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人的魂魄, 從來沒有失去過。。。(2) |
| 送交者: 2zi 2004年02月21日16:18:41 於 [軍事天地]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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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人的魂魄, 從來沒有失去過。。。 (轉貼) 一雙滿幫繡花的襪子,是神來之筆。圖案和針法都有講究,極工極細。據說,有繡上成出戲文的,如羅成叫關、西廂記等,我沒見過實物,不敢妄評,這應該屬於大師級的繡工了,但是一般的女性,都會做的美倫美奐,圖案一般寓意喜慶、吉祥,也有直接表述情愛和魚水之歡的,這樣的圖案包括喜鵲、蝴蝶、雙魚、鴛鴦、並蒂蓮花等,我曾見過繡着一對上下翻飛的蝴蝶,長鬚互相纏繞,文思奇巧。還有一雙襪子的底和面都繡滿雙喜字,筆畫互相連接,每一划都非常清晰,這叫喜字不到頭花樣,襪子的中心留出空白,繡出一個白胖嬰兒,這是新娘送給新郎的禮物,此時新娘肯定情思飄渺。 在根據地一帶流行的軍鞋、軍襪等,屬結實、耐用型,但是在布襪中,仍然能看到非常精緻的花紋,也有用繡字代替圖案,在字樣周圍纏繞細密花樣。這裡有根據地婦女對子弟兵關切、愛慕等等微妙含意,一般來說,越是細密的手工越帶有更多的女性信息和情思。 李營長收到的並不是一雙繡工精妙的襪子,他一直沒明白,為什麼名鎮四方的巧手花梨,是和他一樣的粗針大線的縫紉水平。 通訊員王俊有點兒奇怪,一向簡捷利落的李營長,在村口的時候有點兒磨磨蹭蹭的,他說:首長,太陽快露頭了,再不走容易碰上敵人了。李營長說:等等,等等。 終於,李營長上了馬,臉上露出失望的神情。這時候,村中的土路上,滾出一個小的黑影,拼命向他們飛奔過來,王俊定睛一看,是村長家的兔唇。 兔唇喘吁吁的從胸口裡掏出個白綿紙包,遞給李營長,“花梨給你的,”李營長就握在手裡了。馬兒得得地轉着圈子,李營長好象還在等着什麼,兔唇又說:花梨不來了,她磨不開。 李營長說:回去吧,豁兒,天冷。 兔唇說:李叔,還回來嗎? 李營長說:回來,回來看你們。 兔唇說:我等着。 李營長鬆開了韁繩,馬就箭一般向前衝去。 李營長走的時候是2月,接着春天來了,這是抗日戰爭最艱苦的第五個年頭。 銅家峽天天能聽到槍炮聲,黑村長聽見就說:豁兒,你李叔他們還在呢! 說完了,黑村長就蹲在地上抽煙,他心裡裝着一件大事。 銅家峽的後山里藏着20萬斤公糧,這是給八路軍的。區長拉着黑村長的手說,聽着,老郝,你給我放好了。黑村長說:命在,糧在,命不在,糧還在。 新編營也走了,滿山里跟日本人轉悠呢,村里只留下十幾個民兵,黑村長心裡空落落的。他能商議的就剩下民兵隊長秋生。秋生是個二十二歲的漂亮小伙子,練就百發百中的槍法,區里還獎過他一支鋼槍,上面有“太行神槍”四個紅漆字。 “郝伯,有我呢,”秋生說,他正是心高志大的年齡。 黑村長又開始抽小煙袋鍋了,他在想:八路軍什麼時候回來呢? 八路軍回來了,那是五月的一個春夜。不是李營長他們,是十幾個人的一個班,帶隊的是個司務長,叫老魏,成天樂哈哈的,愛唱歌。 銅家峽又泛出活氣兒來了。從早上起,瑞大娘的石頭牆院裡,就沒斷了人來人往,送雞蛋的、送棗子核桃的,大人孩子,閨女媳婦,擠了滿滿一牆院。黑村長笑得臉上都是坑兒窩兒,連連說: “讓老魏他們歇歇吧,安生吃個飯,缺了什麼,有我呢。”黑村長的本家大娘,剛烙了餅送來,覺得黑村長有那麼點愛顯擺自己,顯擺自己跟八路軍更近乎的意思,就揭挑說:缺什麼?缺口大鍋讓你挑了!眾人便哄哄的笑了,老魏有些好奇,問什麼意思,旁邊的人就繪聲繪色將黑村長挑鍋的事說了一遍。 黑村長臉上有些下不來,心想人家老魏初來乍到的,會怎麼想銅家峽呢?老魏身後幾個年輕戰士,都笑得靠在牆上,“嗨兒,嗨兒”的叫。老魏卻神色不動,他對黑村長說:這年頭,糧食可是個金貴事兒。 黑村長知道老魏誤會了,紅着臉說:再金貴能越過抗日的事去?今天銅家峽就是石頭裡榨油,也能供八路軍的的糧! 黑村長說得斬釘截鐵,老魏拍拍黑村長的肩,說我信。 瑞大娘最心疼的是那個小不點兒的戰士,好象十五六的樣子,他和老魏嚓嚓的掃院,穿一件肥肥的軍裝,頭都不抬。瑞大娘端着水過來說喝水吧孩子。小戰士,說我不喝。瑞大娘舉起袖子,想給小戰士擦擦額頭上的汗,小戰士呼的後退了一步,抬起了眼,那黑黑的瞳人好象小針似的閃了一下。老魏正唱着“革命軍人個個要牢記”就停住了,說大娘,小鄧子就是這麼個性子,見了女人就害臊。瑞大娘想,我是女人嗎,這孩子,真是的! 第二天早上,黑村長興沖沖的朝瑞大娘家走去,他想和老魏擺談擺談敵人掃蕩的事兒,看見瑞大娘正在井台上挑水。他剛想問上幾句,瑞大娘卻長吁短嘆起來,說昨黑夜我一宿沒睡塌實,我還是沒進步成呀,我怎麼會覺得八路軍撞客呢? “撞客?”黑村長有點疑惑,剛邁的腳又停下了。 瑞大娘晚上煮了十幾個雞蛋,想給老魏他們送去,那天月亮很亮,是陰曆十五的日子。老魏他們住的西屋裡沒人,她剛要轉身,突然看到後牆跟下十幾個人正撅成一排,月亮地裏白花花的一片,老魏他們在上茅房呢。 “二呀麼二月天!”老魏覺察到有人,扯開嗓子便唱。 “不當話話的!”瑞大娘吃了一驚,轉身就走,心裡有些氣惱,覺得被撞客了。瑞大娘回屋後便想起撞客後種種惡運:雞不下蛋,豬瘟,發痧,等等。她又想老魏他們沒有什麼錯處,誰說過上茅房不能唱曲子,不能十幾個人一起上呢?但瑞大娘仍覺得被撞客着了。 黑村長聽完後笑了一聲,突然覺得笑不出來了,他一時想不起這種不安的感覺從何而來,仿佛有一條陰冷的長蟲滑過他的腳背。他抬眼看瑞大娘,瑞大娘看見他的眼神就怔住了。 “現在……人呢?” “天剛亮就和秋生上山了,好象是上南山了。” 南山,藏着20萬斤公糧的南山呵! 黑村長的頭一下子變得老大,他鐵青着臉問:有多大時辰了? “有兩頓飯的工夫了。” 黑村長大喝一聲:敲鐘!集合民兵! 春天的山風很勁,郝玉生的夾襖卻一下被汗浸透了。他很明白,輕信的秋生帶着老魏他們已經進山了,他無法追上他們了。 黑村長的兩隻手一個勁的哆嗦,小煙袋鍋兒怎麼也點不上,黑村長還不能斷定老魏是什麼人,但是憑着攛掇秋生一聲不吭,直奔南山的這股陰勁兒,黑村長越來越斷定自己的懷疑沒錯了。 誰也沒看到兔唇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黑村長身邊的。她對黑村長說:舅,點山火!黑村長正帶着民兵出村,頭也不抬的說:回去!兔唇又說:舅,點攆狼的山火! “什麼季節,攆狼?”黑村長突然楞住了,心裡豁朗朗好象閃過了一道亮光,好女子,說得對!銅家峽的獵戶在每年秋冬之季會上山攆狼,這時候就要在山上點上一堆煙火,防止不知情的村民進山,被跑出的狼所傷,或者掉進捕狼的套中。這煙火的意思就是警示牌:不要進山。 老魏不懂山火的意思,可是秋生懂。 黑村長激動得微微顫抖,他說:豁兒,從北面上山,點煙火,三堆煙火! 三堆煙火,秋生會想到發生了大事。 黑村長他們是在半山上發現秋生的,離藏糧的山風口已經不遠了。秋生死了,槍彈是從眉心間射入的。 秋生的手指還在槍機上,神槍手秋生是和那個人同時開槍的。秋生的槍管還有餘溫,秋生死未暝目。 ????,獵戶郝玉生咬着牙說,好準的槍法。 穆易對銅壽開玩笑的說:宮本雄一暴露的根本原因是什麼?是兩種文明的衝突。銅壽翻翻眼睛看看穆易,未置可否。 穆易說:一個法國人曾經很入微的描寫過明治時代的日本,日本人確乎有一種異於其他民族的特性。他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給銅壽。
不過,這對日本女人來說並沒有什麼好處,如果她們脫掉長袍,卸掉帶花結的寬腰帶,就只是一個黃皮膚的小生物,有着畸形的腿和梨型的瘦乳房,人工的小魅力隨着服裝一起消失了。
宮本雄一不僅是個訓練有素的軍人,他的狡悍也遠在其他的日本軍官之上,他和他的隊員都是在日本軍隊中千中選一,百中選一的精選出來的,他們經過了長期的準備,他們沒有忽略每一個細節,可是他們的文化習俗出賣了自己,在一個不識字的中國農民面前,這些努力象破碎的紙鳶一樣四處飛散。 這幾乎是宿命一樣的失敗。 用一種文化去征服另一種,文化的失敗。 這次銅壽笑了,說你不會是想起美國了吧。 穆易接着又說:宮本雄一的隊伍叫殺人挺進隊,這是一字不易從日文翻譯過來的,這是一支特殊 的、異常兇悍的部隊,專門用來對付八路軍的,是岡村寧次的得意之作。 穆易的起居室里里堆滿書報,從敞開的窗戶里可以看到喧鬧的農貿市場,空氣中飄動着炸糕的香 氣。我們的話題顯得很久遠,但我能夠清晰的想象出老魏,他就象電影中八路軍的司務長的模樣,有點老相,善意又快樂,他應該是矮壯的,但是非常精悍,這種精悍是深藏在肥大、破舊的八路軍軍裝里的,他盤腿坐在瑞大娘的土炕上,粗大的手指拈着一根細針,縫補磨破的鞋子,唱着 剛學的小曲兒: 九曲十八坡兒,坡坡都種果果兒…… 日本人血洗銅家峽的時候,老魏,或者說宮本雄一也來了。他穿着整齊的呢制的日本軍服,站在稍遠一點的高坡上,神態冷漠而悠遠。 銅家峽的村民們是在最後一刻認出他的。那時侯日本人的機槍已經吐出火舌,河灘上的老弱婦孺 象大火燎過的樹葉般蜷曲着散落,哭聲和驚呼之聲不絕,這時老魏轉過目光了,他的眼睛和垂死的銅家峽人相對。 “老魏!……” 老魏的目光寧靜,他微微含笑。 銅壽突然對穆易說,我想見見陳輝。 在我的印象里,陳輝象是我們單位的一處陳年古蹟。我從來沒見過他,我只是在翻閱那些塵封以久的新聞文集時,時不時的看到陳輝的名字跳出來,他好象是一位很不錯的戰地記者。 穆易說可以試試看,陳輝兩年前得了腦血栓,有點半身不遂。 陳輝的家裡一直沒人接電話,後來終於接通了,接電話的是一位女性,聲音高亢激烈,穆易吃了一驚,終於聽明白了,陳輝一直住在醫院裡。現在輪到穆易着急了,他又給老幹部局打電話,對方說陳輝的病情沒什麼變化,現在的問題是他的兒媳從美國回來了,要賣掉陳輝的房子,理由是房子對陳輝也沒什麼太大的意義了,老幹部局不同意,雙方正在扯皮,云云。 晚飯的時候,陳輝自己來電話了。穆易正在廚房裡做泰國式的酸湯,他打過老幹部局的電話後兩手就有點哆嗦,在廚房裡弄得一塌糊塗,聽到陳輝的電話,穆易就舉着兩隻沾滿麵粉的白手,從廚房裡衝出來。 “陳輝,陳輝,是我呀,”穆易哆哆嗦嗦的說,“你聽見我說話嗎?” “聽見了,我聽得見,”對方安慰他說,“你着什麼急呀?” 穆易鎮靜了一下,簡練的把我寫這篇文章事說了一遍,最後說太行老區來了位同志,是銅家峽人,就是當年陳輝報道過日寇屠村的銅家峽。 “銅家峽?”陳輝突然激動了,“我是隨着區工作隊最先衝進去的,太慘了,真的太慘了,還有那個孩子,後來怎麼樣了,解放後我寫了好幾封信去問,結果是石沉大海。” 什麼孩子?穆易不解的問,然後舉着話筒對銅壽說,陳輝要和你說話,他想問個孩子的事兒,你知道不知道? 銅壽不動。 “銅壽!”我也叫了起來。 我走過去,銅壽端坐,形態凝止。 他早已淚流滿面。 晉中一所中學的後院裡,一棵老榆樹下埋着三封信。這些信是一個叫陳輝叔叔的人寫的,他寫給一個不知姓名的孩子,只有一封信是拆過的,是縣裡來的人帶來的,陳輝叔叔說一直掛念着他,問他願意不願意到北京去看看?如果願意,他來接他。 其餘的兩封信都沒拆開過,它們一直靜靜的睡在樹下。 日本防衛廳在80年代出版的《華北治安史》中,詳盡記錄了日軍圍剿八路軍總部的作戰行動,並 且提及了那個神秘詭異的殺人挺進隊。 晉冀豫邊區肅正作戰(C號作戰) 敵情:共軍第18集團軍總部(八路軍—作者注)及129師仍盤踞於晉冀豫邊區的山嶽地帶(太行軍區)及沁河中游的河畔地帶(太岳軍區),屢次巧妙避開日軍討伐的鋒芒,企圖擴大其勢力。 第一軍於5月8日下達了第一期作戰命令。 24日晨,各兵團同時開始進攻,在各地於大大小小敵人發生戰鬥,追擊包圍圈內的敵人。光岡明 中佐指揮的第29獨立飛行隊,進行地面攻擊和搜索敵人,第一軍戰鬥司令部從太原進駐潞安,軍參謀乘作戰飛機進行現場指導,26日第三旅團正面的敵人繼續進行頑強抵抗,而36師團正面的敵人,已經擊潰四散逃跑。 《華北治安史》中是這樣介紹殺人挺進隊的: 根據第一軍的要求,第36師團的兩個步兵聯隊分別編成“特別挺進殺人隊”(步兵第223聯隊以益子重雄為隊長,第224聯隊以大川桃吉為隊長,由特別選拔的、改穿便衣的約100名士兵組成。) 從《華北治安史》中,我們可以想見這場戰爭的慘烈。在這被名以“C號作戰計劃”中,岡村寧次調集了最精銳的部隊和空中支援,組織了從暗殺到圍剿的周密計劃,企圖一舉殲滅八路軍首腦機關和有生力量。 岡村寧次的突襲差點兒成功,日本人追殺着八路軍數千人的後勤機關、學校、醫院、也包括培蕊 所在的魯藝劇團。但是,如《華北治安史》中所承認,日本軍隊也遇到了頑強的抵抗,這是保護總部突圍的作戰部隊。 這支八路軍作戰部隊的人數很少,所有資料表明,可能不足300人。 300人和2萬人。我一直想不出這場仗怎麼打。實際情況是,從雙方交火到日軍攻上山嶺,戰鬥的 時間持續了十幾個小時,一直到26日凌晨,仍然有零星的槍聲和手雷彈爆炸的響聲。 日軍攻入陣地的時候,陣地上已經闃無一人。誰也不知道300名八路軍戰士,是全部陣亡了呢還是殺出了重圍? 王俊被炮彈的汽浪卷下了山谷,後來被搜救民兵發現。王俊一直在尋找原先那個部隊的戰友,他信不疑他們會安全轉移,他會在有生之年一直,尋找下去。 李營長和他的部隊並不知道發生了大事。當時這個營正在外線轉戰,偶然路經南艾鋪的北面。哨兵報告:前面山上有部隊轉移,好象是我們的後勤機關。未幾,一馬飛馳而至。馬上的人厲聲問: “是哪個團?” 李營長認出,是總部的一位副參謀長。他跑步上前:“769團,3營。” 副參謀長臉色鐵青:“有重要任務。” 李營長站在南艾鋪的山嶺上,崇山峻岭一覽無餘。現在他才真正理解他的任務什麼。在崎嶇的山 道上,正滯重的流動着輜重、馱隊和人群,有醫院的傷病員的擔架隊,有報社、銀行和學校的同志,有頭髮已經斑白了的人也有婦女。李營長還沒見過這麼多戴眼鏡的人,他甚至心裡微笑了一下,在他年輕的人生里,把眼鏡看做古怪的、有趣和不可思義的東西。 人們不斷的向前走去,他們看見李營長和正在挖掩體的戰士們,就會向他們笑笑,然後繼續走。 一個清瘦的、有着大黑眼睛的少年在李營長面前站住了,拍了拍李營長的肩。 “我從馬來亞回來,一萬多公里,走了一個月,想打仗,打日本鬼子。” 他奮力的拉着馱着機器的騾子走了幾步,又回頭說:“替我打。” 人們平靜的、沉默的走着,甚至有一種泰然,他們把生命交付給了李營長等人,也交付給了戰場,毫無怨尤,又視死如歸。 時值正午。李營長聽到鳥的叫聲,他抬頭望望天空,空中不時有鳥群飛過。 鳥的叫聲悽厲。 這是一場惡戰。李營長感覺到,敵人的規模和數量已經遠遠超出他的估計,這次戰鬥的慘烈也會超過以往任何一次。 半小時後,哨兵緊急報告:敵人已經出現在南艾鋪的東面,接着。其他哨位報告:南面和北面均發現敵情。 李營長心急如焚,一次次向總部報告,請求總部首長立即轉移。王俊說,性格倔強的彭老總一直不走,他要所有的總部機關撤離後再離開。總部副參謀長左權下令牽來了戰馬,他和幾個警衛人員把彭老總架了上去。這時候,敵人的飛機已經在南艾鋪上空盤旋,左權指揮着大隊人馬向後山撤退,他走過李營長的時候,停了下來。 左權沉默了一會兒,說:明白你的任務嗎? 李營長說:明白。 左權問:哪一年入伍? 李營長說:三零年。 左權說:謝謝。 當日,左權在十字嶺殉難。敵機俯衝掃射時,左權正在疏散撤退的人群,一顆炮彈在他腳前爆炸。 左權,畢業於莫斯科中山大學,時年37歲。 5月25日,日軍兩萬精銳部隊從四面八方對南艾鋪、窯門口一帶形成了“鐵壁合圍”之勢,南艾鋪一線,扼守着總部機關衝出包圍圈的唯一通道。 陣地上塵砂蔽日,硝煙瀰漫。 五 我覺得心撲的跳了一下,感到一陣興奮,我終於找到謎底了,一切出人意料又合情合理。 在這之前,我曾無數次想象過培蕊的生活,她一直在你的牆上凝望着你,帶着她永不褪色的青春和美麗,你無法不浮想連翩,她應該有一段難忘的感情經歷,有過刻骨銘心的愛情,他們既然捨生忘死,人生也應該回饋豐厚。 “不對,”王俊斷然說,“李營長其實並不認識她,他只聽過她唱的歌,也只是一首歌。” “清水河?” “對。” 我有點迷惑的望着王俊,笑了。我覺得王俊近乎激烈的態度,帶着老軍人的迂氣,“那沒什麼不好麼,你又何必?” “我說的是真的,”王俊解釋說,一邊在字斟句酌,想確切的表達自己的意思,“我是剛剛知道她的名字,李營長也是。她原來叫培蕊。” 王俊的說話方式很特別,似乎李營長和他在一起諦聽我的答案,並且若有所思的說,原來她叫培蕊。 晚上,我一遍遍的聽《清水河》的錄音帶。這首歌唱的是雨中的小茅屋和親娘,很柔和,但我聽不出什麼特別之處。我感到奇怪的是,歌中並沒有提到什麼河,為什麼這首歌叫《清水河》呢? 我給銅壽打了電話,向這位民歌專家請教我的疑問。銅壽先誇獎了我,說我研究民歌很上路,民歌就是這種研究法。我不好承認我不想研究民歌,我只是想研究李營長,培蕊還有一張照片留下來,對於李營長來說,他的一切空靈飄渺,“只留下一首歌了。” 銅壽沉吟了一會兒說,從歌詞看,這首歌是懷念母親和家鄉的,用清水河來比喻母親,也很貼切。不過我傾向第二種可能,怎麼說呢,叫寄喻性吧。 什麼是寄喻性?我問。 “他的家鄉可能是山區,沒有水,或者土地貧瘠,人們嚮往河畔肥腴的土地,清水河成了幸福生活的象徵,那麼,風雨中的家,永遠存在的母親,長久守望的姑娘,就是人生中的清水河。” 不知為什麼,我嘆了一口氣。 日本兵已經滿山遍野的出現了,鋼盔在陽光閃閃發亮,象一片嗜血的硬殼甲蟲,他們密集而沉默,人數之龐大,超出了李營長的預計。 李營長向後撤的隊伍看了一眼。山道狹窄,人流分成了幾條巨龍,正艱難的向高山爬去。在這一剎那,李營長看見了一個背着紅色小鼓的身影。 李營長一直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這樣的時刻一眼認出她,也就是這一刻他突然明白,無論他死了還是活着,那個女孩會一直深藏在他心裡。 女孩抓住了旁邊一個姑娘的腰帶,她們回過頭來,向八路軍的陣地望了一眼。 陣地和我們的生命同在,小姑娘。 兩分鐘後,戰鬥開始。 36師團作為岡村寧次的驕兵悍將名不虛傳。他們在猛烈的火力前並不退縮,他們在山炮和飛機的掩護下繼續猛攻。 機槍的掃射聲和炮彈的爆炸聲在山谷間迴蕩,陣地上的硝煙遮天蔽日,互相看不見人。 日軍的6架飛機輪番轟炸,火炮在陣地上犁出了一尺多深的浮土,陣地後的一片核桃林被整整削去了半截,象人體的殘肢般露出了慘白的樹幹。 陣地上的火力仍舊頑強而猛烈。 八路軍769團是紅軍主力團改編,英勇善戰。這一次又顯示了英雄本色。 王俊現在還能說出一長串名字,他們象李營長一樣一直存在在王俊的生活里,繼續分享王俊的快樂和悲傷。他總是說柱子這個人很奇怪,他是討厭老蔫呢還是真心的佩服老蔫呢,他為什麼選擇了和老蔫一模一樣的死法呢? 柱子是獨生子,參軍的時候16歲。與眾不同的是,柱子的後脖頸上,獨獨留了一小綹頭髮,四周都剃的光溜趣青的。柱子作戰很勇敢,他入黨的時候老蔫代表組織和他談話,指出柱子同志必須剃掉那綹毛……據說柱子又跳又叫的不干,說這是我娘給留的,仗打完了我還這樣去見她老人家。黨小組長兼介紹人老蔫一聽就生了氣,拍了桌子說柱子你這是什麼覺悟,黨和人民要繼續考驗你…… 從此柱子就和老蔫結了仇,主要形式是柱子專門揭挑老蔫,而且只在老蔫的痛處下口。 老蔫最大的樂趣是講故事,尤其是在戰鬥間歇的時候。老蔫的故事內容只有一個,就是老蔫的媳 婦如何死纏爛打的愛上了老蔫,老蔫因此備受困惑的事,但是情節每次都有所不同。 老蔫入伍前剛娶了媳婦,媳婦是個百里挑一的漂亮姑娘。可是老蔫自己長得卻不大好看,有點駝 背,大高個兒,眯縫眼兒。老蔫說他媳婦一見他就要嫁給他,要死要活誰也攔不住。老蔫可憐她才娶了她,娶過門後就一發不可收拾,她要是三天看不見老蔫肯定要上房揭瓦。老蔫的表情好象殉難在愛情的烈火之中,攤開手說你看你看,娶老婆真是個麻煩事兒。 這時候同村的柱子就會笑上一聲,說老蔫同志娶媳婦的真實原因是他從小是個讒嘴,他最喜歡吃 瓜,大瓜小瓜西瓜香瓜,他沒有瓜吃就站在瓜把式的地里發楞,一年又一年就引起了瓜把式女兒的誤會,將錯就錯的嫁給了他。 王俊說李營長過去不參加這樣的談話,自從收到兔唇轉交的布襪子之後,有時候也走過來聽一聽 ,然後深沉的一笑。這時候老蔫就趁機抽好多李營長的煙葉子,告柱子一狀:營長,柱子這小子特孬,我想換個彈藥手。 戰鬥開始後老蔫就負了重傷。八路軍陣地上的散兵線很長,戰士之間的間隔也很長,這樣是防止 傷亡過重。李營長已經估計到這次戰鬥特別殘酷。 敵人的山炮幾乎把山頭削平,可是八路軍的傷亡並不大,火力仍舊猛烈。日軍開始用飛機低飛掃射。 王俊說老蔫突然在彈雨紛飛中跳出了戰壕,他抱着機槍和飛機對射,飛機兩處中彈,掉頭逃竄。 壯哉,老蔫! 老蔫的兩條腿全斷了,血流如注。柱子到處找不見衛生員,後來看見衛生包掛在一棵斷樹上,柱子才明白衛生員已經犧牲了。 柱子哭着給老蔫包紮,說老蔫你挺住呵,你媳婦等你呢。老蔫笑了笑說,你小子這次說對了,沒有我,她能把房頂揭嘍! 王俊說,八路軍把人的勇氣發揮到了極致。這是王俊的原話,我一字不易。 那是兩翼敵軍出現的時候。36師團屢攻八路軍的防線不下,其它兩部敵人翻過山嶺,滿山追殺正在撤退的八路軍總部機關。 日軍在手無存鐵的人群面前,真正感到了殺戮的狂喜和歡樂,他們不再象硬甲蟲那樣一聲不出,而發出一種非人非獸的可怕嗥叫,這種嗥叫象浪潮般卷過了山岡和山坡。 八路軍戰士想用火力封鎖住突然出現的敵人,但是日軍象潮水般的湧出,並且從兩翼攻上了陣地。 白刃戰就此開始。誰也沒看到老蔫什麼時候爬出了陣地,他全身捆滿了手榴彈,手裡舉着一顆冒煙的手榴彈滾了出去,老蔫變成了一串爆炸的火光沖向了敵群。王俊不能斷定柱子看見了這一切,但是陷入重圍的柱子被刺刀刺中時竟然微微一笑,拉響了系在腰間的手榴彈。 八路軍戰士用的是讓日軍心膽俱碎的打法,日軍再一次潰退。 暮色蒼茫,血戰後的陣地突然之間沉寂了,這是激戰間的寂靜,寂靜中就帶着妖異。 王俊突然看見,李營長直立在陣地之上。 王俊向李營長飛奔過去:危險,營長! 李營長站立不動。他說:王俊,你幫我看看,我們的人全衝出去了沒有?他停了停,又說,我的 眼睛模糊,我怎麼看不清楚? 王俊望了一眼李營長,熱淚突然迸出,“衝過山口了,敵人追不上了。” 李營長摸索着,把露出的腸子塞進了腹腔,滿懷希冀的問: “魯藝的同志呢?都衝出去了嗎?” “都衝出去了,營長,真的,我騙你一句槍斃我!” 培蕊沒有衝出重圍。25日下午,她背着那面紅色的小鼓走上了北山的峭壁。 極度的恐懼使她的腦子一片空白,她唯一能想起的是那面紅色的小鼓,她覺得小鼓無論如何不能 落入敵人的手裡。 滿山片野都是日本人的嗥叫聲,他們甚至摘下了鋼盔,露出了醜陋的青色的光頭,他們只用刺刀,象沖入羊圈的惡狼。 帶着她們突圍的是編劇的老楊,他的白邊眼鏡用細麻繩緊緊系在耳朵上。他帶着劇團最小的幾個 女孩子,其中一個開始哭泣。 “不要緊,我保護你們。” 日本兵追上他們的時候,老楊突然轉過身體,張開兩條細瘦的胳臂,象保護雞雛的母雞,他厲聲喝道:不許! 日本兵的刺刀貫胸而入。老楊的嘴裡噴出鮮血的泡沫,老楊嘶啞的吼道:跑啊! 培蕊拼命向前跑去,她在一條澗流前站住了,溪水從上游洶湧流下,已經被鮮血染成了紅色。 人們向峭壁走去,那兒站着一個年輕人,他拉着一匹正在驚跳的騾子,他的大而黑的眸子在落日裡閃閃發亮。 “有槍的留下,沒槍的跳崖!” 他的喊聲變成無數人的吼聲,如浪潮般的卷過。 培蕊繫緊了她的紅色小鼓,走上了峭壁。 日本人停止了嗥叫,像一群突然靜默的野獸,嗜血的眼睛裡流露出恐懼。 戰場那一剎那變得寂靜。山風在落日下的懸崖間呼嘯,在幽深的谷底盤旋。 那些被圍追的人,從懸崖縱身撲向大地。深谷接連不斷的迴響着物體墜落和撞擊的聲響。他們有儒雅的學者也有稚嫩的少女,他們是身懷六甲的母親也是敦厚平實的工人,他們選擇尊嚴的時候也選擇了死亡,而且選擇得從容不迫。 我想起了王默磬給岳父信中的話。 中華有不朽之兒女,慨屬民族之無上光榮。 王俊向南艾鋪望去,在鬱郁秋草中,當年的戰場顯得寧靜而美麗。我問王俊:你斷定李營長最後掛念的是培蕊嗎? 王俊垂下頭,沉思了一會兒,說:“是的。” 王俊不象我們當初討論這個問題那麼激烈了,也許這些日子裡他也在思考,也許眼前的蒼茫秋色給了人那麼多的感觸,我們俯視60年前的戰爭,也在俯視人生。 王俊說,李營長只見過培蕊一面,僅僅一面。 那是在大掃蕩前夕。那天王俊隨李營長到團部開會,回來的路上已經天黑了。王俊想起晚上總部 劇團來演出的事,身上就象揣了一隻跳上跳下的小兔子,有些手忙腳亂起來。李營長喝了一聲: “王俊,你慌什麼!” 王俊突然停住了。他聽到山下傳來很清亮的歌聲,也能看到3營的駐地前一片光亮,顯然演出正在 進行。他知道從下午起3營就象過節那麼快樂,每個人又洗又涮,現在已經打扮停當,象一排排剛擦過的子彈那麼鋥亮。他把頭側過來又側過去,想聽清那女聲究竟唱什麼,可是女聲已經不見了,戰士們的歌聲卻如雷貫耳的傳過來。 “嘿,我的傻哥,”王俊抱怨說,“看把他們興頭的!” 王俊隨營長回到駐地,演出已經結束。幾個演員正在收拾樂器,有個女孩子抬頭看見他們,就笑 了一笑。李營長就說:同志們你們辛苦了,你們的演出很好呵。王俊不滿意李營長的套話,就說,這是我們營長,剛巧沒趕上看你們的節目。那幾個演員不安了,說那怎麼辦?營長瞪了王俊一眼,說下次吧下次吧。王俊看李營長轉身走了,就咬了咬演員的耳朵:知道吧我們營長,作戰最 勇敢了,可是人特愛害臊,一害臊就說套套兒話,說套套話就是想看節目了。 李營長沒走出多遠,聽見一個女孩子的聲音:營長,等等! 這個女孩子就是培蕊。 培蕊很美,就象照片那樣,寧靜,純潔,又很有生氣。還有一點,她的聲音很好聽,象一串風鈴在搖。 培蕊說:營長,聽我們唱歌吧。 李營長兩手亂搖:那怎麼行那怎麼行! 培蕊說:就唱一個,我唱。 培蕊說完了,就跳跳蹦蹦的回來了。 李營長也慢吞吞的回來了,臉上的表情象做錯了什麼事,遠遠的找了個位置坐下了。培蕊就問王俊:唱什麼好? 王俊說:唱《清水河》吧,營長可喜歡聽了,他不會唱歌,老跟着瞎哼哼。 李營長咳嗽了一聲。 培蕊說:哦,紅四方面軍那邊的歌。 伴奏的團員點點頭,拉出了前調。 這是首湖北民歌,是懷念母親的,多少有點傷感,它能和那些激越的紅軍歌曲並存,並且流傳下來,真是一個謎。 山雨呀山雨清凌凌的下, 《清水河》有8節,可以反覆詠唱,一般情況下演員只演唱其中的兩、三節,但是培蕊把這首歌一字不漏的唱了一遍。王俊說他現在還能想起培蕊唱歌的樣子,他說她很像一隻鴿子,美麗又純淨的鴿子,她身後是黑暗的起伏的山巒和曠野,她的年輕的身影在黑色的背景下顯得那麼奇怪,她的歌聲柔和悅耳,她似乎在述說比今天和明天的戰爭更長久的什麼,那種迴響在人生中的希望和憂傷。 李營長一直靜靜的聽,一動不動。 歌聲在,他心上淌過,就像清泉流過干硬的土地。這一剎那發生了什麼樣的裂變,誰也無法猜測。 這是一種特殊的、難以解釋的感覺,它介於痛苦和歡樂之間,它讓人想流淚又想歌唱,李營長只是覺得生活第一次對,他神秘的微笑了一下。 李營長不知道這是什麼,卻把它永遠留在心裡了。 過了兩天,部隊出發。李營長突然問王俊:那位同志叫什麼名字?王俊莫名其妙:哪位同志?李營長突然火了,“當然是那位唱歌的同志,女同志,你怎麼不長記性?” 王俊怔怔的望着營長:“我怎麼知道?” 我不知道培蕊走上峭壁的時候會不會想起李營長。我和王俊仰望這個陡峭的山崖時,只能想象出 她象花瓣般的飄落。峭壁下面是一條深深的峽谷,大約有兩公里長,據當地的老鄉說,當年這條峽谷里到處是殉難的八路軍人員的屍體,還有拉下來的騾和馬。 壯耶悲耶?我問銅壽。 …… 還有一個人,銅壽說,這麼多年,我還想找到她。 誰? 兔唇。 兔唇回到銅家峽的時候,銅家峽已經變成焦土瓦礫。區工作隊帶着聞訊趕來的鄉親,正在忙着抬埋屍體,尋救傷者。 兔唇是三天前去區里報信的,黑村長發現老魏他們是日本人之後,就斷定要出大事。他派兔唇連夜出發,無論如何要找到區里。 可是日本人來得更快。 昔日安謐的小山村以不復存在。 兔唇只問了一句:我舅哩? 鄰村的大娘們就抱着兔唇的頭說好娃好娃哩你不要去看。 兔唇就一句話也不說了。她一直抱着腿坐在大樹下,從這裡可以看到黑黢黢的太行山也能看到黑村長他們死去的小河灘。 山上的槍炮聲一陣陣傳來,好象山那邊地動山搖。區工作隊的同志和鄉親們都站在那兒聽。有一個說聽說????日本鬼兒包圍咱們八路軍呢,有的說不對不對是咱們八路軍在打????日本人呢。 兔唇的眼睛亮了一下,問是李營長他們? 區工作隊的同志說:對,孩子,是李營長他們。 人們發現兔唇的時候,兔唇已經走到半山了。人們急慌慌的喊起來:上山危險啊危險啊,你幹什麼去? 兔唇停住了,問了一句: “李叔呢?” 山下的人手亂搖,山上在打仗呢快下來! 兔唇又停住了,她又問:“李營長呢?” 一位老大娘吆嗬嗬的哭起來,一屁股坐在地上,“娃你不要命了你瘋了!” 兔唇掂着獵槍,上山了。 我剛回到北京,就接到穆易的電話,他說陳輝不行了,讓我到醫院去。我想了想,撥通了銅壽的手機,沒人接,我給他留了短訊。 我已經隱約感到銅壽和陳輝之間會有什麼特殊的關係。 陳輝病房外的走廊里站着很多人,穆易也在。我沒想到陳輝還會有這麼多關心他的朋友。穆易身邊還有一位矮小的老婦人,神情悲傷,但是鎮定,她對穆易說,你讓我待在這裡。 病房的門打開了,醫生出來說了一句什麼,大家好象沒聽清,問是不是叫家屬?老婦人立刻站了起來,向病房走去。醫生說不是,病人叫記者進來。 大家面面相覷。穆易突然對我說,你進去。我茫然不解,但是穆易堅定的說,你進去。 陳輝深陷在醫院白色的被子下面,眼睛睜得很大,他看見我,就微微一笑。死亡這種力量很奇怪,它象一陣狂風,把塵世的一切浮塵吹落,露出人生的本來面目。眼前的這個人,已經不在是那個鬱悶失落、被兒媳攆得居無定所的陳輝,他又變成當年那個剛勇無畏的戰地記者,他忠誠、快樂、生氣勃勃,選擇了自己的理想就會一往無前。 他伸出手指,對我說:你記,你寫,你寫下去。 我突然明白了,我對他說:是,我記,我寫,我寫下去。 晚上的時候,陳輝死了。 我在大門口看見了銅壽,看樣子是剛下火車。他看了我們一眼,就衝進了醫院。 我突然想起了什麼,問穆易:銅壽和陳輝是怎麼回事兒,那個孩子是誰? 1942年,21歲的陳輝隨着區工作隊衝進了銅家峽,銅家峽已經沒有一個活着的人。 燒毀的房屋還在冒着青煙,街道上,水井裡,到處是村民的屍體。這時候,他們看見了一個孩子,大約兩歲的樣子,赤身裸體,渾身熏的烏黑,他逡逡而來,好象目無所視,在每一處半坍的門前停下來,叫一聲:娘! 這幅情景肯定永遠留在陳輝的心裡,它成為北平學生陳輝的人生轉折點。 穆易說陳輝抱起了這個孩子,哭得象一個傻子,還說仗打完了叔叔來看你。 穆易說,陳輝一直在找這個孩子。 我想起臨走前銅壽給我的詩稿,我從手提包里掏出來,遞得穆易,詩稿上寫的是《我的歌》,卷首上是: 追我魂魄 八千兒女浴血疆場,天地為之久低昂, 我對穆易說,他終於找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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