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的故事(二)
這家店面積大約有五萬尺的樣子。門口右邊是一長串的推車,左邊放着一排報架,上
面擺着幾種local的華人報紙,因為是免費所以被稱作垃圾報。報架上也有一些宣傳小冊
子,基督教教義南無阿彌陀佛台南同鄉會活動預告法輪大法什麼的,都被客人翻的亂七八
糟。門的上方則很恭敬的高掛着財神爺爺的塑像。財神爺爺的臉被描的紅撲撲的,像是被
店裡的老闆給灌醉了似的。進門迎面是一排收銀機,收銀的小姐大多是年輕的女孩子。收
銀機後面豎着七八行自選的貨架,貨架最左邊靠牆立着一排冷櫃,貨架後面是賣蔬菜和新
鮮肉類的。前面門的左邊有個賣藥的小櫃檯,我跟着我姐姐從那櫃檯走過,那裡沒有顧客
,戴眼鏡的掌柜的就坐那兒看一本叫C++的書。我溜了一眼櫃檯,看見德國辣椒膏還有精
華素鹿鞭酒之類的。我姐姐在櫃檯對面拿了一個提籃然後告訴我說,這樣的小櫃檯是跟店
老闆租來的,就像右邊那個賣自製香腸和斜對角賣便當的小攤子一樣。生意要一塊兒做才
能紅火吧。
因為那天不是周末,所以客人並不多。有些客人脖子上或腰上掛着牌子,是附近的電
腦公司的雇員,中午吃了飯順便逛逛的。也有些家庭主婦在購物。絕大多數是亞裔,不說
話我分不清中國人韓國人日本人。
賣肉的地方是在超市最裡面,幫我姐姐拿絞肉的是墨裔,個子不高,黑色的捲髮,膚
色也很深。據說他們是黑墨,西班牙殖民者和當地土著的混血兒。白墨就是殖民者啦,在
大多數人眼裡顯得要高貴些吧。這當然不是說這些人就懷有種族歧視,實在是因為這仿佛
已是個約定俗成的想法。唐人街的老墨都是干最重的活兒,賺的卻很少,不知怎麼我卻覺
得他們比中國人快樂很多,當然這是我在美國住了好幾年後的感想。其實我想那也許是我
並不了解他們,快樂是浮在臉上顯而易見的,痛苦往往是藏在內心的,因而快樂是輕浮的
,痛苦卻是沉重的。我看不見這個賣肉的老墨的內心,我只看見他面帶笑容的把標了價格
的絞肉遞給我姐姐,聽見他用蹩腳的中文很輕佻的說謝謝,因此上我以為他是快樂的吧。
而我呢,我那樣抱着雙手一副不關自己事的樣子跟在姐姐後面,旁人也以為一定是輕鬆的
吧。事實上來美國的幾年裡,內心的煩惱和痛苦是不斷的,因為那是和移民的適應過程相
伴生的,只有當我的內心處於極度疲乏的狀態時,才會無端的去羨慕不相識的人臉上的笑
容吧。
這些感想當然是後來的日子裡點點滴滴滴積累的。其實第一次逛華人超市時的我,當
時的感覺都是模模糊糊的。忽然遠離自己生長了多年的故鄉,遠離了熟悉的一切,我的心
就像被抽幹了地下水的土地一樣懸着,似乎隨時都有塌陷的可能。我相信我的姐姐,開超
市的老闆,坐在櫃檯里賣藥的,甚至於那個老墨,他們剛來這裡的心情也都和我類似吧。
幾年過去後,我自己也不明白,是什麼力量,讓我像這些人一樣,在這裡生存下來。歲月
,人,往事,經歷,所有這些都是不可預知的,但卻有無可避免的遭遇在我的生活中,甘
霖或者暴雨一般慢慢將我的心底重新注滿。我給自己信心,希望可以活得想西部牧場上的
土地一樣紮實,這很艱難,但是卻是每一個這塊土地上的新移民都做到了的。這力量來自
於何方,我不知道。因為不知道,我在充滿信心的同時,始終懷着深深的恐懼。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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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The unknown SPACE bbs.mit.edu.[FROM: 12.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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