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敖有話說: 重溫舊夢是個錯誤 (二月一日) |
| 送交者: 佚名 2005年02月02日09:54:25 於 [軍事天地]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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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一日:重溫舊夢是個錯誤 觀看視頻 李敖有話說 第二百三十七集 (全文)
我用這個節目一連三集談到了我的母親,表面上看起來談你們家的事情,骨子裡面跟大家說,由我家裡面看一個時代,看一個時代的一位女性怎麼樣的成長,這位女性就是我母親。她是清朝人,生在中華民國建國前兩年,她九十二歲時候死掉了,死在台灣,死在我眼前,死在醫院裡面。她成長的歷史反映了這個時代,因為這個時代的變化很少人能夠像在她身上這麼有趣而精彩的,而生動的反映出來。
譬如說,她臨死以前是被一個上海來的一個女士二十四小時照顧她,同時我還請了一位菲律賓來的傭人照顧她,我們叫做菲傭,大家這樣子照顧她。照顧她的時候,我跟大家說,她充滿了對人生的懷疑。譬如說對這個從異國,不同的國家來的這位菲傭,我母親一口咬定這個菲傭能夠聽得懂她所講的我們說的普通話。那個菲傭只會講英文,我母親不相信,理由是說,我母親說這個菲傭的記錄裡面,她在新加坡做過事情,新加坡是大家都聽得懂閩南話,就是所謂的台灣話,這個菲傭既然在新加坡做過事情,她怎麼可能聽不懂閩南話呢?怎麼可以聽不懂國語呢?聽不懂普通話呢?她聽得懂。可她聽得懂,故意裝聽不懂。為什麼呢?為了偷聽她講話,偷聽我媽媽講的話。偷聽的目的何在呢?就是要向我的太太報告,要報告她的兒媳婦,來探聽她。我母親呢可能就是我們講的神經過敏到了這個程度。
所以我們可以看到一些記錄,她死了以後我發現這些記錄好有趣,大家看到那一些記錄裡面,她對菲傭做一個秘密報告,你看沒有?九月四號禮拜六晚上,菲傭在影印很多東西,影印什麼東西她不知道,是幫助他(李敖)呢還是做什麼,幫助我李敖印的還是做什麼,她不知道。我在看電視,突然有藍色走過去,我忙着穿鞋趕過去,只見到菲傭印東西一大批,表示在監督這個菲傭在用複印機。然後又說菲傭中午回來立刻又出去,我以為她去十二樓,去到我的家裡去了,有人打電話我接聽,對方不講話就掛斷了。傍晚七點鐘回來的時候,似乎在吃漢堡,菲傭在吃什麼東西。八點呢,又看節目,她在複印,在影印什麼東西,我以為她為孫子勘勘在幫忙,然後在看電視的時候,突然一個藍衣服走回門口,我匆匆穿鞋,她又穿鞋趕去看,一看菲傭印的英文的東西,怎麼樣,在拿着出門。我可以肯定不是為勘勘,不是為我兒子印的,而且我不便多說。
看到沒有,九十歲的老太太對一個照顧她的,異國而來的菲律賓的傭人,她可以這樣子觀察入微。我口袋裡還有一個小本子,大家看看,這個小本子記錄的,你看到沒有,也是九月三十一號,看到沒有,這個準備了豆沙包,咖啡,雞蛋,就是我母親要吃的,然後匆匆離開了,菲傭離開了。看到沒有啊,然後她什麼發現,她的孫女,我的女兒Hedy Li,送給我的巧克力被偷吃了。然後她又開始,看到沒有,她的櫻桃,她有九顆櫻桃,然後在冰箱裡面檢查,只剩七顆了,幹什麼?她就這樣子,冰箱裡面分層的,最後一層就給菲傭,吃的東西放到下面,其它的上面兩層三層,都是我母親的東西。她把每個東西啊都清點數字,葡萄來了一個一個數,剩下幾個她知道的,然後再檢查看看有沒有偷吃。櫻桃有九顆,現在變成七顆,她偷吃了我的櫻桃,怎麼辦呢?她就把所有的東西包起來,用報紙包起來,然後上面貼了條子,什麼條子呢?因為菲律賓人會英文啊,她就寫了字,寫了no,什麼 no 呢?就是冰箱一打開,就是嚇一跳啊,no,什麼呢?就是都不許動,都是她的,全部都包起來。
我母親是這樣子防人的,就好像銀行的經理一樣,銀行的經理跟銀行的職員說,我們現在營業情況不好,任何的客戶向我們提出要求借款,我們都說no。結果呢銀行經理坐在那裡,就監督旁邊一個職員,那職員接個電話,就說no,no,no,no,yes,no,no,no,然後打完電話以後呢,這個經理就問這個職員,為什麼你說no中間說了一個yes?這個職員說報告經理,是對方問我說講話聽得清楚嗎,我說yes,就是聽得清楚。只說了這麼一句yes都不行,都問,就這樣子一個故事啊。我母親把整個冰箱都貼滿了條子,no,她是這個樣子的。
好比說她有一次去醫院,我也陪她去,我就儘量陪她坐在這裡,請我太太幫她領藥領出來,她拿了藥不肯走,她又回到那個藥房,重新一包一包清點,這個藥是不是你們給我的?這個藥房弄得很奇怪,醫院的藥房奇怪怎麼這個老太太每一件逐項來核對呢?原來她怕她兒媳婦,怕我太太用毒藥來毒她。所以呢她這一包藥呢,因為經過我太太的手,所以她要親自去查。
我舉這個例子給大家聽的意思沒有別的,就是告訴大家,我這麼一個九十歲的老媽媽,她是這麼樣的神經,這麼樣的精明,這樣子保證全套的防衛的過程,你不覺得很累嗎?所以我的姐夫,一個歷史家,叫石錦,他在笑,他說啊這家裡面有兩個共產黨,一個就是老太太,我媽媽,一個就是我,老太太就是他丈母娘,他說你們兩個是共產黨,我說為什麼?我笑,他當然是開玩笑了,他說你們太精明了,你們兩個太精明了,都是這種人。
我來舉個例子,我把她接回家裡來了以後,她被我弟弟請走了以後,我把她接回家裡來的時候,我特別請我一個學生照顧她,除了一個上海的保姆照顧她,又一個菲律賓的傭人照顧她,白天房間裡面有個男人,就是我的學生叫做陳境訓,他現在跟我到立法院做我的助理了,他跟我合寫過一本書 ,叫做《你不知道的二二八》,非常優秀的老實的一個年輕人。
我母親從老人院,從加拿大回到老人院,從老人院我把她搬回到我的家裡去的時候,房間裝修得非常漂亮,買的是英國式的家具,比我自己家裡的裝修還好,我不願意使我媽媽覺得她的房間裝修的沒有我的房間裝修得這麼好,其它沒有話說,裝修得非常好。可是每個房間,除了洗手間以外,我都裝了閉路電視,幹什麼?電眼,電眼幹什麼?就是我怕我媽媽萬一摔倒的時候,或者誰不在家,我看不見,所以呢這個電眼呢我在十二樓可以看到每一個房間,除了廁所以外,我媽媽的活動。
我媽媽沒有任何財產留給我,所以不是怕她有什麼財產,她什麼都沒有,她後來就發現有一個角落是個死角,就是這個電眼呢,閉路電視看不到那個地方,她就把我這個學生啊,這個陳境訓啊找去,在那個牆角底下,跟他就說了好多秘密的話,當然有一部分怨言罵我的話。我這個學生很老實,就把很多情況據實向我報告。報告了以後呢,其中有一段話是很有趣的一點,就是她講了我壞話以後,這個陳境訓告訴我以後,我就問老太太,我說老太太你怎麼可以在外人面前講不真實的話來講我?老太太說沒有,我說有,她說你這個電眼裡面看到了嗎?電眼裡面看不到,你是在這個牆角裡面跟這個陳境訓講的。我媽媽就長嘆一聲,嘆了一口氣,啊,她說陳境訓啊,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她的意思就是說,你怎麼告密呢,就這樣告了密。
還有一次她寫了一個條子給我弟弟,上面說對你哥哥不要太忠心。我弟弟當時靠我吃飯的,忠心的要死,就把這個條子交出來給我。我拿條子給我媽媽看,我說我們是兄弟啊,你是媽媽,怎麼可以下條子給弟弟,叫他對哥哥不要太忠心?我說你這不是在挑撥嗎,幹什麼這樣子呢?就這種有趣的現象,叫你哭笑不得。可是我母親的本領就是,她有那麼足夠的精力,幹什麼?內鬥,內訌,跟你斗,所以我是在這種家庭的結構裡面之下,跟她一路相處。
最後她快死了,快死的時候送到醫院去,醫院去以後呢就插了很多管子,就喉嚨裡面,鼻子裡面插管子。我的好朋友陳平景來看我,這陳平景跟周恩來周總理照相啊,這是陳平景,這是周總理,這也是陳平景跟周恩來周總理的照相。陳平景跟我媽媽很熟,他也跟我說,敖哥啊,他說下一次再出情況的時候,不要先插管子,他說這個太沒有尊嚴了,太痛苦了,讓她自然的走好了。我就跟醫院說,醫院就是台北市仁愛醫院,我跟醫院說下一次老太太出情況的時候,不要救她,讓她自己走好了。醫院說那還得了,我們怎麼敢作主?你李先生白紙黑字,這話說了不算,你寫出來。我說好嘛,我寫就寫出來,再有緊急情況讓她自然死亡,不要再這樣子使她痛苦了。
那天早上七點鐘我還去看她,我每天去看她早晚都去看她,情況還好,到了十點鐘,醫院忽然打電話給我,說李先生有情況,請你趕緊過來。我就趕緊到了仁愛醫院,到了我母親的病房,全體在救她,急救,我說不講好了嗎?講好了再有特別情況,讓她自然走掉吧,九十二歲了不要再救她了,不要使她痛苦了,為什麼還救,我不是有條子給你們嗎?醫院說我們還是害怕,雖然給了條子,萬一你李敖告我,我們怎麼辦呢?我們還是害怕,還是要拼命救。結果救了半小時,救不下來我母親就走了。
走了以後,我跟大家講過我說主張改革喪禮的,所以我父親死的時候,我主張喪禮改革,那時候我才二十歲生日過了兩天,我母親現在走的時候,我已經六十五歲了,當然我更要改革喪禮了。我就不許任何人參加,我親自一個人出現去照顧我母親,結果他們弄來棺材,我說要那環保棺材,什麼叫環保棺材呢?就是用甘蔗板做的棺材,因為她要火葬的,所以甘蔗板棺材燒得最徹底,我要環保棺材。
這個也不要,那個也不要,他們所有葬儀社,英文講UNDERTAKER,就是這種給你辦喪事的這些殯儀館,他們想賺我的錢,可什麼都不賺,最後呢我都不准。我說這迷信的我都不要,什麼和尚什麼道士都不許,什麼和尚老道什麼都不准。他們賺不到錢了,最後就拿這些冥紙啊,往棺材裡面塞。我說這是什麼東西啊?他說這個是冥紙,我說不可以冥紙,我說找報紙來塞。他說對不起,我們沒有報紙,他們都快哭了,跟我說,他說李先生,你總讓我們賺一點點錢吧,棺材這麼大老太太身體瘦小在裡面搖晃,也不是辦法。我說好吧,那就裝吧,就塞了很多冥紙。
最後陳平景出現了,他陪着我一起到殯儀館,坐在那裡,看着老太太火葬。火葬完了以後,撿骨灰的時候,我媽媽有一次摔跤,這個手打了釘子,那個釘子當然燒不化,在骨灰裡面,陳平景特別把這個釘子撿起來,收起來作為紀念。
這就是我母親,九十二歲,她代表了一個人生觀,就是積極,精明,跟你斗,尤其善於內鬥,她沒有一分錢財產留給我,她留給我都是麻煩,像我弟弟這種麻煩。可是當她沒有地方去的時候,她知道只有李敖會照顧她,我也真的照顧她,最後養生送死。
可是她講了很多名言是很有趣的,她最後一句話就是說,人家說是難得胡塗,你記得大家看鄭板橋那個字寫的難得胡塗,人聰明得難得胡塗,我媽媽說誰要胡塗誰胡塗,我不胡塗,我到了臨老了臨死了,我要保持我頭腦的清醒。可是我告訴大家,她最後三個月不講話了,一句話都不講了,什麼原因呢?我跟醫生問她,為什麼不講話了?我請了hedy li,就是她最喜歡的孫女回來,她跟她也不講話,為什麼不講話?當時她生病的時候,我請我的美國的女兒,就現在在北京的DR.李文 Hedy Li回來,我把那個消息,那天早上我忙,我特別請幫我忙的一個呂小姐過來告訴我媽媽,說你的孫女要回來了看你了。
那個呂小姐告過她以後呢,呂小姐轉身走的時候,我媽媽就用手指着呂小姐的背影,對照顧她的那個上海來的這個阿姨說了一個字“壞”,就是罵這個呂小姐啊,說她壞,那呂小姐也照顧她,她罵她,說她壞。從這個“壞”字以後,一直到死,三個月間一句話都不講,她看着我面無表情。在醫院裡面最後一次,那天有陽光,她坐在那個輪椅旁邊,我陪着她曬太陽,照陽光,她對我微微一笑,就是以後她沒有任何的表情。醫生說她最後可能得了憂鬱症,她死掉了。這就是我的母親,她代表那種北方式的,那種東北式的老太太那種精明那種強悍那種正直,可是是那樣子的用幾乎不近人情的方法去表達她的正直。我覺得是非常有趣的一個現象。
當她回到北京去的時候,國家領導人派出來統戰部長來請她吃飯,請完吃飯,然後請她到西湖,還住在旅館裡面,就美國總統尼克松住的那個套房裡面,她都去,全國旅行回去。後來到北京,到了北京市東城內務部街甲四十四號,現在門牌已經亂掉了啊,回到我們的老宅,一進門她就哭了,為什麼?因為當年我們的老宅,北京的老宅裡面住了我們十口人,父親母親以外八個小孩子,住在裡面,可是當她重溫舊夢,再回到北京老宅的時候,發現整個老宅變成大雜院,住了十戶人家,本來是十口之家住在一起,一戶人家,現在裡面住了十口人家,十口之家不見了,變成大雜院了。她一看自己的家變成這樣子,她當場就哭了。回來以後跟我說,我說你不該回去,她說為什麼?我說重溫舊夢,就是破壞舊夢,你怎麼可以重溫舊夢呢?重溫舊夢是一個錯誤。
也許今天我還沒有回到祖國,沒有回到家鄉,沒有回到內地,沒有回到北京,有很多雜七雜八的原因,其中之一個就是,我好像失掉了重溫舊夢的這種心情,我覺得重溫舊夢是一個錯誤,重溫舊夢是不好的。(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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