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只有一個中國！”這句話很有意思，好像是說事實，又好像是恐嚇，又像是灌迷藥，還像是給自己壯膽，說話者忽而喃喃自語，忽而又高聲大叫。但是在我眼中，世界上至少有四個中國。　　　　第一個是文化中國，或叫歷史中國，這個中國沒有邊界，不屬於任何社團，也不屬於任何人，它是某個族群的人的共同記憶，這個族群的所有人都可以以自己的形式來傳承它、分享它並引以為傲（當然不排除有人為此自卑），縱然他們散落到世界各地。這個中國任何人不得霸占，沒有人對其享有獨家解釋權。　　　　第二個是疆域中國。國家疆域的取得途徑無非三個：繼承、開拓和合併。中國人的開疆拓土已經在很久以前就停止了，四夷賓服、遠方朝附的夢想也早已破滅，在這一百多年的繼承中，疆域中國越縮越小。農業國以土地為根本，“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長久以來國家的土地屬於皇帝。實行共和之後，國家的疆域所有權屬於政府，中國的政府最多時出現了四個政府：國黨政府、共黨政府、偽滿政府、汪偽政府。後面兩個是偽政府，《說文》解釋道：偽,詐也，就是假的意思。但那個時候的中國人老百姓不得不向真假政府們納捐繳稅、當差打仗。到後來偽的政府被滅掉了，剩下兩個互稱為“匪”的政府，直到近年，這兩個“匪”政府里還各自拿着一張中國版圖，但各不相等。疆域中國就像一幢老宅子，兩個爭家產的敗家子都說擁有它，老大手中的圖則顯示這套宅子有很多房子，而在老二的圖則中則顯示有些房子已經賣掉了。老大堅稱，那些房子不是我經手賣掉的，也沒徵求我的同意，我不承認。老二則說，這些房子由我占着，我說賣哪間就賣哪間。於是，疆域中國也不知該由誰說了算。好像有這麼個邏輯：誰能賣房子，就證明誰是房子的主人，不是你的東西，你怎麼能賣？好像有道理，看樣子整個世界都接受了這個邏輯。　　　　第三個是選民中國。如果有人問：中國人能選擇自己的執政官嗎？這個問題很難回答。你要是對香港人說，中國人還不沒有選舉執政官的傳統！台灣人聽了就會說：瞧，他證明我不是中國人，不是我不承認自己是中國人，是他不承認我是！中國究竟是否屬於什麼人的？中國究竟是選民國家還是非選民國家呢？　　　　第四個是政治中國，也就是所謂的主權中國，它的“主權地位”得到“世界各國”的承認。這東西聽得太多了，不需我來解釋。　　　　這四個中國各有內涵，不能混為一談。譬如說，海外華人說的“愛國”和大陸人所稱的“愛國”就不一樣，大陸人說的“愛國”必須具備“愛政府”、“愛政黨”這類附加內容，否則就是不愛國；而海外華人的“愛國”卻未必有後面兩個附加條件，只要肯“掏錢去愛”就可以了。所以這裡的“中國”的內涵是不一樣的。又譬如說，“愛國”就要反台獨，那麼支持並承認“蒙獨”又算不算“愛國”呢？所“愛”的是怎樣一個中國呢？　　　　世上至少有四個甚至更多的“中國”，說“世上只有一個中國”也就是將所有“中國”合而為一，等於說：所有叫“中國”的東西都是我的，你們別想碰！　　　　“朕就是國家！”　　　　2004.1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