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保守派的美國帝國第一炮，在伊拉克打啞了是毫無疑問的。只是，甚至包括我們這些當初預言布什先生最終會碰壁的人，也沒有想到，美國的麻煩來得這麼快這麼徹底。十拿十穩萬無一失的軍事勝利，現在看來要麼微不足道，要麼也有走向越南式劇終的可能：每場戰鬥都打贏了，整場國家卻失去了。《西線觀察》的危言先生當初預言這仗要打四年，覺得自己已經笑掉大牙的人估計不在少數，現在看來連這都是不夠精確的了，最保險的說法應該是美軍占領伊拉克多少年，這仗就得打多少年。布什的算盤不但收穫甚微，而且還去了多的。很明顯以後的炮更難放了。

　　最叫美國不堪回首的，還是精神和形像方面的：打伊拉克的理由中唯一剩下的“道德的理由”－－推翻獨裁殘暴的薩達姆政權，解放伊拉克人民－－也全面崩潰了。早在去年七月《巴格達的占領：一場全面失敗的勝利》一文中我就說過，“現在還有美國兵相信他們是受到伊拉克人民歡迎的解放者嗎？這第五理由只有前一半成立，而且完全不能構成美國發動戰爭的理由：伊拉克人民既不喜歡薩達姆，也不喜歡美國占領軍。這個事實同樣在戰前就被很多人指出：美國代表伊拉克人民發言要求美國去解放他們的‘理由’是謊言。在勝利後的今天，唯一的變化是，這一點比戰前，甚至比ＷＭＤ的下落問題還明確。沒有比那些美國兵更能體會自己這個‘解放者’的滋味的人了。”〔１〕

　　震驚全球的虐待伊拉克戰俘的醜聞，是新保守派全球羅馬帝國夢想的喪鐘，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不瞞你說，看到拉姆斯菲爾德在台上嘶啞嗓子表示沉痛和爭辯，我的同情心居然占了上風，覺得現在一定要這老頭兒下台，也有些不人道的味道。

　　布什政府過去對付醜聞和指責的小技巧，比如吹風散布對手是同性戀、外國人、謀私利、“不在圈內”不知內情，或者兩手一攤乾脆說信息不清楚不知道不認賬等等，這回是完全用不上了。現在自救的唯一辦法，就是極力強調這是孤立、少數、短期、偶發、下層的“違紀”事件，沒有代表性。然而，假定照片記錄了全部發生的事件，換句話說假定每次美軍虐待囚犯都有人在一邊照像留念，在常識上都說不過去。一切遠比布什政府有公信力的組織，比如人權組織和紅十字會，都指出這在一年前就發生，範圍不僅僅是一個監獄，甚至在阿富汗和美國在古巴關塔那摩灣美軍基地的監獄裡同樣普遍存在，而且被美軍抓進去的百分之六十到九十都是無辜的平民。記得美軍占領巴格達後不久，許多伊拉克宗教人士哭訴他們在美國人手上受到極為屈辱粗暴的對待，當時恐怕不少人認為這查無實據的東西充其量不過是個文化衝突的誤解而已，現在，不幸的是，美國的花樣和極端性有了這樣的數碼證據之後，你即使說美國兵吃人肉恐怕都有人相信了。

　　美國的傷口正在蔓延式的發展中。美國的監獄真的看來就象地獄，甚至不僅僅是對它的囚犯而言。美國兵自己的那些酗酒打鬥群交強姦雞姦的生活和娛樂方式，與由布什描畫的正義、高尚的“解放軍”、以及由他們給伊拉克人帶來的西方文明、自由、和民主之間，有一種叫人感到牢不可破橫掃一切的關聯。線索現在已經指向拉姆斯菲爾德甚至布什本人了，他們所簽署的審訊關押條例，明顯容許違反日內瓦條約的做法，他們也非常清楚這一點。其實，即使沒有這樣的行政的聯繫，美國兵這樣的非人的殘暴絕對不是和布什政府一貫藐視國際法則的態度沒有關係的。今年二月二十三日的《時代》雜誌上就赫然記錄着拉姆斯菲爾德在回答關於在關塔那摩灣的監獄無限期關押外國恐怖分子嫌犯的名言：“他們是敵人和恐怖分子，是因為進行針對我國的戰爭行為而關押的，這就是為什麼必須運用不同的規則。”〔２〕推算起來，二月份這位國防部長應該已經早知道了在他的監獄裡所發生的故事。布什用的一個策略是乾脆咬定他們的規則是“符合”日內瓦條約的。雖然這種指鹿為馬的態度完全無濟於事，但和他過去一貫的“不符合又怎麼樣”的態度相比也還是一種進步。歷年來擁有這樣的美國兵的美國政府的主要外交工作，是在世界上創造一個寬鬆良好的工作環境，使得世俗的國際法永遠管不到上帝的這些選民的頭上。今天這些一貫不在乎國際法則的面孔突然顯得全是醜惡，這一次就不好意思再昂着頭了。

　　和薩達姆的酷刑室相比，美國人的酷刑室的主要特點是富於創造性，和着重對心靈、精神和人格本身的“震撼”打擊。人都說美國人不懂和不屑於了解阿拉伯文化，現在需要修正這個錯誤認識了，很顯然他們對最能摧毀阿拉伯人自尊和精神支柱的命門瞭如指掌。美國女人把赤身裸體匍伏的阿拉伯男人象狗一樣牽着，這樣的意象所包含的人性、精神和文化的毀滅性，要多廣有多廣、要多深有多深、要多狠有多狠。那張帶着頭套身批黑布雙手張開手指連着電線站在箱子上的照片，我乍一看腦海里浮現的居然是中世紀、宗教受難者和３Ｋ黨的形像的重合。用軍犬威脅和撲咬身無寸縷的囚犯，只有在描寫納粹德國迫害猶太人的電影中才能看到。轉移囚犯躲開紅十字會的檢查，人們可能還以為這是關於獨裁國家違反人權之伎倆的最新報導。最能表達美國人單純的樂天本性的，是一堆光身子的男囚疊成的“羅漢”後面一對男女美兵開心的藝術照。而叫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則是男的女的美兵居然笑容滿面地附在伊拉克囚犯屍體上方擺姿勢合影“留念”，這樣的心態從何說起實在無先例可循。

　　可以對這樣的非人的殘暴和奇異行為進行各種社會學、心理學、人類學的考查和解釋，其研究成果一定很有價值。但對我來說問題的首要根子在這樣的非正義的戰爭，和美國白人右派中一貫的自我種族文化優越意識上。正是因為這樣的“解放戰爭”中其實從來就沒有人把它當作是解放戰爭，“被解放”民眾就可能都是潛在的敵人，對他們就沒有區別可言，對待這樣本就是“劣等”民族的敵人就沒有什麼人道可言。我後來才理解為什麼美國人喜歡給個個伊拉克囚犯都帶上頭套或者女人的內褲，因為這樣不用面對人的眼睛和心靈，面前剩下的就是一堆無靈魂的肉，可以坦然欣然的蹂躪，優越的觀念和獸性，在這樣製作的場景和“對象”中得到完美的統一和渲泄。一些人辯解說這些美國兵在美國、在自己同學同伴中都是好人很樂於助人，其實不用動用多少理智思考就可以理解，他們在“自己人”中的規距，和蹂躪“劣等”國家、文化和民族的囚犯的殘暴兩者是可以一致的，特別是在這樣的戰爭的驅使下。帝國戰爭的種族本質，導致了這樣的人性邪惡的自由發泄，反過來這樣邪惡發泄的證據，是這場戰爭本質的證明。

　　說美國兵這樣做只是無知，因為“沒有正規訓練”，這是完全沒有道理的，如果把阿拉伯人當人看待，美國兵至少應該還有良心。說這樣人只是奉命行事也是不完全對的，那照片中的扮演卒吏的演員們明顯十分“ＥＮＪＯＹ　ＩＴ”。右派廣播員林博們說這是美國兵太辛苦太受憋需要“放鬆”，其實如果那些被強姦而生死不能的伊拉克婦女如果有了機會便會去咬他們的肉，這樣的“放鬆”似乎更符合人間正道。有一個一直沒有指出的事實是，和這樣的美國人相比，“野蠻民族”伊拉克人對待美國戰俘簡直就象對待貴客一樣。美國媒體整天都在痛說這醜聞給美國的正義形像帶來的“歪曲”和損失，沒有見到幾個人去追蹤報導體會那些伊拉克“玩偶”們所受到的生命摧殘的悲慘。美國的民主自由幾乎從來就沒有壓倒過他們的“愛國主義”。即使到了這個田地，即使已經證明伊拉克和９／１１毫無關係，即使這“解放戰爭”已成笑談，即使美國因此在世界上空前孤立，即使這一仗反而顯出了美國原來外強中乾，即使美國人死傷已數千而且世人皆認不值，即使成千億的美元就象賠款一樣送出去了…，認為這伊拉克一戰不值得打的美國百姓才剛剛超過百分之五十。

　　好在爭論到這裡有一點是可以平息了，就像美國記者自己指出的：現在還有人問“為什麼伊拉克人反美”的問題嗎？ＣＮＮ記者前不久站在費盧賈的廢墟旁評論說，有伊拉克人說如今情況比薩達姆時候還遭，這話在這樣的炮火背景上對他開始“ＭＡＫＥ　ＳＥＮＳＥ”了。當美國的民主自由精神不但由紐約港的自由女神、而且還由那帶着頭套張開雙手連着電線站在箱子上的無名伊拉克男人來定義時，如果說伊拉克人反抗美國是合法和正義的行為，這話也是一樣ＭＡＫＥ　ＳＥＮＳＥ了。如果現在還有人相信美國人會達到他們的最初的宏偉藍圖，舉伊拉克之首昭示大王威望於四方，建立一個親美的阿拉伯模範為推廣帝國大業出力出油，不把這人當作白痴就是對事實的最大歪曲。事情的意義和象徵遠不止於伊拉克了。美國到處建立的酷刑室，在世人眼裡是未來美國“仁慈帝國”的寫照。世界上有多少人願意當其中的二等順民，是個不言而喻的命題。

　　一年多前我說過，“事情遠不會在美軍的大勝之後塵埃落定，從鬥爭的雙方來說都是這樣。美國的‘下一個’到底是誰還看得手的難易程度等因素，但在睜大眼睛的世界面前，再容易的下一個也不是那麼容易了。美國人的勝利，既是它走向帝國夢想的第一步，又是它遇到不斷強大的抵抗的第一步。美國面對的麻煩問題，其實遠比被它甩開的法國、德國、聯合國多得多。”〔３〕現在美國的苦惱，比我預見的只能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當然眼下布什更操心的，已經不是和人爭辯當初仗是如何開打的，而是現在如何體面地收場。而美軍的這些快活照片所代表的現實意義，對布什的這個目的，恰恰也是要多廣有多廣、要多深有多深、要多狠有多狠。民眾的敵意和不合作導致了這樣的酷刑，更多的民眾又在這樣的侮辱和摧殘下變成了更堅決的敵人，這是美國目前需要爭脫的惡性循環。布什和他的新保守派們會怎麼做呢？他們還有半年的時間來展示他們的能力，然後我們就坐下來再看一次美國的民主在這樣的歷史關頭的能力了。

二零零四年五月二十日

〔１〕同俊子：“巴格達的占領：一場全面失敗的勝利”，二零零三年七月二十日，《西線觀察》第十一期。http://www.fhy.net/On-line/2003/XXGC/fhyxg0307b.html

〔２〕英文原文是："They're enemy combatants and terrorists who are being detained for acts of war against our country.That is why different rules have to apply"。Times, Canadian Edition, February 23, 2004, p.5.

〔３〕同俊子：“新世紀的炮響－－帝國興亡史的新篇章”，二零零三年三月二十日，《西線觀察》第四期。http://www.fhy.net/On-line/2003/XXGC/fhyxg0303b.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