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布日期：2005-7-25 16:08:09 作者： 出處：

潘修華

一、宗教起源：多維綜合理論

　　關於宗教起源問題，人們歷來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下面通過對三種主要觀點的研究，提出多維綜合理論。

　　1、杜爾凱姆的社會產生論[1](p110~129)

　　法國社會學家杜爾凱姆認為，神不過是社會的化身，宗教實質上崇拜的是社會。他在研究澳洲圖騰崇拜的基礎上認為，氏族圖騰象徵着兩種不同的事物，一方面它是氏族神的外在可見形式，但另一方面它也是氏族社會的象徵——它是氏族的旗幟，是各氏族相互區別的符號，是氏族人格的可見標誌，即在氏族中以人、獸或物命名的任何事物都帶有的標誌。杜爾凱姆問道，如果圖騰同時是神和氏族社會的象徵，難道這不是由於在圖騰的意指里神和氏族社會是合而為一體的嗎？他接着問道，如果在圖騰崇拜中氏族社會和神是兩種分明不同的現實，那么氏族社會的標記怎麼能成為神的形象呢？經過這麼一番思辯後，他得出結論，氏族社會只能是人格化的氏族社會，是以動物、植物等可見圖騰形式出現的想象中的氏族社會。杜爾凱姆在論述法國大革命的世俗宗教時認為，在法國大革命中，理性、祖國、自由、平等和博愛都被視為神聖不可侵犯的東西，從而成為人們崇拜的對象。他說“社會可以把自己尊奉為神，或者創造出眾神，這種情況在沒有比法國大革命初期表現得更明顯的了。事實上，當時在群眾普遍熱情的影響下，許多純粹屬於世俗性質的事物，都被公共輿論轉變成神聖的事物，象祖國、自由、理性就是如此。一個宗教自然而然地建立起來了，它有自己的教條、象徵、祭台和節日。對理性和最高主宰的崇拜，就是為了正式滿足這種自發的願望。”所以可以看出杜爾凱姆認為宗教發源於人們對社會的崇拜。

　　2、馬林諾夫斯基的感情與死亡存在起源論[2](p75~79)

　　英國文化人類學家馬林諾夫斯基認為個人之間的感情和“死亡”的存在大概就是宗教信仰的源泉。他認為，在人類樸素的心理上或者說在生理上有一種對死亡的本能反對，覺得死不是真的或者想當然地認為人的靈魂是永生的——這其實都是根源於否認個人毀滅的深刻需要的。這種需要不僅僅發端於這種心理的“本能”，而且還與文化、合作信念和人類情操的生長相關。一個將要死去的人，永生的信仰和臨終的宗教儀式（這種儀式，即使形式不同，但差不多是普遍存在的），都會證實他的希望使他相信人類有來世，那來世並不比現世壞而且實在是更好的。所以，死前的儀式正好證實了一個垂死的人在莫大的衝突中所需要的情緒上的展望。死人歸天后，遭逢此絕大損失的生人便墮入方寸皆亂的情緒中。如果沒有喪葬的儀式（這儀式也是普遍存在的）以資調劑的話，這種情緒對個人和社區都是很危險的。守屍、埋葬和一切對於離魂的幫助，都是生人與死人之間的一種精神上的合作。這些儀式幾乎處處都表現着人死後繼續存在、生人與死人可以互助的信念。宗教信仰可以使個人擺脫精神上的衝突，從而使社會避免瓦解。任何人在他親歷過許多別人的喪葬的儀式之後，對於他自己的死便也有所準備。永生的信仰，經他屢次在親友們的死亡儀式中練習後會使他越來越清晰地覺得：他自己的來生是可以預期的。

　　所以說到底，宗教的需要是出於人類文化的綿續，而這種文化綿續的涵義是：人類及人類社會可以打破鬼門關而繼續存在。

　　3、貝爾的“圖畫”超越論[3](p280~288)

　　美國社會學家丹尼爾·貝爾認為，人是知道象徵符號的動物，人類的交往都以表意象徵為基礎，而且只有用表意象徵才能相互理解。由於人掌握了表意象徵，即語言、數字符號以及旗幟、十字架等一切具有指代意義的物質文化，因而人的獨一無二的能力就在於，他能夠預先想象或謀劃在現實中加以對象化後所構造的東西，這是最蹩腳的建築師所以能夠勝過最聰敏的蜜蜂的奧秘所在。畫家是用線條和色彩來表現客觀世界和主觀世界的人，表意象徵就類似於畫家的線條和色塊。人正用表意象徵來創造理想的世界的。

　　丹尼爾·貝爾進一步從表意象徵這個角度，提出了“圖畫人”的概念——人是通過表意象徵來創造性地圖畫現實的。因而在丹尼爾·貝爾看來，宗教是人的一種超越性的意識。宗教以超越的意義將自身和他人、自身和世界關聯起來，將苦難和死亡等生存問題象徵化並圖畫為神聖的表意禮儀和意象固定下來，然後形成傳統流傳下去。

　　4、宗教起源：多維綜合理論

　　前面已經介紹了杜爾凱姆、馬林諾夫斯基和貝爾關於宗教起源的論述，下面將在此基礎上提出宗教起源的多維綜合理論，從多維視角立體結構來解釋宗教起源。

　　宗教起源的多維綜合理論認為，在生產力不發達、科技發展緩慢的原始時期，為了養活新增的人口，氏族部落不得不持續強化生產，而持續強化生產使自然資源逐漸枯竭，這樣，人類社會發展便和有限的自然資源之間產生了矛盾；又因對已死親人和朋友的感情、對死的恐懼以及自然和疾病帶來的災難，原始時期的人們寧願相信人死後有靈魂存在，並且靈魂能幻化為鬼神；他們祈禱並相信，由靈魂幻化的鬼神或者為使自然資源不致枯竭而樹立的禁忌類鬼神能夠幫助他們擺脫情感危機以及自然和疾病帶來的災難，協調人類社會發展和自然資源之間的矛盾；當原始時期的人們如貝爾所言，把這種社會意識用儀式“圖畫”出來時，宗教便誕生了。

　　二、解釋範例

　　下面將提供宗教起源的多維綜合理論的幾個解釋範例，以展示多維綜合理論的解釋力量。

　　範例一[4]

　　布朗人解放以前信仰原始宗教（近代以來因受傣族強烈的影響而信仰了小乘佛教）。布朗人有自然崇拜。樹木給山民們帶來肥源、水源，給野禽野獸以棲身之所，而村寨周圍的參天古樹又是優美的風景線和抵禦風暴的天然屏障，因而樹木成為了人們的崇拜對象。村寨附近的林木絕不允許任何人砍伐。每年各寨還有祭龍樹(神樹)活動，祈求龍樹保佑莊稼豐收，人畜平安。火給布朗人帶來光明、溫暖和熟食等幸福，這自然激起了人們對火的崇敬，禁止任何人從火塘上跨過。人們還信奉一個管水的神，名叫“苦拉”，據說它是一個人頭蛇身的怪物，每當下大雨漲大水或山崩地塌時它就出來了，但它不能管其他的鬼，與其他鬼平等，不是管屬關係。

　　布朗族的圖騰並不是虎、豹等兇猛的野獸，而是竹鼠和癩蛤蟆等小動物。布朗山老曼峨一帶崇拜竹鼠，他們認為竹鼠代表祖先的靈魂，它爬出洞來都不能打，要遠遠地避開它，否則認為親人會死掉。但是後來又發生了變化，如果是從土洞中挖出來的竹鼠，還是可以吃的，但要有特殊儀式。

　　範例一解說

　　宗教起源的多維綜合理論認為：布朗人信仰樹神崇拜竹鼠，不讓砍伐樹木和爛殺竹鼠，很明顯是在用宗教保護自然資源，協調社會發展和自然資源之間的矛盾；水災給布郎人帶來苦難，火幫他們挑戰自然界，所以布郎人就有水神崇拜和火神崇拜，希冀藉助他們來協調人類社會和自然力量的矛盾。

　　範例二[5]

　　過去佤族信仰多神，對萬物有靈的原始宗教信仰廣泛，尤其是西盟佤族。��

　　鬼神崇拜

　　在佤族人的觀念中，山川，河流和生物以及一切不能解釋的自然現象都有“靈魂”或“鬼神”。“鬼神”是漢譯之意，佤族對“鬼”、“神”及“祖先”並不區分，是同一概念。他們認為“鬼神”主宰世界的一切，會給人們帶來安危禍福，於是就對其加以崇拜。西盟佤族最崇拜的是“木依吉”。滄源佤族稱為“梅吉”，把它看作是主宰萬物的最高神靈，是創造萬物的“大鬼”，它造就了動物，植物和人。佤族每年都要對它舉行宗教祭祀，以歌舞取悅於它。敲木鼓是為了使它聽到鼓聲下來受人供奉。新房子落成時還要搭竹凳清“木依吉”和眾鬼神幫助擺脫大自然和疾病所帶來的各種災難。“木依吉”掌握着人的生命。夢見它是吉兆，如夢見被它拉着走則是死亡的預兆。所以平時人的一舉一動不能觸犯它，否則就會遭到不幸。民間認為“木依吉”是最高神靈，它似光、似火、似空氣，無所不在，無所不能。它有很多兒子：管地震的叫“格拉柔姆”，管升天的叫“達路安”等等。這些鬼神有大小之分，但沒有任何統轄關係，只是各司其職，大者管大事，小者管小事。所以，發生什麼事祭什麼鬼，才能消災得福，而祭其他鬼神是無用的。如肚子疼只有祭“宏”，若祭“木依吉”也沒用。

　　祭祀

　　“喲黑拉翁”(按新水的意思)，也稱“膿凱鐵”日。傳說人類自“司崗”中出來後不會講話，不通道理，人類走到河邊洗了臉後才會講話，則這一天正是“膿凱鐵”日。所以後來佤族不論遷徙到什麼地方建村立寨，首先撈槽接水，於是形成佤歷每年一月三舉行接新水的活動。這天，全寨不下地或遠行。清晨，主管寨內祭水的小窩郎敲響木鼓召集全寨人。每戶帶着一碗米來到小窩郎家。身強體壯的男子扛着竹子跟着魔巴到水源頭修換水槽。魔巴將燒熟的老鼠做祭祈放在水源邊，並念念有詞。當新筧流水進村後，首先讓威望的老人接水送到管水的小窩郎家煮爛飯給大家吃，而後各家各戶才能接水來用。

　　祭谷，是佤族最神聖的一種祭祀，以人為祭品即“血祭”的一種形式。祭祀全過程一般需要十天，除一家或幾家剽牛舉祭外，全寨人都進入狂歡的時節，敲鑼打鼓，唱歌跳舞。至解放前，這種習俗在我國大部分佤族地區已被革除，現在已絕跡。

　　範例二解說

　　佤族人的鬼神崇拜和動物、植物等自然資源的生產以及人希望藉助鬼神的力量抗死亡緊密相關；祭祀則與水和穀物等人憑依生活的資源緊密相關。總之，佤族人希望藉助宗教力量來協調好人類社會和自然界的關係，克服對自然力量和死亡的恐懼。這是與宗教起源的多維綜合理論相符的。

　　範例三[6]

　　薩滿教是以萬物有靈的宗教觀念為基礎，以自然崇拜、圖騰崇拜和祖先崇拜為主要內容的一種原始宗教，曾廣泛流傳於我國阿爾泰語系各民族中。

　　直到近半個多世紀，現代醫學開始在達斡爾族中普及以前，幾乎所有的達斡爾人都是薩滿教的虔誠信奉者，他們認為整個世界都充滿着神靈和鬼魂，不僅天地山河都有神靈在主宰，而且颳風、下雨、打雷和閃電等自然現象也都是由神靈主宰的，人和各種動物都有靈魂，人的肉體死亡了，但他的靈魂不死，仍然活在陰間或轉世再生。他們把自己的幸運和災難看作是神靈的庇佑、恩賜或報復的結果，因而供奉各種各樣的神。

　　達斡爾人把他們供奉的神稱為“巴爾省”，共有幾十種，其中源於自然崇拜的神有天神、河神、雨神以及虎神、狐仙等，屬於人物崇拜的神有各民族的祖先神、娘娘神等。

　　傳說在這許多神靈中，“霍列力”神是最古老的神之一，海拉爾地區達斡爾把它稱為“達·巴爾省”，意思是最早的神。“霍列力”神由17個神位組成，除了被雷擊而死的半邊身的人物外，有九頭妖怪、龜、蜥蜴、龍、布穀鳥等動物，大都以木刻的形體為它的神偶。達斡爾人早期曾供奉的“博古勒·巴爾省”由24個神位組成，其中有漁翁、獵人、喇嘛、鐵匠、擔商、嬰兒和宦人等人物，有已故的老薩滿和他的神樹，有鹿、狗、蜥蜴、蚯蚓、烏鴉、布穀鳥、蛇等動物，還有娘娘神、山神等等，總稱為“博古勒·巴爾肯”。這是早期以氏族為單位集體進行宗教祭祀活動的達翰爾人供奉的集體神群。自19世紀末起，隨着達斡爾族氏族制度的解體，這種集體神群已經失傳，分化為一群個體的神。

　　阿爾泰語系各民族對他們宗教巫師的稱呼各不相同，達斡人則將男女薩滿統稱為“雅根德”。

　　在漫長的歷史歲月中，薩滿曾經是達斡爾族中為患者治病、主持祭敖包等宗教儀式，為族眾消除自然災難的宗教活動者。達斡爾族薩滿的產生和訓練，非常隆重而富有神秘色彩。老一輩薩滿死後若干年內要產生新一代薩滿。據說長期患神經錯亂等病者，就是上一代薩滿的神靈選中的繼承者，其家屬要請一名老薩滿為師，選擇冬季或初春農閒季節舉行領神儀式，學習掌握當薩滿的基本要領。這種領神儀式要舉行一個冬春甚至二、三個冬春，直到學者跳得神志不清，就認為是上一代薩滿的神靈已附體，便舉行吃血儀式，請他的諸神降臨來吃血，至此一個新的薩滿產生了。

　　“斡爾南”儀式是僅次於領神儀式的重大宗教祭典，新薩滿每隔數年舉行一次，時在舊曆二、三月間。舉行“斡米南”儀式者，拜一名老資格的薩滿為師，每天上下午和晚上各跳一次神，歷時三天結束，薩滿舉“斡爾南”儀式的目的是請他的諸神降臨吃血，藉助神靈的指點，訴說他上一次“斡爾南”以來在宗教活動中的得失和個人的品德修養。每達經過一次“斡米南”儀式，標誌其資歷的神帽上的鹿角就加上一個支叉。

　　在偏僻的達斡爾山村，薩滿的領袖和“斡米南”儀式，是最為隆重的宗教活動，莫昆成員都參與籌辦並共同支付其費用。每當神鼓響起，薩滿敲擊的鼓聲和隨和者的呼喊者連成一片。前來助興者和圍觀者，不僅有同莫昆的親族，而且還有莫昆的青少年們。“斡米南”儀式的第三天舉行的“庫熱”儀式，是向神表達達斡爾人祈求無病無災、人口興旺的虔誠願望的儀式。參加儀式的人們集中站在院中，主祭和應邀指導的兩名薩滿用整張牛皮割成的鮮皮條把人群圈住，各持皮條的一端拉緊，測量皮條的長度是否有所增長，如此反覆三次，如果皮條的長度有所增長，認為是人口增長的祥兆，最後將三股皮條絞成一股，讓人們從合圍的皮繩下面鑽出來。據說凡從皮繩下面鑽出來的人，可以避免病災。

　　範例三解說

　　多維綜合理論這樣解釋薩滿教的起源：斡爾人認為整個世界都充滿着神靈和鬼魂，不僅天地山河都有神靈在主宰，而且颳風、下雨、打雷和閃電等自然現象也都是由神靈主宰的，人和各種動物都有靈魂，人的肉體死亡了，但他的靈魂不死，仍然活在陰間或轉世再生，這正說明達斡爾人在藉助宗教的力量理解自然現象，克服對死亡的恐懼，協調人類社會和自然界的矛盾；崇拜龜、蜥蜴、龍、布穀等動物說明，斡爾人藉助着宗教的力量防止隨着人口的增長生產的強化而可能導致的自然資源的枯竭——崇拜這些動物可以防止或減少對這些動物的捕殺；斡爾人把這種意識“圖畫”成宗教儀式作為傳統固化流傳下去，正是為了長期有力地協調人類社會發展和有限的自然資源之間的矛盾。

　　範例四[7]

　　在基諾人家中，首先給人的一個印象就是在他們居住的房屋內，幾乎每個角落都分別供着各種鬼神，整個房間內都充滿了鬼神。如寨鬼、祖先鬼、狩獵鬼、獸鬼、莫培鬼、鐵匠鬼等。若你問他們：“房子裡供這麼多鬼神難道不害怕嗎？”他們聽了會感到好笑，不可理喻。“鬼是戴花的姑娘，她看上你，喜歡你才來跟你結婚，為什麼要怕呢？”確實，在他們的宗教觀念里，生活在這些被供奉的鬼神之間是好事，是安全的，如他們供奉的司野獸之魂就有“哨司”、“柯孟”、“合交”三個，但他們認為這都是些美麗的戴花的姑娘。他們之能夠獵獲一些其所司的動物，正是因為她們看中他們而賜給的，所以為了取得獸神的歡欣，就要和她們結一次婚。如果獵獲麂子，獵手就要在供祭司麂子的獸神“哨司”處睡三晚上，以表示和她結婚三晚上，以此取悅於“哨司”，希望她以後多多賜給野獸。

　　這種以女性為中心的鬼神觀念，從他們的鬼神系統中就能生動表現出來。這些鬼神都稱之為“米考”，基諾語為姑娘之意。

　　範例四解說四

　　基諾人的這種原始信仰起源也是可以用多維綜合理論來解釋的：他們信仰眾多鬼神並喜歡這些鬼神是因為，他們希望藉助鬼神的幫助平衡人類社會的發展和自然資源的矛盾；至於他們這種以女性為中心的鬼神觀念，是說明他們幻想鬼神能夠幫助生產自然資源，因為女性象徵着生產（女性能生產小孩！）。

　　通過對我國四個少數民族的宗教起源的解釋可見，多維綜合理論還是具有比較強的解釋力量的。

　　注釋：

　　[1]傅鏗.文化：人類的鏡子[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0.

　　[2]馬林諾夫斯基.文化論.北京：中國民間文藝出版社，1987.

　　[3]傅鏗.文化：人類的鏡子.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0.[4][5][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