰。 他正在忘記自己是誰!他感到難為情,也感到難過。 是心理醫生那柔和的含笑的眼睛讓他稍感安慰。 “楊先生,我再次向你保證,所有的醫療檢查結果都毫無疑問地證實,你身體沒有任何問題,大腦也很健康,我再次提起的原因是希望你放下任何心理負擔,讓自己徹底放鬆,這樣,我有信心讓你恢復記憶。你的遺忘症完全是因為心理和精神問題所致!” 楊文峰像個聽話的孩子般點點頭。 “根據我們已有的資料,你對1990年以前的事情記憶比較深刻,而且,國家安全部的外調顯示,你寫的這部分簡歷基本屬實。但問題出在1990年以後,當然你也有記憶,雖然你的記憶只是一些鮮明的片斷,這沒有問題。要知道,當我們老了,有一天回憶過去的時候,我們的大腦一般都好像放映幻燈片一樣,按照一種神秘的至今不為科學所了解的方式選取人生的畫面。雖然有少數選擇是你刻骨銘心的,但大多畫面卻不以你的意志為轉移,出現一些你不想記起或者你以為早就遺忘了的鏡頭,這些都可以理解。但是……” 心理醫生柔和地笑了笑,繼續說:“還是讓我們看看你對1990年後的回憶片段吧,你說你記得一些片斷留在你腦海里,你提到1992年,你說你記得自己在深圳,因為你腦海中有一張照片,那時你站在一張巨幅照片下拍照留念……1995年,你在美國康乃爾大學校園散步,校園到處是紅黃相間的鮮花,紅的像鮮血一樣,黃色的讓你想到黃皮膚——你腦海里有這樣的情景,對不對?接着,你說好像聽到有大炮聲從自己頭上飛過,後來又很模糊了……再讓我們看看下面你記憶中的圖片,對,一隊列隊的英國士兵邁着滑稽的英式步伐,垂頭喪氣地離開,接着你看到五星紅旗莊嚴升起——你還說,你仿佛看到自己坐在香港回歸儀式的大會堂里——當然,我們已經檢查過當時的錄像帶,並沒有看到你……好,讓我們繼續,你又告訴我,接着,你想起了鴉片戰爭,想起了海戰?你說不是因為香港回歸,因為你在自己腦海中分明看到了航空母艦,而且是美國尼米茲航空母艦……最後,你說,你腦海里的一幅鏡頭是你正在一張桌子上吃飯,結果聽到一聲尖厲的炮彈的聲音,你抬起頭,正好看見美國的飛機把炸彈丟下來——這之後你就忘記了很多事情,接着,你從廣州一家醫院醒來——但你不記得是什麼醫院了,由於你身上什麼也沒有,醫院無法幫你完成治療,把你趕了出來,當時是2001年9月5日,這一點,你記憶深刻,而且從這以後,你的記憶都很清晰——在這點上,你是對的,因為2001年後,你的記憶好像又恢復了,國安部的同志也都證實了這點。” 楊文峰一臉沉思,不時點頭。心理醫生是多方引導,在楊文峰相當放鬆的情況下,獲得這些記憶片斷的,而這些片斷又正好和他第一次被抓進國家安全部時寫的那份交代吻合。 “楊先生,看起來問題並不是那麼嚴重,至少我們現在已經了解到,你只是遺失或者模糊了從1990年到2001年的記憶。至於你給我提供的1990到2001年的片斷,我認為很不可靠,當然如果是其他的心理醫生,也許看不出問題,但,我為第三代領導核心當了十年的心理醫生,我看出了問題。” 楊文峰抬頭看了看和藹可親的心理醫生。眼前的心理醫生和國家安全部的“死魂靈”完全不同,楊文峰從心裡喜歡他。 “楊先生,我比你大十幾歲,你知道我們這代人,如果你讓我回憶自己的過去,而且讓我選取十幾個印象深刻可以代表我的一生的有意義的鏡頭的話,我會給你這樣一些鏡頭:饑荒年代媽媽憂愁地坐在灶台旁邊的樣子,毛主席登上天安門城樓我們激動得淚流滿面、尿撒天安門,坐在學校操場上聽北京實況轉播揭露評判鄧小平策劃的四五天安門事變,看京劇沙家浜,王、張、江、姚‘四人幫’被打倒後塗抹成漫畫的形象……這些鏡頭只是表明時代的特徵,很難反映我的一生,可是我就是會用這些圖片代表我的一生。現在再看看你的鏡頭,就不難理解了。你說你腦海里有一幅1992年在深圳站在一幅巨幅照片前拍照的模糊印象,我想,那幅照片是不是鄧小平的畫像?大家都知道1992年,這位偉人南巡深圳,發表了繼續改革開放拯救了中國的南巡講話——你當時是否在深圳,我無法確定,但我想大家回想起這一年的話,每個人的心都會翻過萬水千山,飛到深圳。你又說到1995年你在美國康乃爾大學校園,我們的資料顯示,你遠在湖北的老父老母也說,你確實去美國留學了,不過後來就沒有聽到你的消息。你的大學同學也說自從你留學後就失去了消息。但你會不會正好1995年在康乃爾大學呢?我們現在都知道,1995年台灣的李登輝訪問美國康乃爾大學,改變了中美台三邊關係,為後來一切事端埋下了伏筆和導火線。” 楊文峰臉上出現痛苦的表情,心理醫生看到後,停下來,隨便扯了幾句美國的風土人情,然後接着他的心理分析。 “楊先生,如果說你有可能正好於1992年在深圳、1995年在康乃爾大學的話,那麼,後來你提供的記憶照片就更加有意思了,你說看到自己在康乃爾大學散步的照片後,你就聽到了從頭頂上呼嘯而過的炮彈,我是不是可以這樣說,你想到了大陸在台灣海峽舉行的軍事演習,當時我們解放軍導彈部隊向台灣島以東發射空炮彈——我只能認為這是你的想象,至於你為什麼會把這些國際事件和自己的對過去的回憶混淆了起來,目前還不清楚。後來,你又提供了幾個片斷,這些都和你上次交代問題時寫給他們的簡歷相吻合。其中最有意思的就是你看到自己仿佛回到過去,你看到了鴉片戰爭,英國人把尖船利炮開到我東南沿海,香港淪陷……有趣的是,你這個回憶好像是1997年香港回歸觸發的,只是,你又把這個記憶和美國航空母艦逼近台灣海峽混雜在一起——你當然知道,我們在台灣海峽的導彈演習把美國的航空母艦引來了……” “可是,我只記得這些。”聽了心理醫生的分析,楊文峰頹喪地說。 “沒有問題,沒有問題,不要灰心,楊先生,”心理醫生微笑着安慰道,“我們已經有收穫了,不是嗎?我們不是已經知道,你丟失的是1990到2001之間的記憶,對不對?有了這點收穫,我們就可以一步步來,慢慢回憶起來——” “可是,我,”楊文峰皺着眉頭說,“我一想,頭就疼得厲害,我……” “沒有問題,不用急,”心理醫生仍然微笑着說,但眼角漏出一些失望,“我們可以由近及遠,慢慢來。” “由近及遠?” “是的,你只是失去了1990到2001之間的記憶,對於2001以後,也就是你被廣州一家醫院趕出來後的記憶,你都記憶猶新,不是嗎?” “是的,我記得。”楊文峰恢復了常態,“我都講過了。” “不錯,真謝謝你,你基本上都講過了,我們也一一證實了,你從醫院出來後,就流落廣州街頭,你靠在工地幫人搬運建築材料和攪拌水泥維生,靠這個工作,你積攢了一些錢,於是你產生了到一些大城市打工的想法,這幾年,你混跡於兩億農民工之中,足跡幾乎遍布祖國的大江南北……你和那些農民工一樣,居無定所,到處流浪,本來要證實你所說應該很困難,但許部長的手下按照你的記憶都一一證實了你的行程……現在,你可以幫我回憶一下另外一個問題嗎?” 楊文峰點點頭,期待地看着心理醫生。 “在過去兩年裡,你一邊打工,一邊抽空寫了三本書,其中《致命弱點》和《致命武器》已經在互聯網上貼出來,我現在希望你能夠和我一起,仔細回憶一下寫這幾本小說的背景、動機、心態……還有,就是,第三本書的內容!” 心理醫生說畢,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攝像鏡頭,對着鏡頭中看不見的許長征部長不動聲色地點點頭。
他向兩位局長簡單介紹了以前自己對楊文峰的懷疑,兩位局長這才知道許部長為什麼一直要追殺李昌威拿到楊文峰的包裹。最後許部長強調,他不認為楊文峰是敵人,因為敵人不但不會救他一命,而且以楊文峰的武功,根本不會被抓,也不會被關進政治精神病院。 三人看着牆上的超薄液晶顯示屏里的楊文峰,一開始都很安靜,但隨着心理醫生開始轉彎抹角的引導和心理分析,聽着楊文峰結結巴巴地一點一點說出自己的經歷,他們三人都開始失去耐心。部長轉過頭來,詢問一些事情。 “林將軍那邊情況怎麼樣?” “他現在已經到了上海,” 沙偉說,“你被刺那天,他上午就到了湖南韶山沖,本來以為他是為了洗脫嫌疑製造不在北京的假象,現在看來不是這樣。林將軍一行有三四個人一起過去。但等我們的人也秘密趕到了那裡時,已經有上千人集聚在韶山沖,他們是從海陸空過去的,過去後才化零為整,集中搞什麼紀念活動和座談會,我們這才知道他們另有所謀……” “另有所謀?”部長皺眉沉思着。 “是的,部長,他們兵分幾路,最後突然集中在韶山,也就是毛主席出生的地方,他們的人有當地的黨政軍幹部,還有從北京過去的高級領導人,巧合的是軍委副主席正好在湖南的軍事院校視察,據說,也連夜偷偷趕了過去……他們很多活動都是在深夜舉行,而且他們都有軍隊和地方警察包圍,所以我們根本無法靠近他們,更不知道他們在幹什麼,只能靠長筒望遠鏡和遠距離竊聽器搜集……。” “沒有辦法接近他們?” “許部長,很難,他們去韶山都有當地部隊的層層封鎖式的保護,我們無法接近中心,等你從軍委主席那裡得到手令後,我們再要求搜查,他們早就化整為零了,我們什麼也沒有搞到……” “化整為零?林將軍怎麼走的?”許長征問。 “他倒是簡單,離開韶山後,和幾個軍隊老幹部一路遊山玩水,到了長沙,在湖南師範學院參觀訪問,後來繞道南昌後一路到上海去了……不過,據我們遠距離觀察,和他們一起去韶山的部隊離開時,至少有三輛軍用大卡車被包得嚴絲合縫,離開後又在一些軍用警車的護送下,分頭消失在不同的高速公路和國道上……” “????,有什麼見不得人的?”許長征皺着眉頭開口罵道。罵過之後,三人又把目光轉向牆上的電視屏幕。 過了一會,許長征開口道:“我們人手不夠,權限也有限得很,軍委主席現在也是朝不保夕,雖然看來林將軍上面還有軍委副主席,也許還有更高的策劃者,但我們只派人盯住林將軍就可以了,另外搞清楚那神秘的大卡車裡隱藏着什麼秘密。加強人手監控互聯網,極左和極右的勢力,反華和反共的人都在爭奪互聯網這個陣地,我們要善於從互聯網找到信息和線索。我倒要看看他們要如何繞圈子,只要他們不在北京,能鬧出什麼大不了的事?想造反?想復辟?不要低估我們,美國中央情報局也一再敗在我們手下,何況他們!哼哼,走回頭路是不行的!” 沙偉和康伴智都狠狠地點點頭。 “許部長,” 沙偉匯報完畢後,康伴智及時插進來,“我上次上交的那份情報,您有時間的話,我想……” 許部長“噓噓”兩聲,用手指了指電視屏幕。屏幕上的心理醫生說完“……仔細回憶一下寫這本書的背景、動機、心態……還有,就是,第三本書的內容”後,轉過頭來,沖部長點點頭。
“據我們掌握的資料,楊先生,你大學和大學畢業後都沒有寫小說的經歷,也沒有表現出對文學作品的特別愛好和優勢。”心理醫生翻閱了面前的檔案說,“可是你在過去兩年,也就是你失去了那十幾年記憶,從醫院被人趕出來之後,就突然發瘋似地寫小說……” 心理醫生停了下,觀察了一下楊文峰,接着說:“請原諒我,使用了‘發瘋’這個詞,實際上我確實找不到更準備的詞語來描繪你的創作行為:你在短短一年半時間裡,創作了一百萬字的‘致命’系列三部曲,這對專業作家也許勉為其難,可是對於你這樣一名一邊打工一邊創作的人來說,只有‘發瘋’可以描述;另外,你急不可耐地把你的小說貼到互聯網上,造成了一時之間海內外很多網站連載。從這些連載情況看,你的書如果不上互聯網而只出版的話,應該可以賺一筆錢,可是,你卻仍然我行我素,率先把書一本接一本地免費貼上互聯網,然後才同意香港的出版社出版——楊先生,我說的是事實嗎?” 楊文峰眨了眨深不見底的眼睛,沒有吱聲。 “我想也許你不同意我使用的詞語,但我上面說的至少都是事實,對不對?” “是事實,我想是的。”楊文峰小聲說。 “好,那麼從上面兩件事實——你拼命寫小說,寫好後不計較經濟利益免費貼到互聯網上——來看,我是不是可以這樣說,你在趕時間,你在完成任務,你在急不可耐,你想你的小說馬上被人閱讀——你不反對吧?” 楊文峰沉重地點點頭。由於他知道自己最好的配合就是儘量少開口,於是能夠有點頭搖頭代替嘴巴的地方,他儘量閉嘴。 “好,那麼,楊先生,請你回想一下,你為什麼寫這些小說,當時是怎麼開始的,為什麼趕得那麼匆忙,又為何要急切地貼上網。” 心理醫生說完,故意低下頭,假裝漫不經心地翻閱面前的檔案,這樣可以讓楊文峰感到沒有人盯住他看,沒有人再逼他回憶。 “我,我其實也不清楚,”楊文峰小聲說,這時他的眼神變得飄忽不定。“從醫院出來,我打了一段時間的工,由於我記不起以前的事,加上我的頭經常隱隱作痛,我好擔心會慢慢忘記正在經歷的一切,於是,我買了個小筆記本,開始記日記……” “你有一本日記本?”心理醫生的手抖一下,抬起頭,馬上又低下。 “是的,不過後來弄丟了,因為我沒有固定的地方住,日記本放在行李中,十幾個人住在一起,後來也不知道是誰把我的日記拿出來當廢紙用了,總之我找不到了。我很着急,不知道該怎麼辦……有一天,不知道什麼東西引起的,我突然想到了網吧,我學會了使用網絡博客……” “網絡博客?那是什麼東西?”心理醫生小心地記下這四個字。 “那是一種網絡日記,就是你每天或者固定一段時間,把你的日記寫在網絡上,你有自己的網址,只要記住地址和密碼,就可以經常更新……於是,我就開始使用博客記日記,不過真寫起來,才發現也沒有什麼好記錄的,不過是搬家具,攪水泥,通下水道,這些工作真記下來,也千篇一律,沒有什麼意思,這時我才發現自己擔心忘記了現在的想法有些杞人憂天,對於我這樣一個盲流,忘步忘記現在還不是一樣!” 楊文峰停了停,拿起桌子上的一杯茶,喝了一小口。心理醫生仍然漫不經心地一會翻檔案,一會抬頭看一眼楊文峰,但他的耳朵則豎起來聽。他也比較滿意。 “有一天,”楊文峰咂咂嘴唇,“有一天,我在公共網吧的電腦前坐了二十分鐘,也想不起來過去一個星期里做了什麼值得寫進博客、值得我永遠留下回憶的事情,正在我想放棄的時候,我突然鬼使神差地在電腦上敲出了一行字……” “什麼字?”心理醫生警覺起來,忘記了自己一直假裝的漫不經心。“你在電腦屏幕上敲出了一行什麼字?” “具體的我忘記了,反正都是互不連貫的字詞,裡面大概有‘情報’‘國家安全’‘中央情報局’‘間諜’‘國家安全部’這樣一些詞……” 楊文峰停下來,看着匆匆忙忙在檔案里一張空白紙上做筆記的心理醫生。心理醫生抬頭看到楊文峰在看自己,放下了筆,和善地說:“繼續,繼續,寫下這行字後,怎麼樣?” “我就開始寫政治間諜小說。”楊文峰說完,停了下來。 “那麼,你當時知道自己想寫三部小說,知道自己想寫什麼嗎?我的意思是,你突然之間想到了所有的小說內容,還是……” “不是,我不知道自己要寫什麼或者寫多少出來,因為我當時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所以,我寫下的第一行標題就是‘我是誰’,這就是我第一本小說《致命弱點》的第一章的標題。這之後,這之後,有些事情發生了……” “有些事情發生了?” “是的,” 楊文峰臉上閃過一絲不安,“勉強寫了第一章後,出現了一些變化。你知道第一章才幾千字,我花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去完成,可是這第一章完成後,我就從主動變成被動……” “這話怎麼講?”心理醫生已經無法裝出漫不經心的樣子。 “以前是我要寫小說,可是現在卻是小說在逼迫我寫完它似的。” “可以再詳細點嗎?” “可以,” 楊文峰臉上露出一絲驚恐,“我無法停下來,只要我一坐到電腦前,放在電腦鍵盤上的那雙手就仿佛不再是我的——本來我不記得我以前使用過電腦,可是寫起小說,我的十指在鍵盤上噼里啪啦熟練的跳動,仿佛已經不受我控制……” “可是,可是小說畢竟是你寫的……”心理醫生心裡有些駭異。 “我不能確定,我的意思是看起來當然是我坐在那裡寫的,可是,可是那些小說的情節和人物還有細節,仿佛早就準備好,存放在我失去記憶的大腦的一隅,現在只是通過我那不受控制的手,從我的大腦直接傳遞到電腦屏幕上,再出現在互聯網上……” 心理醫生那張和善讓人舒服的臉已經變得煞白。
三人都緊緊盯住寬大的液晶屏幕,聽着喇叭里傳來的兩人對話。 “那些日子,我還得打工養活自己,可是無論我幹什麼,好像都有一個聲音在呼喚我,那聲音仿佛來自喧鬧的街道、被污染的天空、高架橋上呼嘯而過的火車,又好像來自我周圍那些每天為了溫飽而受盡城市人欺凌和剝削的農民工,但當夜深人靜我閉上眼睛的時候,那聲音還縈繞着我——我這才知道,那聲音來自我自己的腦海深處——那聲音呼喚我馬上去完成我已經開始的小說,那聲音又不停地告訴我該寫什麼了……那聲音甚至能夠把我從熟睡中喚醒,那時我一身冷汗地醒來,還清楚記得那聲音告訴我的小說情節,我得趕緊寫——就這樣,我一氣呵成,寫了一部就緊接着下一部,我沒有辦法停下來……” “那聲音還說什麼?”心理醫生的背對着電視屏幕,但三人都聽見醫生的聲音有些不自然。 “那聲音也沒有說什麼,但問題不在這裡,我的意思是,不在於那聲音說什麼,而在於那聲音讓我感到我必須聽從它的,好像有魔力,又好像冥冥之中……” 許長征注意到心理醫生的肩膀微微顫抖了幾次,他有些擔心,顯然,楊文峰又不知不覺變成了帶領心理醫生走向不知深淺之地的人,他想過去打斷心理諮詢和精神分析,但忍住了。 好在楊文峰也仿佛意識到自己先前的承諾,這時及時打住了話題。等了一下,才用平靜的聲音說:“那段時間,我仿佛着了魔似的,我甚至擔心,如果我某一天出了車禍或者事故而死了的話,這小說因此而無法完成的話,那麼那聲音不會原諒我,而且還有其他的至關重要的東西也會徹底改變……” “你說你有種被逼迫寫小說的感覺,是不是說明你也不喜歡自己的小說?” 許長征聽出,心理醫生的聲音平和了很多。 “有這種感覺,但不能說我就討厭寫小說,實際上,”楊文峰朝天花板瞅了幾眼,“因為每一次聽到那聲音,又或者直到坐在電腦屏幕前時才知道這一章如何寫,所以,其實我也非常想知道小說中人物的命運到底如何,中美關係如何演變,我們國家的國家安全是否可保,人民的命運又如何發展……”、 “我知道了,你自己也樂此不疲,因為你也想知道自己到底會寫出什麼樣的東西,對不對?” “是的,非常對。”楊文峰說着,用手指掐了下太陽穴。 “那麼,楊先生,我還有一個問題,你能不能想一想,你的小說是否和你失去的十一年記憶有關呢?” 聽着心理醫生的話外音,許長征讚賞地點了點頭。 畫面上的楊文峰顯出沉思的樣子,但不時用手指去掐太陽穴。 “我、我……”畫面上的楊文峰有些搖晃不定。 心理醫生稍微站起來一點,彎着腰伸出一隻手過去搭在楊文峰的手臂上。 “我、我真的什麼也想不起來,我頭疼得厲害……” 楊文峰的聲音越來越小,畫面由於被站起來的心理醫生擋住了幾秒鐘,什麼也看不到。等到心理醫生轉身繞過茶几走過去時,許長征看到楊文峰已經倒在地上,臉上的肌肉被疼痛扭曲了。
“許部長,對不起,我……” “你是我看到的最好的心理醫生,我正要謝謝你呢。”許長征打斷心理醫生的話,“謝謝你,等他好一點,下次再來。” 許長征拍了拍心理醫生的肩膀,用鼓勵的眼光看着他。醫生臉上的表情紅一陣白一陣,但顯然是經過了一番思想鬥爭,才鼓足勇氣開口道:“許部長,其實,我這裡已經盡了力,我想心理醫生已經無能為力了。” 許長征怔住了。“可是,他不是生理疾病,一切拍片都證實了這點,那不就是你們心理醫生的工作?” “不錯,他這種失憶症形成的原因有兩種,一種是腦組織受損造成的,這種情況大多發生在一些事故中,腦袋受到傷害,刻錄部分記憶的腦組織細胞受到損害,記憶隨之消失——這種損傷百分之九十可以通過現代先進的醫療檢查確診,當然我說的是確診,要治癒卻不是那麼容易。現代醫學對人腦的研究才處於起步階段……另外一種造成失憶症的原因則是心理的,直接原因主要是大腦受到強烈刺激,一些刻錄記憶的腦細胞陷入麻木和半死亡狀態,造成失去全部記憶或者部分記憶,失去的部分記憶則主要是那些和所受刺激有關的記憶——楊文峰先生應該就屬於後面這種。” “可以確定嗎?”許長征加重語氣問。 “我們得相信所有檢查,這些結果已經被專家詳細研究過,另外,還有一點可以作為輔助證明。”心理醫生恢復信心,“如果是受到外傷而失去了記憶,那麼患者是徹底失去了記憶,也就沒有什麼混亂恍惚,但後者就不同,他們並不是腦細胞壞死,也就是說那記憶並沒有徹底消失,而是和腦細胞一起沉睡或者麻木了,這種情況下,有些用我們現代科學仍然無法解釋的現象就會出現,例如患者會出現幻覺、出現一些神奇的功能、甚至有些……” 大概害怕再說就說到了迷信之類的,心理醫生打住了。轉移了話題:“不過,許部長,後者也有一個好處是,治癒的機會要大很多倍……” “那麼,你還猶豫什麼,下次等他情況好轉,你再來吧。”許長征已經有些命令的口氣。 “不是這樣,許部長,心理治療和心理分析本來是治療這類心理疾病的最好辦法,可是有一點必須要知道,心理學還是一門介於科學和玄學之間的新興學問,要想成功心理分析患者,必須保證我們醫生可以在心理上壓過患者,否則我們根本無法引導患者進入我們指引的道路——這楊文峰看似心理有障礙,但經過短短幾個小時,我發現他那障礙擋住的後面可能博大無邊或者深不見底,我都好幾次差一點被他吸引過去,更別說我去心理分析他了,更何況,許部長,他是在有意識要配合我們的情況下,如果、如果他稍微抗拒,那我不是已經被他心理分析得神經錯亂了……” 心理醫生心有餘悸的樣子,許長征深深理解。只是旁邊站着了兩位局長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可你是中國最好的心理醫生……按你這麼說,他沒有治了?”許長征直瞪着心理醫生。 心理醫生迴避着部長直射的目光,但他畢竟在第三代核心身邊幹了十年,他並沒有迴避許長征的問題。 “除非你可以在中國找到比我強的心理醫生,或者說找到本身心理承受能力比我強的心理醫生。另外,還有一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當然只是推測……” “說吧。”許長征吐出兩個字。 “一般來說,受到刺激失去了記憶的人,當然都是被動的,這樣的情況達到百封之九十五以上,相對來說,他們屬於受到刺激被迫失去記憶,所以他們會在恢復記憶的心理治療中積極配合,使得心理醫生的工作事半功倍。可是也有少部分,也就是那百分之五,則是受到刺激後靠自己的主觀意識強迫自己的記憶關閉了一段讓他們生不如死或者痛不欲生的記憶,當然這樣的人本身必須是意志力非常堅強、心性剛強的人……如果,我的意思是,如果碰上這樣的人,除非他自己潛意識裡想恢復記憶,否則,心理醫生要面對的還有患者本身剛強的意志……” “你的意思是楊文峰有可能屬於這一類?”許長征倒吸一口冷氣。 “我不能肯定,但如果是這樣的情況,那麼就算你找到比我強的心理醫生,我看也無濟於事。因為,我還從來沒有從其它任何患者身上感覺到像楊文峰這般強的意志力……” “不要說了,”許長征打斷他,“沒有希望了?” “希望是有的,只是不掌握在我們手裡,在楊文峰自己心底某個地方……” “別給我打啞謎了,”許長征失去了耐心,“治不好,我如何可以知道……” 許長征本來想說的是,如何知道楊文峰第三本書《致命追殺》的內容,但話還沒有說出,就被心理醫生打斷了。 “哦,如果不考慮治療好病人,而只是想知道他失去的記憶有些什麼內容,那倒是有別的辦法……” “你說什麼,你怎麼不早說!”許長征突然清醒過來,“什麼辦法可以知道他那些失去的記憶?” “催眠術!”心理醫生說出這話,心裡不是太舒服,因為他自己對催眠術有些反感。“讓患者處於被催眠的狀況下,那些被壓抑的記憶部分內容可能會浮出來,只是……” “只是什麼?”許長征催促道。 “只是,你得找到能夠催眠楊文峰的人。” “你這是什麼意思?既然催眠術,肯定可以把他催眠。”許長征不解地問。 “不錯,催眠師當然可以把一般人都催眠,但我前面已經說過,楊文峰是我見到過的意志力最堅強的人,甚至連他潛意識裡隱藏的意志力都遠遠超過常人,試問,這樣的人如果不願意睡去,又有誰能夠靠飄曳的蠟燭或者幾個陰陽圈就把他催眠呢?”
按照自己換了十個網吧才查出的IP地址,菲利浦一大早就駕車找過來。他把車停在一百米開外,靜靜地觀察着周圍的一切。兩個小時後,已經是十點半了,該上班的都上班了,孩子們也上學了。一早到超市買菜的家庭主婦和老人們也陸續開車返回。 菲利浦啟動發動機,鬆開剎車,緊跟着一個把老爺車開得好像在散步一樣的老婦人朝向目標緩緩滑過去。車子來到那個IP地址顯示的地方時,他緊張地左右掃了幾眼,有一個房屋的地方正在施工,好像就是他查到的亨利·楊的地址,不過不能確定……正在施工那塊地兩邊的房屋看起來一切正常——他稍微踩了下油門,小車加速離開了。 拐了兩個彎,他把車停在兩條路之外,然後觀察了一下形勢,在感到滿意的情況下,他拎着厚厚的公文包下車了。 就從自己停車的旁邊的第一棟獨立屋開始。他昂首走過去,信心十足地按響了門鈴。十秒鐘不到,房子的門打開了,一個白人老嫗取下鼻子上的老花鏡,打量着眼前西裝筆挺的亞洲小伙子。老嫗大概正在思考如何敷衍推辭眼前的推銷員時,菲利浦禮貌地開口了。 “女士,您好,哦,您今天看起來精神好極了,對了,我是華盛頓智庫亞洲戰略研究中心的資深研究員,我上門來是想……” “直說吧,年輕人,我不想耽誤你的時間,直說吧,你想要我買點什麼?”老嫗和藹地盯住眼前的年輕人。 “不,女士,我不是推銷員。”菲利浦善意地微笑着,從公文袋裡掏出一張表格。 “不是推銷員,”老嫗有些疑惑,“這倒新鮮,難道你們又改了叫法?啊,還帶着表格讓我填?這倒新鮮……” 菲利浦差點沒有笑出聲來,說:“我親愛的漂亮的小姐,我可真不是推銷員,更不是什麼帶着表格要你填的推銷員,我是研究人員,今天敲您的門,不錯,也是為了獲得一些東西……” “獲得一些東西?”老嫗皺了皺滿是皺紋的眉頭。 “是的,”菲利浦微笑道,和藹地俯視着老嫗,“我想獲得您的意見,您的看法,我們研究所正在做一項美國人民如何看待中國的崛起的調查報告,您知道,您的意見對我們非常重要,我們會根據你們的意見,編寫報告,讓華盛頓那幫大老爺們在決定亞洲政策時不至於一意孤行。” “哈哈,我明白了,”老嫗明白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來,“不過這倒更新鮮啦,他們都是坐在辦公室里打電話過來的……” “您是不是覺得那種方式更合適?” “怎麼會,天呀,乾巴巴的電話調查,討厭死了,有時我故意亂講一通,嘿嘿,你看他們那德性,好像獲得了聖旨,最後還說‘謝謝您,您的意見對我們很重要……’重要個屁,我胡謅的,要想知道我想什麼,你就得面對面坐下來,聽我慢慢道來,我可是很有觀點的人……年輕人,我就喜歡面對面的調查——你知道現在人與人之間的接觸交往越來越少,前不久,我隔壁的老人死了兩個星期才被發現,真是的……啊,你脖子上掛了個十字架,那不是裝飾吧,啊,原來你信奉上帝,我的上帝,那太好了!我們不能這樣站着聊吧,對,請進,進來慢慢談,你想問什麼都可以的……” 菲利浦微笑着進入老嫗的房子,心裡不覺暗暗叫苦,懷疑自己是不是把車停得太遠,如果這些孤獨的老人家和家庭主婦都這麼熱情,那他要什麼時候才能夠接近目標? 他從老嫗家逃也似地出來時自己寶貴的時間已經少了二十分鐘,這老嫗不但認真回答菲利浦的每一個調查提問,而且還海闊天空地扯到吳哥石窟和龍門石窟,萬里長城和富士山,而且對菲利浦對上帝的虔誠發了一通熱情的議論。菲利浦想這老嫗大概好幾個月沒有人聊天了。可惜,他不能多聊了,這個老嫗顯然對兩條街道外的亨利知道甚少。他好不容易結束了調查,小心收起完成了的調查表格,同依依不捨意猶未盡的老嫗告別。出來後,他想,一定要加快速度,否則,今天就別想接近亨利·楊的房子了。 他挺起胸抬起頭,急急走向隔鄰的獨立屋,按響了門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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