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面子出國【15】 |
| 送交者: 上官天乙 2005年12月14日20:59:42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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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看邱吉爾並不是一件十分輕鬆愉快的事情。他幾乎喪失了起碼的人際溝通技巧,更不懂如何跟人合作。面子走馬上任的頭一天,兩人一照面,他就只是一味傻笑,好像見到了外星人。他自己一聲不吭。你跟他講話,他照舊要幹什麼就幹什麼,好像忙得很似的,顧不上瞎扯淡。而其實呢,不過是反反覆覆把桌椅搬來搬去,把書頁翻來翻去,樓上樓下兩手空空地跑來跑去,或者自顧自搖頭晃腦有說有笑,哼哼哈哈。好容易等他安靜坐下來,一轉眼又是鼾聲大起,睡着了。面子一整天簡直一事無成,連互相通報個姓名都稀里糊塗有始無終,回想起來,真是窩囊透頂。 晚上瑞娜來電話打探情況,面子垂頭喪氣老老實實交了白卷。瑞娜在電話那頭笑笑說:“慢慢來,不要急。家庭醫生講,沒有出格鬧事就算你的成績。這孩子從小獨往獨來,我行我素,不知道注意人家的反應,你得想辦法改改他這個毛病。” 邱吉爾作息無常,有時一天睡眠十二小時以上,有時接連幾天都不大睡覺。這回,他從頭天下午一直睡到第二天上午。好不容易爬起床來,也不再四處亂轉瞎忙乎了,而是一動不動斜靠在沙發上,一本正經,一言不發,活象個偉大思想家似的,陷入無窮無盡的冥思苦想之中。面子來打招呼,他連眼皮也不抬一下,愛理不理的。 老這樣下去,井水不犯河水,可不是辦法,面子心想。無論如何得對上眼神,說上話才行,否則一切都無從談起。對了,他這樣完全自我封閉,不正是一種逃避,一種消極反抗嗎?說明他心虛膽怯,害怕交往接觸。好,不如將計就計,今天咱們就比試比試,看看到底誰能沉得住氣,撐到最後。 面子雖然眼睛微閉,神氣內斂,卻依舊對邱吉爾的一舉一動瞭如指掌。他分明聽到邱吉爾在步步靠攏過來,先是慢慢地,然後突然加速,接着是“嗨”地一聲暴喝。他不慌不忙睜開眼睛,只見邱吉爾兩手高舉一本大詞典,對準自己的腦袋正要砸將下來。 邱吉爾本意是想嚇嚇面子,讓他知道知道厲害。卻不料人家不慌不忙,那雙眼睛電力十足,如同伊拉克搜尋美軍戰機的探照燈一般掃射過來,牢牢罩住自己,再也無法逃脫。邱吉爾大吃一驚,就覺得兩腿有些發軟,想一屁股坐到地上。 面子上前扶住邱吉爾,扶到沙發上坐下,然後倒了杯水,遞了過去。邱吉爾這回沒有拒絕,老老實實接過茶杯,喝下,心裡頓時感覺好受多了。他抬頭看看面子,面子正沖他笑呢。邱吉爾又呆了片刻,突然一把抱住面子,趴在面子的肩上哭起來。從此,面子和邱吉爾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接下去的幾天,面子教邱吉爾調整情緒,如何放鬆自己,又如何讓自己高興。沒想到邱吉爾一旦集中起注意力,練起功來,倒是一點就通,能夠舉一反三,進步神速。面子為提防出現如脫韁野馬的意外失控局面,又不得不加倍小心控制節奏。 自從發生那場尷尬的遭遇,瑞娜有段時間沒跟邱吉爾打過照面。這天,聽說邱吉爾睡着了,她才跑過來,樓上樓下各處轉了轉,稱讚麥克管理得法,然後對面子說:“我們出去走走吧,跟你談談有關邱吉爾的事情。” 蓋這座樓房大概有些年頭了,牆壁飽經風霜,顏色深沉,爬滿綠苔和青藤,磚頭石塊多已面目模糊。外人稱之為“黑樓”。旁邊有一個小花園,瑞娜和面子在花園小徑上邊走邊談。 “中國功夫教得怎麼樣?” “當然是形勢一派大好,好得簡直出人意料。邱吉爾接受能力很強。針對他的特殊情形,重點教他身體力行禮義廉恥,正心誠意,非禮不視,非禮不聽,非禮不言,非禮不動。已經初見成效。”克林頓幾乎是四季如春,面子東張西望各種各色欣欣向榮的花草樹木,神清氣爽,自我感覺好極了。“真沒想到,他幾乎是個天才。相信很快就會成為循規蹈矩的社會正常人,讓你刮目相看。” 瑞娜想起上次的“艷遇”,不由得臉泛紅潮。隨即燦然一笑,化被動為主動:“是嗎?也許因為你當過大學老師,經驗豐富,教導有方?” “是不是大學老師其實無關緊要。最不可思議的是,他好像跟面子功真有緣分。” “噢?這是好事啊。看來面子功在華人圈外,發展前景大有可觀哪。”瑞娜話頭一轉,“跟你說吧,邱吉爾這孩子從小沒媽,十幾歲的時候爸爸又去世了,實在可憐。他爸是韓國移民,初到異國他鄉,幾乎一無所有。他媽是歐洲貴族名門的後代,跟他爸相親相愛,家裡原來一致反對。沒辦法只好離家出走,跟他爸一起,四處飄泊,吃了不少苦。後來娘家回心轉意,給了他們這套房子,才有安身立足之地。可惜好景不長,他媽自從懷上身孕,一直悶悶不樂,憂心忡忡。生下邱吉爾才一個多星期,有一天獨自躺在床上休息,忽然大喊大叫,說是看到了鬼魂。那鬼魂只有腦袋沒有身子,還要跟她說話。從此就瘋了,經常無緣無故又哭又鬧。家裡人不敢讓她接近邱吉爾,可她偏偏要自己帶孩子。再後來有一天大霧,她跑到陽台上又唱又跳,還非要騎到陽台欄杆上,誰勸都不聽,結果一不小心栽了下來。” 面子不禁把黑樓重新仔細端詳了一番,只見明媚陽光之下,它依然通體散發出陰森氣息,咄咄逼人。瑞娜順着面子的目光,轉向黑樓,繼續說:“這房子是邱吉爾媽媽的曾祖父親自監工建造的。他本來是一個貴族家庭的二公子,因為不滿父母反對自由戀愛,粗暴干預他的婚姻,一氣之下,放棄繼承權,跑到大洋彼岸的異國他鄉,自己開闢新天地。事業發達以後,就蓋了這棟房子。他雖然遠離祖國,還是一直以祖國的貴族自居。這房子蓋得鶴立雞群,俯瞰萬方,正是要體現他的貴族氣概。” 整個克林頓市區匍匐在黑樓的跟前,面子極目遠眺,一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果然在心胸中蠢蠢萌動。“他應該算是移民成功的先驅人物吧?” “是啊。不過結局卻是出人意料的悲慘。”瑞娜神情黯然,聲音低落下來。“這座房子的神秘歷史也正是從他開始的。” 面子如墜五里霧中,大惑不解。瑞娜清楚辨認出寫在他臉上的迷惑,小聲說:“這樣吧,我帶你到他當年的臥房裡去看看。” 仿佛怕驚醒了沉睡的鬼魂,他們輕手輕腳回到房子裡,爬上三樓。樓道里一字排開,掛着房子歷任主人的肖像。瑞娜走到其中的一幅跟前說:“這就是他。”面子仔細打量,幾乎與邱吉爾一模一樣,金髮碧眼,鼻梁高挺,眼窩深陷。不同在於,他的額頭顯得尤其氣象開闊,下巴堅實有力。那雙鷹一樣的眼睛堪稱是鋒芒畢露,散發出令人膽戰心驚難以正視的銳氣和威嚴。不過,面子也一眼發覺了深藏其中的內在弱點:憂鬱。他當即斷定,邱吉爾失態的時候,眼睛裡那種漂浮不去的蘑菇雲正是這些憂鬱的縮影。 瑞娜打開一扇平時閉關緊鎖的房門,面子眼前豁然一亮:這就是黑樓有名的老船長室,簡稱老船長。它應該說是這棟房子裡最寬大敞亮的房間了,擺放着寬大的床鋪,寬大的的座椅,寬大的寫字檯,門外還有寬大的陽台。陽台正當一樓大門的正上方。站在陽台上,克林頓市區盡收眼底,遠處,無邊無際的大海兀自蕩漾着寂寞的波光。 瑞娜手撫石頭欄杆,告訴面子,邱吉爾的媽媽就是從這裡摔下去的。面子探頭看看樓下,恍惚有一絕色金髮女子癱軟在石頭台階,身邊一汪血痕。他暗自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不但做生意大獲成功,政治上也很出類拔萃,曾經當選克林頓地區的行政首長。”瑞娜繼續侃侃而談。“但是他始終放不下對故鄉的思念,包括思念他過去的戀人。” “直到今天,人們都想像不出,他到底是怎麼摔下樓的。這成了一個謎。”瑞娜隱約顯出不安的神色。 面子卻清楚知道謎底。他順着瑞娜的講述,回到那個大霧瀰漫的早晨,變成了老船長。一位風姿綽約的女子在霧中翩翩而來,那是老船長的舊情人。他躍身向前,跟她擁抱在一起。 但是,面子沒有把這些告訴瑞娜。就讓過去的事情過去吧。他不願驚動覆蓋在往事記憶上的厚厚塵土,污染今人呼吸的清新空氣。 分明是光天化日,面子卻感到愁雲慘澹,日月無光。克林頓市區變成朦朦朧朧的一片瓦礫堆積,唯有遠處的大海,頭頂的蒼天,一致發散出光彩奪目憂鬱的藍色。他確信,自己找到了時而漂浮在黑樓上空的蘑菇雲的來頭。 瑞娜又一次提出要學中國功夫。面子答應了。只是,也說不清楚到底為什麼,面子看到瑞娜,就油然而生一種距離感。 “馬上就要教邱吉爾太極拳,你也一起練吧。只要你抽得出時間。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可不行。俗話講,拳不離手曲不離口,最好天天不間斷,還得持之以恆。” “這你就放心好了。既然我決心要學,絕不會給你做師傅的丟臉。” 邱吉爾學太極拳卻很費勁,遠不如學面子功得心應手。動作要領老是記不住,姿勢的前後銜接轉換也經常丟三落四的。瑞娜相反,往往是一學就會,一點就通,姿勢正確而且優美。面子忽然注意到,瑞娜的身材非常婀娜多姿,每個部位都發育得恰到好處。再加上練達大方而又不失優雅的風度,簡直就是“有型”一詞的活註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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