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繆斯之城依薩卡
送交者: 黃翔 2006年07月14日15:45:36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在飛往費城的飛機上,機窗外天空沁藍而明麗。這裡所說的“沁藍”,是指感覺上帶有冰的涼意的藍。而太陽象一塊磨平的圓形的水晶石,嵌在沁藍天幕的深處,投射出刺目耀眼的光亮。這光也特美,特宜於人,因為它只是銀亮光澤的投射,卻仿佛沒有熱力,也不使人感覺清寒,似乎太陽並不是一個焚燒的灼熱的球體,而僅僅只是一面銀光熠熠的晶體的水鏡。

這是一趟平靜的旅行,費城只是我們的中轉站,我們要去的地方是美麗的小城依薩卡( ITHACA)。我們是應這個城市之邀去那兒參加該城每年一度的“自由之聲”(VOICES OF FREEDOM)朗誦會的。第一次乘坐在美國國內飛行的客機,小得象巴士,只不過比大街上的公共汽車長一點。這是一種在天空的藍色大道上行駛的“空中巴士”,平穩得仿佛就象在水面上滑行。

費城轉機時,候機室里飛往依薩卡的座位上,發現椅子上坐着的人,每人手裡都攤開一本書,而且幾乎每本書都是精裝的、異常精美。這也許只是偶然現象,但卻給人一種非常美好的聯想:那就是你正從一個洋溢着文化藝術氛圍的城市,飛往另一個同樣充滿文化和藝術魅力的城市。同時候機的有幾個美麗的姑娘,一個是印度裔的,樣子宛如印度電影《流浪者》中的“麗達”再世。另兩個是南美巴西或阿根廷血統的,特美、也特隨意、特自在,她們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彼此快樂地低聲說笑起來。其中一個身着短袖紅上褂、牛仔褲的,未系皮帶的褲子,松得快掉下來,隨着她的富於彈性的青春肌體不停扭擺,背後露出大半截屁股溝、整個臀部差不多掉出褲襠,但她卻似乎不以為意或沒有發覺。這使我感覺,人在公共場合有限度的露,有美感、也有美的迷人的魅力;象國內旅遊景區那種“清涼山水”的女性人體全裸,一個個女模特脫得一絲不掛、眾目暌睽中赤條條地面對人群,卻毫無“清涼”的詩意,只能讓人產生熱辣辣的欲望。生命的形體以內在之美的展露更具精神誘惑,全裸的人體,只勾起人隱秘的生理衝動而不觸動心靈。

飛往依薩卡的飛機,比先前從匹茲堡飛往費城的飛機更小,小得象大玩具,行李架上連行李箱也放不下,幸虧我們 隨身 ? 帶的只是一個小行李箱和一個可以背的旅行包 。機艙內乘客說話聲音零碎、也很輕。剛才在候機室內也一樣,極其空曠、巨大的空間中,卻幾乎悄無聲息、十分清雅,絕無中國大陸候機室或火車站那份吵吵嚷嚷的喧鬧。大庭廣眾中的美國人,更象深水中沉默的魚群,人們悄聲細語的談話聲,象魚嘴中吐出的水泡,悠悠浮出水面,隨之悄然破滅。而中國人卻如樹林中枝頭上跳躍的群鳥,一片歡快的充滿生機的嘰喳之聲,此起彼伏、從不停歇。感受和傾聽四周人類的聲息,不禁使我忽發奇想:假若鳥群彼此交流卻發出人聲、而人類卻相互以鳥音會話,這世界會怎樣呢?其實,這只不過一回事,問題不在於聲音的不同,而在於表達的方式和內涵。只不多一會,就感覺飛機在下降,機翼下出現了大片長滿林木的山丘,美麗的小城依薩卡就深藏林木中。林木中房屋星星點點,接着樓房就開始連成一大片,象先前機翼下的費城一樣,成片低矮的房屋中有一處地方集中矗立着高樓大廈,也許那就意味着一個城市的中心地帶。我想,是否地球上許多城市都是這樣,高樓大廈群集之處一般都是這個城市的中心,如紐約的曼哈頓。也許在一個城市出現之前,這是自然而然地形成的,而無關於現代意義的人為的城市規劃。機艙外出現一片水,好清亮、好澄澈。雨蘭湊在我的耳畔說,這湖好美。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她說,喏,不是湖,是河。這不是一片水,而是一線延伸得很長的水。結果,後來證實還是我錯了,這長長的延伸竟達數十公里的水域,在依薩卡有多處,它們形成依薩卡奇特的水系,而共同擁有一個奇妙的名字:“手指湖”。飛機已經着陸,正朝前衝去,坐在身旁的雨蘭好奇地問我,為什麼飛機起飛和着陸,總要跑上一段路才停?我說這也許相當於我們在運動前的緩衝動作,比如下水游泳前蹲蹲腿或做做伏臥撐什麼的熱熱身。

依薩卡全城只有五萬人口,大學生居民就占了二萬。它是全美校園環境最好的康乃爾( CORNELL)大學的所在地,所以是座名符其實的大學城。這個城市有十多處美麗的瀑布,藏於它的層岩壘疊的山谷中,所以它又是一個全球罕見的瀑布城。而這個城市的普通居民中不包括大學生在內,已發現和逐步發掘的就有一百多人寫詩,其中絕大多數是女性,而女詩人中又多為年長者。她們寫詩並不是為出名,甚至也不求發表,就象惠特曼時代的美國女詩人一艾米莉·狄金森(EMILY DICKINSON)一樣,她們的生活一般都少有越出客廳、書齋、臥室、廚房、庭園或社區菜地的無形圈禁。她們寫詩與其說是出於內在生命的騷動,不如說是消解人生歲月的寂寞。這麼多詩人、特別是女詩人生活在美麗小城依薩卡,所以依薩卡又是個天經地義的“繆斯之城”。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它也是美國四座避難城之一,象匹茲堡一樣,這裡避難城的創始人也是一位女性,她是依薩卡避難城主席KENNY BERKOWITZ的夫人、女詩人BRIDGET MEEDS,一位現任美國筆會主席薩爾曼·拉什迪自由與人道召喚的響應者。中國文化大革命時期地下文學作家張郎郎,曾是這裡康乃爾大學的駐校作家。依薩卡避難城建立後,這裡第一個“駐市作家”是中國詩人一平,他的夫人周琳也是一位女詩人。一平來到依薩卡後,創作並在小範圍內發行了中英文對照詩集《石子的聲音》;而周琳近年發表的主要新作是個組詩,名為《依薩卡的水聲》。岩石和瀑布是依薩卡的一大特色,一平寫“石子”的詩,表達的是一種“沉寂的傾聽”;周琳寫“水聲”的詩,抒發的卻是女詩人生命“內在的清韻”。

來接機的是一平和美國朋友PAUL HAMILL,這位美國朋友是依薩卡避難城的理事之一,也是個詩人。當天下午一平夫婦就陪同我們去參觀了康乃爾大學,同匹茲堡大學一樣,康乃爾大學也在山上,要開車上去。這裡隨處都可以見到一座一座漆成紅色的孤立的門,這門意味着“打開”,既是打開你的生命,也是打開你的心。包括打開你的生活、你的人生乃至整個世界。門是精神意象的外化。康乃爾大學不同於匹茲堡大學的是,這兒有山、有水、有瀑布,大學就置身在象中國的空靈山水一樣的環境中。一平的夫人周琳領我們去參觀了大學博物館,她說它的設計者是貝聿銘。一進門,迎頭就是兩個吊着陽具的裸身男人,一個作仰首狀、一個張開雙臂,這造型讓我感覺如無聲的朗誦,仿佛自己面對的不是兩座塑象,而是自己的不同分身。發現館內竟豎着一尊巨大的東方觀音大士,雨蘭有一種意外的驚訝和歡喜。一間室內的中心,駭然看到一個赤身女子斜躺在靠椅上,以為是供人臨摹寫生的藝術活模特,不禁往後一退、避而遠之,原來只是一個栩栩如生的人體雕塑。登上頂樓,居高臨下憑窗遠眺,腳下是一灣環繞依薩卡的“河流”形狀的長長的手指湖,遠處是圍擁依薩卡的低矮的山丘,視野無限開闊。下樓走出博物館,在門口剛好碰見一位美國畫家JIM HARDESTY,此人一頭蒼蒼白髮,能說一口流利的北京話。他曾就讀於普林斯頓大學,獲藝術史博士學位。但他偏偏愛上了中國傳統書畫,為此,曾師從台灣畫家鍾壽仁,專攻畫竹子和學習中國書法,如今已歷時二十年。用他的話來說,他不要“死”的知識並死於“史”中,他要“活”的藝術而使藝術活着承傳並創造性發展。這位美國畫家有個中文名字叫何立山,他說他畫竹學的不是鄭板橋,而是號稱梅花道人的中國元代畫家吳鎮。他顯然對吳鎮的“竹譜”很熟悉,很能領悟吳鎮“賞梅自娛”、“書畫自遣”的隱逸性情,也非常傾慕吳鎮“漁翁共醉”、“溪友為鄰”的生活趣味和遺世姿態。這個美國人面對我們幾個中國人,談起中國古代藝術來竟滔滔不絕,居然能道出吳鎮的傳世之作如《漁父圖》、《中山圖》、《洞庭漁隱圖》、《雙松圖》的各自特色。涼風中站着說話,不覺秋天的陽光已經暗淡並正在隱去,時間不早只好同這位畫家告別,約好明天一定在他的“畫廊”再見,他在那兒等我們。乘車繞康乃爾大學校園匆匆逛了一圈,下山的時候卻改為步行,由一平領我們從CASCADILLA GORGE峽谷下去。這裡的風景竟象貴州高原上的天星橋熔洞;而在一處架設在山巔的拱形大橋洞下面,忽然看見一座小石橋橫架溪流上。這景致是這麼好看,使人感覺既親切又熟悉,剎那間仿佛回到了中國、並置身九江廬山“白鹿書院”周遭類似的場境中!然而,這裡卻是美國!是無可置疑的美國康乃爾大學!這麼一座美麗的大學,竟同風化的岩層、深谷、瀑布、山澗、河流聯繫在一起,這麼奇特的大自然中的校園環境,是全美國和全世界都絕無僅有的!更奇妙的是,眼前康乃爾大學所在地方圓的自然景觀,幾十億年以前根本渺無形跡,誰也不會想到,那時候這兒還是一片未經融化的冰川!從峽谷上面一路下來,不時有青石鋪路,山水與中國神似,風情與中國無異。路上偶爾出現零星的上山或下山的人,有碧眼金髮的,也有黑頭髮、黑眼睛的。兩個美國女大學生坐在澗邊的危岩上,背後水氣迷濛,一道大瀑布正從層岩上層層跌落。我同雨蘭在這裡留下一張合影,以峽谷美景和美女為背景。

我們在依薩卡預定逗留的時間是三天,活動安排在最後一日,而且全部只有兩個小時,給我的表演時間規定四十分鐘。所以,此前時間非常充裕。依薩卡方面有意安排我們提前兩天來,一是讓我們與一平夫婦藉此機會一聚,二是讓我們有充分時間與依薩卡詩人們一會。次日,一平夫婦帶我們去了他們的社區菜園,這兒四周圍着木柵,園內有他們的一方菜地,種了西紅柿和韭菜。一平摘了個西紅柿扔給我說,種菜對我們一點也不累,反而是另一種休閒方式。我說這只能在美國,在中國農村這樣說就會被人視為一種奢侈,或者只是陶淵明式的世外桃源的夢境,至少目前還遠不是現實。一平與周琳,兩個都是詩人,目前在依薩卡已經安居樂業。兩個人兩種性情,一個喜歡動、一個偏愛靜;一個喜歡戶外運動,一個偏愛室內生活。許多年以前,他們曾一起去了北大荒,後來又先後去了波蘭,近年又旅居美國。周琳的父親是著名翻譯家,這對她也許不無影響,所以她除了寫詩,也翻譯英語詩歌。她曾翻譯一些依薩卡詩人的詩,總題為《依薩卡詩選》,這些詩人是:BRIDGET MEEDS, DEBORAH TALL, DAVID WEISS, CORY BROWN, PAUL HAMILL, KATHARYN HOWD MACHAN, JERRY MIRSKIN, ANN SILSBEE, JENNY MIKULSKI,。依薩卡的詩人當然遠不止這些人,周琳翻譯的也不止這些人。她和不少詩人都有交往,其中有些人已經老了,有的如今已經去世。對於一平、周琳來說,他們居住在依薩卡,生活在的眾多的詩人當中,依薩卡是他們心中的繆斯之城。

走出菜園門,我們一起步行去了附近的鄉村農貿市場。這是一處木結構長廊,兩邊分設的是固定的店鋪,而不是臨時的攤位,除了賣農產品、衣物、飲食等商店外,也有出售工藝、繪畫、木雕等店鋪,那位美國畫家何立山的“畫廊”也在其中,不過它只是一個鄉間畫攤,出售的卻是中國國畫和書法。他的店鋪裡面多為懸掛的立軸或鏡框,有的直接掛在中國式的屏風上,不過這屏風不是木製的、也不上漆、燙金,而是他自己的簡易竹製品。店面門口,掛了一長溜白色長褂,上面畫的是竹子一類的植物和花卉,並配有他親筆書寫的中國書法。他表示要送我一件,我給他買了並當即穿在身上。他老是閒不住,不斷在店鋪內躥進躥出,丟我一個人在店鋪內站着,幫他當活廣告,竟被人把我誤當店主。離開畫店逛到市場另一頭,這兒靠近又一處條形的手指湖,鷗鳥在頭頂翻飛,幾個樂手們在水鷗交錯的翅膀下自顧自演奏。只求自己快樂,不管有沒有人看、喜歡不喜歡。許多美國人寫詩也是這樣,不求發不發表、能不能成名,純粹出於個人性情,也許,依薩卡人尤甚。一抬頭,見市場上有一對閒逛的美國夫婦,微笑着朝我們走了過來,經介紹,原來竟是依薩卡避難城主席及其夫人。因為是邂逅相遇、非正式會面,站着說了幾句話就匆匆告別。人來人往、川流不息。這情境、這巨大的木造長廊總感覺似在哪兒見過,原來多年前參加一個朋友婚禮早來過這兒,不經意間已經是故地重 游。

剛回到屋內,周琳卻不想休息,雖然已是深秋,戶外的陽光和水仍對她充滿誘惑。她換了一身短袖短褲運動衣,準備獨自開車去游泳,問我們去不去?我第一個表示響應。游泳的地方是依薩卡的手指湖之一,周琳每天必來。見她隻身下水,我心裡痒痒,即使未帶游泳褲,也決定穿短褲下水。來到依薩卡,這麼清澈的水,哪能不沾一點依薩卡的天光雲影、不帶走一絲水氣?既滋養身體、也潤濕筆頭?游了一趟,湖邊水草太多,湖中心太遠,只好水淋淋上岸。雨蘭坐在岸邊層岩上,看着水波迷濛處閃動的周琳,划動着雙臂說她也很想下水。她記起那年我們曾來過這裡,曾一起暢遊過迷人的依薩卡手指湖。她說她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在這個湖裡試穿三點式。水中的周琳已掉頭往回遊,很快就上了岸。此時,天空有一群大雁,成人字形飛過,周琳遙指頭頂,給我們談起了大雁家族。原來她長期觀察大雁,發現大雁的族群意識極強,而且大雁父母從不與幼雁爭食,極盡保護之能事。如果有別的“雁族”入侵,來爭搶幼雁食物,它們就立即凶相畢露、奮起反抗。她還談起她曾救護一隻受到槍傷的大雁的往事。雨蘭說,她也曾同鳥和狗結過塵緣,並開車送過一隻鳥往野生動物保護中心急救,結果天不從人願,它還是死了,害她差點哭了一場。

依薩卡的瀑布很多,周琳領着我和雨蘭一處一處叩訪。她們原來住的房子後面,就是一處深谷和梯級大型瀑布。瀑布下一大灘卵石,這是冰川溶化時期的遺蹟。一平拾起一塊扁平的青石相贈於我,我洗淨一看,上面有清晰可辨的線條。我相信,這些線條是宇宙的隱 ? 和秘紋,是另外的時間和空間中的神秘書寫。對於別人一分錢不值,對於我,精神上卻價值連城。我準備帶回匹茲堡去,在我的詩歌“夢巢”中默讀,直至“日日是好日”的活着的日子裡終有一天讀懂。雨蘭也拾了一黑一白的兩顆石子,這是依薩卡冰川世紀叮咚的碎粒,也是邈遠洪荒歲月濃縮的記憶。瀑布淺淺的、寬寬的水簾從高處垂掛下來,感覺從未有人揭開晶瑩的水簾,窺探潛伏其後的黑暗宇宙深邃的隱秘。寂寞的河灘上,忽見一個人垂首默坐,頭在兩腿之間、一動不動。我忽然感覺,這是一個以“背”面對存在者。一個獨自離開人群面對山、面對水、面對生、面對死、面對天、面對地的人。我讓雨蘭將這孤身獨處者拍下。不管這垂首默坐者是誰,是男人還是女人,我所凝目注視的,只是一個衣衫悉索波動的背影,並從中見出山、水、天、地、生、老、病、死、雲、霞、嵐、霧、日、月、星、辰、風、雨、雷、電無盡翻卷的篇頁。

晚上,一平家舉行派對,小城依薩卡精英會聚。除避難城主席、夫人和本城理事,來的人還有依薩卡新一輪“駐市作家”、伊朗( IRAN )詩人和劇作家REZA DANESHVAR,他受到伊朗政府通緝,流亡法國十年,在巴黎開出租車。另一位是索因卡的同胞、年青的尼日利亞( NIGERIA )詩人OGAGA IFOWODO,明天他將與我同台朗誦。派對散後,幾近夜半時分,周琳提出去看夜色中的瀑布。她現在的年齡仍然這麼騷動不安、生命健康而鼎盛、活得如此蓬勃鮮活,真令我驚奇。去看的是瀑布城依薩卡的又一處瀑布,這兒水已經幾近乾涸,卻見層層疊疊、傾斜而下的岩石的瀑布。既看不到動靜,也聽不見聲音,迷濛的夜色中止如凝雪。瀑布下面還有一潭積水,感覺黑得深不可測。記起某個陽光燦爛的日子,我曾同兩個碧眼金髮的美國女人在這裡游泳,並留有一張沉浮水中“左擁右抱”的照片。雨蘭確認曾有過這麼一個白晝,正值日午時分,當時正是在眼前的同一地方。是麼?冥冥之中這人世真奇妙,有的地方,你想到一輩子也不可能去,結果卻去了;去了的地方,你想到再也不會回來,結果又來了。有時是第三次,有時甚至是第四次、第五次,甚至還可能決心搬遷至此永久定居呢。

一平自稱他們的生活是灰色的,只是在詩人之我的眼中“明亮”了。也許是,也許不是,誰知道呢。這世界本來就似是而非,而人們卻總喜歡各執一端,沒有誰絕對對,也沒有誰絕對錯,“只有不同的偏愛和選擇”,而各種“不同”就應該兼容共處。一平與周琳性格不一,平日裡也難免爭執幾句,但我猜想,最後總是好強的一方讓步和安撫不好爭的一方。日子就這麼過。其實他們也有一種隱性的一致,那就是共同的人生態度。面對這個險惡的無奈的人世,兩人都收斂生命的鋒芒,塗勻生活中任何極端的色彩。不顯山、不顯水;不惹事,不生非,隱姓埋名築自已的窩、過自己的日子。但詩是要寫的,周琳的詩“沉寂如水聲”,一平的詩“叮咚如石頭”,水石共築心靈的詩園。在美國如此,也許,日後重返中國也如此。而女詩人周琳,生命常處於“動”態,性情卻十分隱忍,如果不是別人問及,從不提起自已的家世、向人揭示心靈的隱痛。她父親周家驂,曾是《第三帝國興亡史》的譯者之一,文化大革命中被押送下鄉參加麥收,白天強制勞動、晚上批判鬥爭,被“造反派”和“憨農民”活活打死。死時頭不破、血不流,唯見身上一邊腎的部位,留下一大片青紫色,一命嗚呼於內出血。

來到依薩卡的第三日,這裡舉辦的“自由之聲”朗誦會終於揭幕。吃完早餐,下午詩會開始前,我們與周琳一起去複印她的組詩《依薩卡的水聲》,和她的譯詩《依薩卡詩選》。再次翻閱她的詩,仿佛又撫摸到一個生命“落花鮮紅的呻吟”,而這一精神生命所歷經的一切“僅來自一瞬/驚心觸目的一瞬”。然而,這“一瞬”所揭示的,既是當下的剎那,也意味着周琳漫長的今生。歸途中,她說她要領我們去看一處地方。儘管活動就要開始,她仍從容不迫;儘管人生的歲月還很漫長,她仿佛總要抓緊“活着的每一個瞬間”。這處地方是依薩卡市郊的紐約州立公園,去了才感覺真應該去,不去就該死!這麼深的峽谷、這麼大的落差是我今生前所未見!這裡僅指峽谷的深度和落差的巨大而言!峽谷中的全部景觀只能以“層岩與水”來描述,但這簡單的字句卻飽含有豐富的內容,包括歡喜!驚訝!叫喊!反正我是一路喊聲不斷,從山頂直往谷底衝去。我沖沖、走走、停停,一會隻身一人,一會與雨蘭、周琳會合。有時禁不住伸出雙手在空茫中大聲叫喊,仿佛這又大又深又長的峽谷中只我一人、唯有我一人!而這喊聲只是、而且僅僅是“個體生命”的長嘯,它與“大街、廣場、人群”中手臂如叢林高舉的眾聲齊呼迥然有別、也迥然相異!!類似於這種風景,我在中國也見過,那是我的故鄉、湖南、江西、廣東三省交界處的八面山,那兒傳說有野人。但還是這句話,中國有、美國也有,我只能說美,除了美還是美。有一條石級鋪設的路,從山頂直到山腳,沿途風化的岩層下是流泉、淺溪和水潭。也許因為山中的水太寒太冷,水中看不見魚,但後來還是讓我發觀一條,而且不是溪水中的細魚,而是一條大魚。我想它出生在這個世界上己經很久了。它隱身游動於山潭中,也居住於山水的韻味里,它冷嗎?它孤獨嗎?我不由想到,我自已在這個世界上何嘗不就是這麼一條魚?!我們繼讀沿着峽谷石級下去,一處迥然相異於一處,處處都另有洞天。我在這寂靜山水綿延的韻律中,聽見了女詩人周琳詩歌中的“依薩卡的水聲”,並且感受到了這山、這水、這岩層、這瀑布構築的大自然正是她和她先生、詩人一平精神世界的一個組成部分。這就是為什麼他們一再提醒我,在我的《繆斯之城依薩卡》中,請寫風景和文化、不要寫他們。因為,這兩個承傳先人遺世獨立精神者,不願顯露於人前,而願隱匿於山水。

依薩卡“自由之聲”朗誦會,在一個教堂里舉行。來的人不很多,但卻是人群中的精英,人類中的“精品人類”。其實,聽說許多人去了華盛頓,參加反伊拉克戰爭的遊行示威去了。清寂的依薩卡城,詩人和詩歌都另有一番精神的清寂,我把它理解為人類心靈深層另一種意義的“喧囂”。朗誦者只有我和尼日利亞詩人OGAGA IFOWODO。在我朗誦我的詩歌前,依薩卡避難城主席KENNY BERKOWITZ特別向聽眾介紹了新近逝世的中國自由詩人楊春光的生平,並且由我們共同以中英文雙語配合朗誦了新譯出的楊春光的詩,以表達對這位中國當代自由詩人的祭奠和懷念。十月,我與雨蘭將應邀訪問意大利,“楊春光”這個名字也將隨我們一起同行,相信它必將在異國他鄉受到理解和認同、在佛羅倫薩和威尼斯的天空下,發出自由生命尊嚴的閃光。“春光”,這個名字,意味着春天的光影和聲息,意味着混跡人類精神界的詩歌“犬”、“鼠”、“丐”、“妓”這些醜類的末日和瀕臨絕跡,意味着當代中國詩歌和言論自由的寒風料峭的早春初降大地。散場時,留下兩幅書法,一幅贈依薩卡,一幅贈一平與周琳。

告別依薩卡前夕,周琳又一次趁黑夜降臨前,拖着我、雨蘭和一平登山。周琳如鹿跳在前面,我在後面緊跟,雨蘭半途臉色發白、周身冒虛汗、有暈眩之感,一平在後面照顧雨蘭趁此停步不前,也許,他原本就不想找累,更喜歡室內燈下品茗。前面的周琳見狀,只好停止繼讀衝擊,不得已放棄初衷,回來同雨蘭相伴。山中夜色初臨,我死了一條心,決定一人冒險黑夜入山探幽。沿途都是“依薩卡的水聲”,我在夜色迷濛中、在大自然的真山真水中“閱讀”周琳詩歌的原色原句。一路水聲。處處水聲。這裡那裡叮叮咚咚,最後發現竟在自己心中。每處水流跌落之處,岩石中都衝出一個深坑、深坑中都有一潭靜水。一處一處的水潭,每一個水潭竟都是圓形的或半圓形的。這是洪荒大自然的特殊鐫刻,想必其中自有宇宙玄妙的奧義。也許,一切事物的存在,必有隱形和顯形的圖騰,必跳不出人類肉眼可見或不可見的深藏其內的運動的“圓”或“橢圓”?!天空的星辰運動如此,大地上萬物的運行方式及其軌跡也莫不如此。有處大樹倒下來橫跨溪澗上,天然一架獨木橋。再往前走,前面半坡上一間空亭,黑壓壓的,也許是山鬼居住的地方,壯着膽子黑咕隆冬爬上去,正對它撒了一泡尿沖沖山中的陰氣和鬼氣。再往前走,前面果然出現鬼影、並且看去似個女鬼,待近前才辨出是自己的同類,夜色朦朧中,趕忙拉住她請她幫忙照張相,我往後倒退幾步,攀上一座山巔小石拱橋,轉過臉來張開雙臂面對鏡頭。結果後來沖洗出來混沌一團,不由想起這一輩子從來就沒有把什麼東西真切看清過,也從來沒有把夢幻和現實兩者之間互為區別、分個一清二楚!再不回頭,今晚就註定走不出黑夜了,說不定還意外“失蹤”,被化裝成“美女”的山妖一陣陰風括走。自已嚇自已,跑步下得山來,路上不期與一平撞個滿懷,原來他是好心來接應我的。再往下跑,看見前面周琳正牽着雨蘭一拐一顫地下山去,這陣仗還真象個大姐姐扶着個小妹妹。

從依薩卡剛回到匹茲堡的家,一平的電話就來了,數日後又來了 EMAIL。電話是掛念我們的旅途平安;EMAIL說的是“高興你們喜歡依薩卡,以後再來。”同時表達對我的“詩歌回到人群”理念的熱忱支持。眷戀書齋和喜歡靜處的一平,在EMAIL中向我表示對拓寬“詩”的新空間的認同。對於當代人類、特別是新一代詩人來說,整個世界就是房門敞開的“詩齋”,進出自由,誰也不是它的唯一的主人。也就是說,它是不同詩人詩歌“寫作和閱讀”的大書房,也是“眾聲喧譁”的詩歌朗誦大廳。你既可以在這兒選擇沉思默想、孤身獨處乃至身心徹底遺世獨立的一角;也可以在這兒展覽“房子詩歌”、表演“爵士樂”和“搖滾樂”詩歌、懸掛巨幅“詩歌書法”的立軸或橫幅、以“詩歌裝置藝術”形式立體旋轉和綿延展示“詩歌的長卷”和“詩歌的萬里長城”、以“雕塑的詩歌”布置城市建築物、庭院和林園、以“鐫刻的詩歌”占領郊野懸岩絕壁和矗立的山頭……詩人不僅僅屬於平面文字書寫,也是創造“立體藝術”的行為藝術家和舞台表演藝術家。詩人不是人類精神世界中的“荒石”、“朽木”和“死水”,而是滋養和潤濕生命和萬物的精神活水,形態萬千、變化無窮,而不是只懂得占據一張書桌和一部電腦的鍵盤和屏幕。天地有多大,詩就有多大。當代人類理應走出書房和一己狹隘空間進入一個“大”詩的時代!進入“立體詩歌”創作並誦現“大”的“立體詩人”的時代!讓單一的一元的詩歌化為多元紛呈!讓多元紛呈的詩歌無處不在、無時不在!它在課堂和圖書館中,也在大街和廣場上。它印刷在書本上,也書寫在房子上、青春人體的衣衫上。讓詩歌在流動的人群中流動展覽、同行走的人一起在大地上移動、成為“流動的詩歌”和“行走的詩歌”。讓詩歌漫步大地、出入大街小巷、叩訪每一幢房子、每一間居室;也走進社區的派對、盛大的慶典乃至“顛覆性介入”浩蕩行進的遊行示威的隊列……對於常人或普通民眾而言,詩是心靈夢幻飛翔的羽翼;對於暴君來說,詩就是從頭頂擲下、足以讓黑暗粉身碎骨的精神霹靂!!!

讓詩歌成為立體的綜合的新型藝術;讓詩歌以“詩歌交響樂”和“詩歌霹靂舞”的形式重返生命和人群,並成為一場“以詩歌推轉地球”的“人體書寫”運動。

2005年9月30日夜於匹茲堡詩歌“夢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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