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發車還有三分鐘,我跑着趕七路公共汽車。突然發覺背後緊跟上一個人。回頭一看,豎起一腦袋頭髮:這是個面容憔悴的白人中年婦女,滿嘴不停地嘮嘮叨叨,背着個大登山包,跑得比我還快。這麼個主兒,怎麼看都像處於非正常精神狀態的棲街族,不是癮君子就是酒徒。
在加國生活,碰上過精神病,糾纏起來不是開心事。我加快腳步,這女人也更快。當我踏上七路車的踏腳板時,她緊接着衝上來。我坐下,她就挨着我要坐下——公交車可不是私人領地,我不喜歡她也不能干涉。
坐下前,她翻過登山包,一切有了答案。這個登山包是個兒童背囊,整個設計特別是背負系統和普通登山包沒有區別,只不過大包的主體上口全開,放進個兩三歲孩子,登山、旅行安全而方便。這種標準的戶外裝備即使在北美也不常見,我若不是在北京逛戶外用品店時見過,還真不認識。那個白人婦女實際不是在自言自語,她一直在和孩子講話,免得寶寶因顛簸而不安。
在車上安頓下來的小傢伙開始活躍起來,一雙小眼睛不住的東瞧西看,突然指着窗外另一輛公共汽車大叫起來:“BUS!BUS!”中年婦女頗有幾分歉意地看看我:“我家住在很遠的一個小島上,島上只有一個小漁村,自然沒有公交車。我兒子兩歲,只從島上出來過兩次,上一次還不記事呢。我父親在這座城市居住,我是帶孩子探親來的。”
這對母子,因為自然環境而遠離當代文明。由他們,我想起加國還有一批因信仰遠離當代文明的人。在安省滑鐵盧一帶,常見到公路上一個頗為特殊的標識:一部馬車。有的路段,公路兩側有很寬的沙土帶,寬得超出公路建設的常識。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一個穿着中世紀德式斗篷的婦女駕着單人馬車和我的豐田華冠擦肩而過,才逐漸知道他們是誰。婦女頭頂的帽子,被一些中國同胞稱為“簡愛帽”,我記得電影《苔絲》中也出現過這些服飾。
這是個源於歐洲的教派,漢譯為“門諾”。他們為尋找信仰的自由而來到北美,後來又因拒服兵役而不見容於獨立後的美國,從賓夕法尼亞輾轉抵達加拿大。這個遺世獨立的教派終於在楓葉之國安定下來,兩百年來他們的生活方式沒有改變。
在七路車上坐在一起,我終於明白,那個婦女為什麼會有如此憔悴的面容。那種孤島單懸,終年面對千里長風的環境,只有這樣的面孔能夠擔當。我的語言不好,記不起那個地名,到現在也不知道,她的島是在湖中還是在海上。【環球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