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說山西好風光》的第三段歌詞

很多人都會唱《人說山西好風光》。即使不能從頭唱到尾，也大多記得那幅開闊的山河圖景：左邊是太行，右邊是呂梁，汾河水從小村旁嘩啦啦地流過。

這首歌由喬羽作詞、張棣昌作曲，是電影《我們村裡的年輕人》續集的插曲，由郭蘭英首唱。

歌曲第一段寫山水，第二段寫人。杏花村里杏花開放，年輕人正值好年華，男子不怕吃苦，女子心靈手巧。最後，一位白髮婆婆挺直腰板，仿佛又回到了十七八歲。

這位婆婆是整首歌里最生動的人物。喬羽沒有直接說山西人民如何勤勞、樂觀，而是讓一位老人站了出來。她只需把腰一挺，這片土地上人的精神便全寫出來了。

這正是喬羽的高明之處。他寫祖國，先寫一條河、兩岸的稻花和船上的白帆；寫山西，則寫太行、呂梁、汾河、杏花和普通人。他很少把道理放在最前面，而是讓生活中的形象自己說話。

老梁在視頻《喬羽、閻肅創作背後的故事》中，也談到了喬羽這一特點。後來，他在一次演出後台遇見郭蘭英，便對她說：“喬羽的歌詞從來不喊口號。”

郭蘭英聽了，卻反問道：“誰說喬羽沒有喊過口號？”

接着，她問老梁：“《人說山西好風光》的第三段，你聽過嗎？”

老梁愣住了。在他的記憶中，這首歌一直只有兩段。第一段寫景，第二段寫人，已經十分完整，哪裡來的第三段？

郭蘭英告訴他，這首歌最初確實還有一段，只是後來沒有唱下來。

喬羽寫好前兩段後，有人提出意見：山西並非處處“地肥水美”，為什麼可以這樣概括？還有人問，河北、河南和其他地方也有好風光，為什麼只說山西好？

更重要的是，歌詞中雖然有山水、有勞動、有志氣，卻沒有直接出現那個年代文藝作品經常被要求表現的政治語言。在一些人看來，結尾還需要進一步“提高”。

喬羽只好補寫第三段，開頭寫“哪裡革命哪裡強”，隨後寫人的思想和土地面貌都發生了改變。後面的中心意思是：世上並非只有山西好，凡是經過革命和改造的地方，都有新的好風光。

這段話本身符合當時的要求，接在前兩段後面，味道卻完全變了。

前兩段里，太行、呂梁是可以指給別人看的，汾河的流水是可以聽見的，杏花仿佛也帶着香氣。那位白髮婆婆更像真的站在村口，笑着向人們證明自己並不服老。

到了第三段，山不見了，水聲也停了，歌詞從具體的生活忽然轉向抽象的政治說明。

郭蘭英不願意唱。

據老梁轉述，喬羽自己也知道這一段與前面的風格不合。他沒有堅持讓郭蘭英演唱，而是同意把第三段捨去。

於是，一位詞作者和一位歌唱家完成了一次無聲的合作：喬羽為了讓作品過關，不得不把第三段寫出來；郭蘭英為了保住這首歌，又沒有把它唱下去。

後來流傳的錄音和歌譜大多只剩下兩段。久而久之，人們便以為《人說山西好風光》原本就是如此。那段一度“必須存在”的歌詞，反而最先被時間淘汰了。

這個故事沒有損害喬羽的聲譽，反而使人看見一個更加真實的藝術家。他並非生活在真空中，同樣要面對審查和壓力，也可能寫下自己並不滿意的文字。經典之所以成為經典，有時不僅因為作者寫了什麼，也因為作者和演唱者共同捨棄了什麼。

多年以後，郭蘭英自己也成了一位白髮老人。當她再次站上舞台演唱《人說山西好風光》時，仿佛與歌中那位挺直腰板的婆婆重合在了一起。

她唱了一輩子這首歌，卻始終沒有把第三段重新唱回來。不是因為忘記，而是因為記得它是怎樣產生的，也知道哪些歌詞應該留在紙上，哪些才值得交給歌聲。

2026年8月，郭蘭英離開人世。人們再次聽到她的歌聲，太行依然高聳，呂梁依舊蒼茫，汾河水仍從小村旁流過。那位白髮婆婆，也仍然站在歌聲深處。

口號會隨着時代改變，山河與人的真情卻可以長久流傳。

也許，這正是《人說山西好風光》最值得講述的地方：第三段因為時代的要求而被寫出來，又因為藝術的選擇沒有被唱下去。它沒有成為歌曲的一部分，卻在多年以後，成為這首歌背後最意味深長的故事。

**資料說明：**本文根據老梁在YouTube視頻《喬羽、閻肅創作背後的故事》中轉述的他與郭蘭英的後台談話改寫，屬於當事人口述材料；同時參考了高山流水論壇《【山西好風光】——送郭蘭英先生》中的悼念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