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這樣說，已經持續了將近四年半的俄烏戰爭完全改變了陸戰的形態和未來走向。其實在俄烏戰爭的催化之下，海戰和空戰的也正在發生着劇烈的變化，只是不如陸戰那麼表面化而已。

儘管現在還不能匆忙下最終結論，但現代陸戰理論的基石——坦克和裝甲車已經被俄烏戰爭拋棄，這是不爭的事實。它們必須證明自己面對無人機的攻擊具有生存能力，才有可能恢復在陸地戰場上的主導地位。

■對於主戰坦克來說，“陸戰之王”的寶座已經搖搖欲墜。

俄烏戰爭為我們揭示出陸地戰場一個嶄新的、同時也是決定性的爭奪空間，Walker大人將其稱為“底層制空權”，也就是戰場上空0～100米範圍內的制空權。傳統載人武器平台無法在這個空間內長時間活動和生存，然而這正是各類小微戰場無人機大顯身手的場所。

關於俄烏戰爭陸地戰場上所發生的變革，Walker大人不僅在最近的付費文章《【萬字報告】烏軍2026年戰場反擊綜合戰術分析報告》中進行了論述，而且還在多篇歷史文章中討論過，例如2026年2月24日發表的俄烏戰爭四周年專稿《俄烏戰爭四周年：無人機作戰區塑造新縱深，如何影響了雙方攻防？》，以及2025年5月14日發表的用戰例說明陸地戰場變革的文章《【戰例研究】一場短兵相接的小規模戰鬥，卻預示着陸戰模式的徹底變革》。

即便如此，Walker大人相信仍然有很多人，包括軍事愛好者們，還是沒有對陸戰面貌已經發生的根本性變化產生足夠的認識。因此有必要繼續用圖文的方式為大家生動揭示出俄烏戰場上人機對抗的殘酷景象，這裡預示着未來戰爭的輪廓。

在俄烏戰爭的陸地戰場上，由多如牛毛的偵察和打擊無人機所構成的所謂“偵察-打擊綜合體”統治了步兵頭頂以上的空間。在前線地帶的無人機殺戮區內，沒有任何一方敢於集結兵力和機械化裝備，相反，士兵們為了生存，有時甚至需要在狹小孤立的散兵掩蔽洞內躲藏好幾個月的時間。

■曾經在很多科幻電影中描繪過的景象，已經逐漸變成今天的殘酷現實。

■為了躲避無人機的捕獵，士兵們不得不化整為零，縮小目標，利用摩托車等小型交通工具乃至步行通過戰場。但這樣又使步兵們失去了裝甲的保護，面對敵方的炮火和無人機攻擊傷亡慘重。

躲藏在前線地帶無人機殺戮區內的步兵通常只充當己方觀察哨的角色，發現目標以後呼叫己方無人機或炮火完成打擊任務，而非以往的直接與敵人交戰，因為那樣將會暴露自己的位置。步兵面對蜂擁而至的敵方無人機可以說毫無還手之力，在目前的情況下只能被動挨打。

無人機殺戮區俄軍一側

俄軍一側的部署情況更加注重進攻，反映出過去兩年來地面戰場上俄軍掌握主動權的情況。以下圖文次序為從戰線後方逐漸靠近接觸地帶。

■火炮藏於地下並被覆蓋以偽裝。儘管現在對火炮的使用比戰爭初期少，但它們仍然是一種可靠的全天候精確打擊武器。敵方無人機會優先搜尋這些炮兵陣地。

■俄軍陣地可能隱藏在無人機殺戮區建築物的地下室里，而由更高級軍官坐鎮的指揮所一般位於距離無人機殺戮區更遠的後方。

■戰場上方的天空中充斥着各種類型的攻擊無人機，包括光纖FPV無人機、多旋翼無人機和固定翼無人機等，它們正在監視戰場和搜捕獵物，攻擊手段包括投擲炸彈和直接撞擊爆炸等。

■為前線部隊運送補給的車輛面臨嚴重危險。它們必須在快速執行完任務之後迅速離開。前線部隊普遍使用電子干擾設備來阻斷敵方來襲無人機與遠程操作員之間的通信聯絡，使其失去作用。

■被擊毀的坦克和裝甲車輛散布在無人機殺戮區的道路上，它們是這場戰爭早期戰鬥的遺蹟。無人機越來越強大的優勢，使這些傳統裝甲車輛在接近前線的地方幾乎被淘汰。

■戰場上倖存下來的裝甲車輛藏於戰車坑內，上面被嚴密偽裝所覆蓋。為了避免被敵方發現，圖中這輛俄軍坦克只在需要時才進行少量射擊。基本上現在雙方所有的戰車都需要安裝籠子，以抵禦敵方無人機的攻擊。圖中下方就有兩架烏軍的光纖FPV無人機正在虎視眈眈。

■在靠近接觸線的區域，由兩到三名士兵組成的俄軍散兵突擊隊依靠步行、騎摩托車或駕駛四輪全地形車等方式向前滲透。他們經常利用大霧、下雨等惡劣氣象隱匿自己的行蹤，儘可能降低被烏軍無人機發現的概率。

■即便如此，由無人機偵察-打擊綜合體所構成的無人機殺戮區仍然極其危險。在這裡無人機的飛行速度超過任何車輛，肆意獵殺任何可被發現的敵方目標。這已經被俄烏雙方各自發布的大量視頻證實。

■俄軍的無人機小隊分布在整個無人機殺戮區內。他們也是烏軍的首要打擊目標。因此這些無人機小隊通常都潛伏於地下，只在發射無人機時短暫出現。

■離接觸線越近，無人機的數量就越多。沒有任何地方是安全的。

■一旦被敵方無人機發現，士兵很難生存。面對無人機，傳統的戰壕並不能提供多少防護。

■在接觸線上的俄軍通常以一到三名士兵的小隊形式對烏軍的防禦進行偵察並尋找薄弱點。

■深入前線地帶的俄軍突擊小隊一般都會儘可能避免與烏軍接戰。他們會反覆嘗試在烏軍控制區內找到可供防禦的陣地，然後等待更多增援部隊加入。

■烏軍面臨人力短缺的困境，導致前線陣地相對分散。在俄軍無人機的嚴密監視之下，安排人員輪換進出防禦陣地時會帶來巨大的風險。因此防線上的步兵很少會從隱蔽處現身。烏軍士兵謝爾希·克雷尼茨基曾經在前線的一個崗位上堅持了300多天時間。

隨着無人機在陸地戰場上肆虐，重型機械化作戰的時代已經走進了死胡同，至少在各國陸軍找到對抗無人機的有效辦法之前，這已經成為毫無疑問的事實——如果一架價值僅有數百美元的無人機就能輕易摧毀價值數百萬甚至上千萬美元的主戰坦克，哪怕是再沒有軍事常識的吃瓜群眾都能看得出來，重型機械化裝備的好日子到頭了。

在前線，無人機殺戮區的跨度範圍有多遠取決於當地地形、無人機技術水平和在那裡作戰的雙方無人機部隊的素質等因素。在無人機時代，原來陸戰軍事教科書中所傳授的那種面向天空敞開的戰壕已經失去了防護的意義，粗糙的反無人機電子對抗措施也被光纖無人機所超越。

經歷了成規模裝甲突擊的反覆失敗和慘重損失之後，俄軍不得不另闢蹊徑，利用烏軍人力不足無法填滿整條防線的弱點轉而採取小股步兵滲透戰術，如前所述，惡劣氣象幫助俄羅斯人增強了這種戰術的效果。

一旦滲透到烏軍控制區的俄軍散兵發現無人駐守的建築物或塹壕，他們就會在那裡停留下來，有時可能會長達數天時間，以等待後續增援，直至那裡變成俄軍進攻的支撐點。

這種戰術使俄軍仍然能夠在戰線的某些區域保持緩慢推進的節奏，但代價是士兵的高損失率。根據美國智庫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的估計，自從2022年2月24日戰爭爆發以來，雙方的累積傷亡人數已經超過了200萬人，其中約有140萬人屬於俄軍方面的損失。而且無人機早已超過火炮而成為戰場上最主要的殺傷因素。

無人機殺戮區烏軍一側

自然地，烏軍一側的部署情況更加注重防禦。以下圖文次序為從雙方接觸地帶逐漸延伸至戰線後方。

■在前線散兵坑中瞭望的烏軍士兵依靠運輸無人機空投補給。俄軍則使用滲透戰術來悄悄繞過守衛陣地的分散烏軍。曾經明確劃分的戰線現在變成了不斷變動的“灰色地帶”。雙方犬牙交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儘管已經被無人機超越，但火炮仍然是一種重要的陸戰武器，尤其是當無人機因戰場能見度低而受到阻礙時。俄空天軍戰機投放的KAB滑翔制導航空炸彈威力巨大，在無人機殺戮區內外都造成了嚴重破壞。

■通常一至三名烏軍士兵隱藏於遍布前線的地下掩蔽所內。他們在地下做飯、睡覺和警戒，只在極少數情況下才會冒險暴露自己，包括與滲透進來的俄軍散兵交戰。

■為了對抗電子干擾，雙方都廣泛使用航程超過15千米的光纖無人機。它們已經成為令各國陸軍頭疼的大敵。

■由於前線到處都有無人機在搜尋獵物，因此脫離戰場可能要用掉好幾天的時間，而且途中充滿了危險。

■2025年，41歲的烏軍無人機操作員安德烈·梅斯科夫在和兩名戰友後撤時，被一架俄軍FPV無人機追入一座建築物並爆炸，致使他膝蓋骨折。他們躲在被炸塌的建築物內，直到第二天晚上，梅斯科夫被抬上一輛前來接應的無人地面車輛並撤退到後方安全地帶。

■在紅外熱成像攝像頭已經普及化的當今，黑夜不再能充當士兵的天然保護傘，無人車上的梅斯科夫在黑暗中仍然身處險境。大約行駛了兩千米之後，一輛烏軍的救護車將梅斯科夫接起並帶他離開了無人機殺戮區。

■與夏季（上圖）相比，冬天（下圖）樹葉凋零，大地一覽無餘，很難藏匿。因此雙方都會儘可能利用四季的變化來發揮自己的優勢。在雙方的軍隊中，便攜式無人機探測器很常見。這種設備可以通過掃描無線電頻率，對附近可能存在的無人機發出警報。

■只有少量烏軍車輛會出現在如此接近前線的地方，也就是無人機殺戮區內。車上的士兵有時會攜帶霰彈槍或獵槍，以儘可能提高自己面對俄軍無人機時的生存機會。這種殘酷的法則對雙方的士兵都是平等的。

■皮卡車將士兵或物資運送到前線附近的陣地。這些車輛上都配備了電子干擾裝置，並且在撤離無人機殺戮區之前以最快速度完成任務。

■烏克蘭已在己方數千千米的道路上架設了防無人機網，以保護車輛免遭俄軍無人機的攻擊。即便如此，車輛的駕駛員也必須儘量保持快速行駛並提高警惕——頭頂上可能出現的無人機仍然是一種持續性的威脅。

■俄軍小巧靈活的FPV無人機可以穿過反無人機網上的孔洞進入安全通道，使行駛其中的車輛面臨危險。

■俄軍廉價且輕便的“閃電”（Molniya）無人機最大航程可達50千米，使過去被認為是相對安全的前線後方區域變得不再安全。

結語

二戰結束以後戰爭史上的又一次重大技術變革，正在籍由俄烏戰爭的契機在我們眼前拉開大幕。它將再一次永遠改變戰爭的面貌。

上一次的技術變革，來自於內燃機這種發明對戰爭的推動，所形成的是一直延續到現在的機械化戰爭形式。而這一次的技術變革，則得益於無人化技術疊加人工智能的快速發展，將要形成的很可能是“無人化戰爭”。

在這場變革中居於統治地位的，將不再是以往那些龐大笨重、成本高昂、數量有限的高精尖機械化裝備，而是低廉的成本和以百萬甚至千萬計的龐大數量。這正是無人機賴以制勝的關鍵。

這些技術再次改變了戰場上的攻守平衡態勢，使其變得有利於防守而不利於進攻。正因如此，弱小的烏克蘭才能與強敵俄羅斯相持數年而且越戰越勇。

技術革命將要蕩滌戰爭的所有方面，如果不能跟上它的腳步，未來面對的只能是用人的血肉之軀對抗冷酷無情的機器的殘酷景象。1980年代拍攝的科幻電影“終結者”系列所預言的那些場景，已經不再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