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小孩子玩耍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相對成年人而言,他們的遊戲新鮮而拙樸,快樂和苦楚失去了因為禮貌,常識和理性所設定的邊界, 使得結果出人意料的奇特或殘酷.

Scott 是一個七歲的男孩,他高挑的個子,黝黑精瘦,馬馬虎虎,懶洋洋地站在那裡,儼然是一個男子漢,只有挨了他媽一個暴栗, 或者被勒令抱着沙漏去房間看書, 他才變得懵懵懂懂的,完全暴露了他老實的天性;他的朋友Tony小他兩歲,大腦袋,還是baby fat的小臉十分白皙, 經常性的興奮和激動使它帶着奇特的紅暈;他有跟女孩子一樣尖銳的聲音, 並且會象小姑娘一樣熱烈的慫恿你,讓跟他一樣沒有緣故地激烈地跳躍,打滾,尖叫,這種把戲在孩子們中間非常行之有效,他總是注意力的中心.他一定非常滿意這樣的效果,仿佛一次次的鑑定一顆小石頭可以在湖面上製造的波紋.

可是小小孩還是喜歡跟大小孩玩, 因為大小孩的褲兜里除了小石頭,還有皮彈弓啊,鳥槍啊什麼的. 小小孩一心一意的追趕着他們自認的目標,直到那個大孩子終於不耐煩的拿出真傢伙來給他們漏一眼.這一眼看得他們滿心羨慕,也使他們充滿憤懣,希望得到更嚴肅的禮遇.他們對那個內向簡單的大傢伙百般進逼,可是因為他們騷擾的目的過於盲目,無論什麼結果都並不能安慰他們的小小的心靈,只教他們的攻擊對象進退兩難,不知自處,一氣之下,揮袖而去.

有一次我們三個玩到一半, Tony眼看着得不到他想要的重視,怏怏不樂的走開了.一會兒工夫就聽見他在隔壁房間大聲叫我們.過去一看,才發現洗手間的門大開着,他小小的身子歪歪地坐在抽水馬桶上,腿懸在半空,正笑眯眯地屙屎呢.我們因為上當受騙,都裝作非常惱怒的樣子抱怨他.可是這正好達到了他的目的,他非常樂意被我們圍着, 接受我們的譴責.為了取悅觀眾,他不斷的扭動身體,作出各種怪異的姿態來逗我們樂,他殷切的挽留消除了我們的尷尬,防備和禮儀,跟着他哈哈大笑.可樂的是,他嘴裡還嚷嚷着----不許看我,不許看我!他的口氣帶着一些預備的扭扭捏捏, 可是明顯的流露出壓抑不住的快活,他兩隻手捂着臉,眼睛只露出一道縫,絲毫不退讓的瞪着他的觀眾,象是一個高超的喜劇演員慢慢的享受着他的天賦帶來的榮耀.這活活弄得我跟Scott笑岔了氣.按理說我們看人入廁而狂笑,的確是一件很不體面的事情,我們交換眼神的目的是想把它壓抑住,可是越是努力,我們越是覺得對不起他的幽默和大度,所以我們乾脆放由自己笑到東倒西歪.

我們的興奮是那樣無法控制,沒多久就像是超過了這件事本身,我們不再需要表演者的賣力和暗示也樂不可支,這使表演者先是感到冷落,進而體會到了一種有協同的陰謀的威脅, Tony突然放聲大哭,他的眼淚又大又圓.一顆一顆的滾落到面頰上. 我們手足無措,特別是我,非常羞愧的意識到自己的放縱使的事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好像我居然欺負一個那樣小的孩子…….為了彌補,我把洗手間的門關上,可是這只能使Tony更加強烈感覺到他剛才是多麼滑稽,他聲嘶力竭的要從馬桶上下來把門打開,他那樣的狂怒,使我不得不重新打開門,而且我們不能離去,不能不停止看他,因為這會使剛才的遊戲顯得象一場鬧劇,提醒我們每個人在鬧劇裡面都扮演了一個怎樣不光彩的角色;可是我們也沒法再笑出來,因為我們沒法再裝出這一切還是我們三個之間的一個會心的笑話.

Tony絕望的哭喊,直到大人都跑過去,他卻只肯說他肚子痛.-------Scott替我挨了一個暴栗,因為他素有偷看人出恭的毛病.但是我們都安於接受他們提出的指控.

其實經常看到成年人陷入到同樣的絕望里.只是成年人因為經驗老到,為人圓滑,知道在遊戲的某個階段戛然而止.

我跟麥克爾傑克遜一樣不想長大,可是有時候想想,還是生活在成年人的世界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