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女逸傳
――（旅美久矣，古籍生塵，文法日生。今虛擬一女，集眾人趣事，為一人之傳。練筆為古文一篇，且娛好之者。是為之序。）

某女名惠，生於驕陽夏日，長在齊魯故邦。惠五行缺水，四行皆火。水，智者也。父恐其不惠，故名其惠。然，愚鈍頑劣之狀，雖美名其不可化也。

噫，此天意哉？惠父一生豪富，偏命中無子。先是大姊初誕，祖父與祖妣俱置若罔聞，惠父誓曰：“今生必得一子！”惠之孕育出生皆受讖語，算命先生夸言，“咄！此娃命當男兒！” 惠娃於襁褓中誠為白胖喜人，與瘦弱之姊委是不似，至於惠父不信其為女，幾次置諸簍下，祈願祝禱三番，方揭去簍蓋，觀其可否變為男身。因惠女變身乏術，三年之後，小妹亦翩然而至焉。父乃罷。及長，父母皆晝出夜歸，無暇顧及三女。然三女相為扶攜，未嘗一日相離也。出入皆大姊以單薄之軀馱小妹，惠女則牽姊衣角，行其旁側。其扶將之狀莫如三人來日性格之鑑也。

惠上有大姊之看護，下可教導小妹，父母見狀甚為歡喜，鮮有管教，聽之任之。大姊過度眷家，小妹則過度受寵，雖姊妹三人，然則性格各異也。大姊性本柔弱，初入學堂，嘗受男生欺侮，幾被石塊傷眼。惠女入學即領受班長之銜，呼來揮去之間，同班男生無不俯首唯唯。一日，放學途中，一頑童揮柳枝輕抽惠一下，惠女立回石頭一粒，頃之，見頑童捂頭嚎哭而去。石頭偏中其眼角，幸不及要害，然血流滿目。此事非同小可，只因頑童乃一家之獨孫也。其家人忿然問罪於惠女之祖母，次問罪於惠母。惠母詳諸實情，且打點醫務，以禮待之。惠女因免。小妹始入小學，惠母偶見其頸上傷痕，逼問之下，小妹抽泣亦不敢供認。於是，惠受母命接送小妹往返家校之間。久之，小妹課業及父母督評亦全由惠女代筆。惠女自視獨立而不愈矩，然烈倔之名，在鄉人中不脛而走。

惠女祖輩皆為淹通書史之鄉紳，至曾祖，家道中落。惠祖父尚有十年私塾之化育，然惠父及叔伯因種種干係而草草肄業，其文墨修養竟無一匹及祖父。雖然，家族寄後代以學業中興之厚望。惠童年讀書頗為乖巧，甚得家人青眼。惠有一伯，執牛耳於某校，藏書良富。惠止十三，盡覽其藏。父憐之，代購書籍，以遂其願。惠自痴迷，日出開卷，日暮方息；一杌一椅，不移不離。惠母每呼兒進食，久不聞應聲，必曰：“子仙人乎？不食乎？不寐乎？”稍長，父送惠至一親戚家寄宿就食，求讀於附近學堂。至初中畢，惠父與伯曉以女德，以利弊風險相勸，致使惠棄大學之夢，人師範之門。由此，惠女負笈遊學，終年旅食在外，家漸為惠女暫棲之驛館矣。

惠年二十，始執教於某小學。時值家道日興，惠三省之後，決然放棄三斗米之俸，以復學業。父時見三女俱成，惟惠女自幼學業精進，或有再承家學之望。另，父以當初勸學一事中心懊悔，乃欣然奔走為惠女謀晉學之路。天果不負人，惠女得赴州府某學府修習。父遣車載行李至，拾掇停當，謂惠曰：“汝離職復學，已斷返途，實屬大不易。此去前途未卜，汝當背水一戰！”語畢泣別，惠女幾月之內不得食順寢安。夫大學之道，在自學也，在自求也，在自善也。惠女深諳此道，同窗花前月下，毛衣針邊，遊樂荒嬉之時，惠則伏案苦讀，忍辱發奮。一年補遺，二年追進，三年之後，惠不負眾望，榮登舉子之榜。其後又三年，得西洋某校垂青，待漂洋過海為洋進士矣。

然，惠女一家忽遭驟變，內外交困，可謂禍不單行也。惠父一生豁達，一時交友不慎，遭人誣陷，連及叔伯；恰逢急症發作，月黑風高之夜，仰臥手術之台。舉族上下，莫不惶恐。惠留學一事暫擱。時過半載，惠父轉危為安，惠始操辦西遊諸事。離家之日，天色微亮，祖父及族人俱出相送。母俯車前，泣曰：“中西事態難測，吾兒此去，不知何日得返！父母愛子，為之計深遠。在外食飽衣暖為先，學業為次。吾為母，恨不能隨兒去！”惠聲淚齊下。眾人無不涕泣，催惠速發。

惠自幼姊妹眾多，少與同齡男子往來。年已及笄，奈久處女校，偶有君子好求，亦不觸芳情。晉京考試邂逅某中原後生，誠篤敦厚，怦然心動。然，男子已訂婚約，痛心而棄。年屆尷尬之齡，惠以同學為媒，識遇鄰校某才子，文雅俊秀。惠女長其一歲，凡事皆以姐弟處，頗和潮流。凡二載，惠即赴美，長輩合議婚約。初抵美，惠不擅外語，不通文化，先後調專業，明學理，曉禮儀，百事親操，倍嘗艱辛落魄。才子縱望洋興嘆，亦愛莫能助。又二載，惠稍安定，然兩相漸遠，難以重圓。惠遂鬱郁獨處，形單影隻，年幾三十，未得夫婿。曾掩淚自視婚姻無望，無意於人世，念及父母姊妹，終不了了。雖然，姻緣之分，不期而至矣。瞻顧之間，惠適逢同校某生，意氣風發，萬般頑劣之烈駒，今始作溫馴。輾轉數載，二人情懷盡展，得成秦晉。後得子嗣三人，齊歸效家國，績業輝輝，不能言盡。

有七絕為證：
半世微茫誰相與？飄零風雨幾迷離？
得失福禍天無定，起落甘辛女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