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把口琴。我只有一把口琴。我的口琴在彭扎色寧身邊。我再也沒有口琴。

她小心翼翼將嘴抿緊，湊近琴緣。草原在她身後悠然盪開，風吹得許許多多金色歡躍草端。一蓬陽光炸開，她的側影暗入了奪目里，我突然看不清她如畫的眉目，只是望見這抬手吹琴的少女，繽繽紛紛在西藏的圖騰中。

　 我采不到納木錯的純蘭，我觸不到雅魯藏布的墨綠，我踏不到迦陵日瓦的潔白......

　 燕子咳了幾下，我把茶端過去，她的額頭依舊有點燙。她接過陶杯，呆呆看着裊起的熱氣，輕漾，升騰，化為無形。小潔忍不住問我：“今天你真還得去阿？”

　 是的。我要去。夜色已臨。天空深邃得仿入一個輪迴。

　 我有一把口琴。我只有一把口琴。我的口琴在彭扎色寧身邊。我再也沒有口琴。

　 趕至步行街，正好八點。桑煙飄繞，藏藥的味道撲鼻，擠來擠去的人們歡聲笑語。我和昨天一樣，站在根那克的拐角，想聽見嘈雜的梵竹，經筒，瓷節聲里，輕輕的出現“阿拉撲伊”的口琴旋律。藏女頭巾墜下的彩絲，手腕盪下的骨飾，腰間垂下的布結，不時晃過眼前，晃得我開始恍惚。

　　他們說彭扎色寧的笑容只在陽光下綻放。我記得她玲瓏的眉宇滿是笑意，潔晶的面頰被篝火映得瑩瑩爍爍，拾起讓我撞翻得瓦，她腕上的幾片銀柳便橫過了月色。有人正放歌着遙遠而神秘的藏曲。我想那時沒有陽光，忽明忽暗的焰舌朦朧入無盡的夜空。

　　他們說彭扎色寧的哈達只獻給天山的神祗。我記得她纖弱的手指拈住瓦笛，一縷精巧的髮辮貼緊胸前紅色圖紋。閃進帳篷時撩起的門掛遮卻了我的眼帘。可我懷裡的潔白是否有她的祈禱，或者附着這邊揚揚灑灑的星光，或者留連着她一笑間雙眸戀戀不捨的美麗？

　　人越來越多。我被帶的差點隨流而走。胸口很悶，腦海一片悵然，微微聽見自己的血液奔淌得漫無目的。我知道她是否出現永遠與我的生命無關，只是，只是我要走了，我要離開這片詩歌中的土地``````

　　只是，只是我要走了，我要離開這片詩歌中的土地......

　　我有一把口琴。我只有一把口琴。我的口琴在彭扎色寧身邊。我再也沒有口琴。

其實我明白，自己留下的痕跡，只會有彭雜色寧小心翼翼地用口琴吹着“阿拉撲伊”。 　　　　　　　 第一眼見到彭扎色寧，是在那曲的賽馬會。

　 而一剎那，那曲連天的帳篷，徹天的歌聲，震天的吶喊，驚天的騎射，都被這女子的美麗壓了下去。

　　她叫彭扎色寧。

　 在藏語中，彭扎是吉祥的意思，色寧是明天的意思。

　　一個月前，坐了小瞿的車，往那曲而去。

　　車窗外望不見景色。我索性拉上窗簾。我注意小瞿的話比平素多了幾倍。旅遊者都能理解長途司機的寂寞。車燈的照射使前方路面的坑窪變得明暗交雜。這個時段沒有車與我們同行或相逢。錄音機低低播着韓紅的歌。小瞿緩聲說着自己運輸途中的故事，小潔和燕子或附和點頭，或故作感慨，或搖頭嘆息，或擊掌輕笑。黑暗包裹了駕駛間，我們像快樂的蝸牛縮在窩裡，暖而溫馨。

　 一輛車行駛在遼闊的天地之間。 　　第二天。

　 山間的夕陽靜靜融化，深深淺淺的紅色漾在屏壁連嶂之後。餘暉把車窗敲擊得泛起紅暈。無邊得悠閒一時寂靜得有些無所適從。

　　小瞿突然停住車，告訴我們，繞過一座山頭，再下坡，便到山腳大草原。西藏最大的賽馬會就在這裡了。說完他咬開羊皮壺的塞子，痛飲一口，酒香肆意飄溢。小潔囁嚅着說：“酒後駕車，不好吧？”被我和燕子的吼聲掩蓋，於是車子在大呼小叫里直衝下底。

　　送我們到彭扎措達老爹的帳外，小瞿約了我們後天中午來接人，並交待了賽馬會的忌諱，從老爹處要走了幾壺水和肉乾，便準備揚長而去。燕子問他屆時怎麼聯繫，他遞給她一隻瓦笛。瓦笛的體積和普通人的拇指差不多大小，深灰色，只有兩個孔。三人折騰半天也沒搗鼓出結果，燕子順手把它擱在懷裡。

　　群山的影子也隱約得沉入夜幕。清冽的月光灑在曠遠的大草原上，，草波翻騰地閃閃爍爍。帳篷大多時深黃和土白，蔓延無際。遠處篝火點點鋪開，混在星光里。離立身地越近，篝火燃得越熊熊烈烈，都圍滿歡歌樂舞得人們。鼓聲，瓦笛聲，竹節聲，放歌聲一片喧囂，撲進耳的卻匯成一種神秘的不可言狀的節奏。

　　人們的臉被火焰映得通紅，眼睛晶瑩而放着興奮的神采。男子拍手高歌，藏女牽手齊舞，衣服上鮮艷的紅黃藍黑把空間纏繞得疑真還幻。她們的首飾隨歌作響，伴舞跳躍，耳環，頸璉，手圈，胸墜在她們全身一閃一晃。一切和着篝火的噼啪聲在大草原上飛旋。

　　我與小潔呆呆的沉浸於從未領略的風情中。至壯美的天地，至歡樂的人群。燕子早不知道穿梭到哪兒去了。小瞿講過不必擔心，這邊挺多人懂漢語，彭扎老爹與漢人打了十幾年交道，大夥都認識，犯不上迷路這回事。

　 後來我才知曉，彭扎老爹很出名的原因之一，是他的美麗女兒。

　　彭扎色寧。

　　眼神遊離里，接觸到一雙明鏡似水的眸子。清俏的眉目流溢異於江南的柔情。婉麗的頭巾輕輕垂下幾縷絲墜，盪在她潔瑩的額頭。

(網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