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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孽了(上)
送交者: 木然 2003年07月10日16:20:59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一.

  老刀有張麻子臉。

  老刀那張麻子臉不是天花弄的,是他12歲時和意興堂的馬仔爭地盤被火藥槍嘣的。

  關於老刀的故事傳說很多。在K城,如果你行“偏”而又不知老刀,就甭在別人面前吹你輩分高。

  我真正認識老刀還是在“留學”後。

  坐過牢的人都知道,號子裡對一些說法特忌諱敏感,比如案子沒判還在看守所的稱為“留學”;案子判下來該槍斃的叫上山;該轉監的叫上路;該釋放的叫畢業……林林總總,類似這樣的監獄術語,不同地方有不同叫法,你要沒在裡面待過,你再能侃也蒙不了“畢業”的人。

  我那次“中獎”起因是手下一哥們把“南關幫”新紮大佬輝仔給“做”了,公安找不到人,自然就托個理由把我請回去了。

  我是夜晚10點在“朝天閣”桑拿壞事的。

  那天我約了阿森――就是放倒了輝仔那哥們――在郊外一間不起眼的桑拿館見面,時間定在傍晚6時,事前我已為他安排好晚上“著草”(逃跑)的路線,包括路費照應等,但在阿森“著草”前,循例我應見他一面,因為他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南關幫新紮大佬給“做”了,我有理由在他著草前聽聽他的解釋。

  我是4時30分到的“朝天閣”,這是我的習慣。

  一般,我約會某人,總會和助手提前到的,但那天沒有這樣做。因為石要調動跟蹤我的人,我們是分頭行動的。

  這次我很小心,原因是阿森正被通緝,這由不得我不仔細。

  下午三時許,從蘭苑茶室出來後,我開着那輛“凱迪拉克”直接上雲霧山。車到山腰時,從盤山公路尾隨的一列長蛇陣里,我一眼就認出了那輛跟蹤我的車子。當我將車加速開到山頂,石,我的助手此時已在那裡等候,我們按照原來的約定交換了衣服,包括戴上他為我準備的帽子和墨鏡,然後我跳上他開來的“大霸王”迎着上來的山路往回開,到了海拔600米高山腰那座“朱熹亭”時,我與那輛跟蹤我的車子擦肩而過,他們顯然沒有察覺我已易裝下山。

  到了“朝天閣”,馬老闆畢恭畢敬候在大堂等我,表面上好象沒什麼異樣,一切如同往常。我將車匙交給開門的保安經理,馬直接將我領到二樓的VIP房,裡面干(濕)蒸設備齊全,並配備了大型的按摩浴池,可供雙人甚至是三人洗澡,俗稱“三明治”浴。

  進VIP房時我的某根神經告訴我馬老闆今兒個有些走神。

  按理,我到“朝天閣”來必找23號,這是“朝天閣”上下所共知的。如是往常,不用我吩咐,馬翻遍K城也會把23號找回來。但那天馬表面上對我好象很熱情,可我還是能看出他的“不同”來。馬說23號有些事提早走了,他為我另安排了88號,那口氣完全是容不得我反對似的,這讓我很不舒服。之後,他說他有些什麼事就匆忙走了。

  馬在躲避我,我忽然這麼覺得。

  因為事情涉及到阿森,我不得不留個心眼。

  88號進來時,我穿着浴袍坐在沙發上吸煙。

 “華老闆下午好”

  88號是個西安姑娘。身材很高佻,樣子也算是清純。

  她見我愛理不理的樣子,打過招呼後,就很知趣地繞到我的身後,等我回過神來,她已近乎赤裸地貼着我的後背為我輕輕地按摩着肩膀。

 “叫什麼名字?”

 “叫阿倩好了。”88號的聲音很清脆。

 “哦,阿倩,和23號熟麼?”我問。

 “嗯。可以吧。”她很小聲地回答我。

 “中午時我還約過她呢。”我決定將她一軍。

 “是。下午有電話叫她走的。”阿倩挺翹的乳胸已緊貼着我的背部。

 “下午?幾點?”我裝着若無其事的問道。

 “3點多吧。”

 “你肯定?”我反轉着雙手,一下子就抓着了她那雙柔軟的小手。

 “應該不會錯”她的聲音有少許膽怯。

 “那好,你先去洗澡!”我回過頭,很溫和地對她笑了笑。

 “你不來?”她見我放開了她的手,就很自然地也反過手去解她的文胸扣子。

 “你先去吧,把所有的按摩頭調到最大,我馬上來。” 當我站起來時,阿倩已完全赤裸地站在我的面前。此刻我忽然覺得,阿倩的出現不是壞事。起碼她警醒了我,“朝天閣”對我的到來是有準備的。也就是說,如果不是我細心,今天我有可能將自己連同阿森的命賣了。看來我應該感謝阿倩,我這麼想時忽然有種很強烈的衝動,我將阿倩擁進懷裡並且輕吻着她透明的耳輪說:“你先去,我馬上來!”

  阿倩聽我這麼說,點了點頭就向浴池走去。看着她白皙的胴體輕盈地步向氤氳的浴池,我內心有分難言的沉重。

  阿倩在調整浴池按摩頭的水量和水速,水聲和發動機的聲音很響。這正是我所需要的。隔着浴室的落地玻璃,水汽中仍能看見她的身材很好。她很熟練就將水量和水速調到最好並仰起頭來,見我正專注地打量着她,臉色頓即泛出一絲的羞澀。她向我做了個“下來吧”的示意眼神,我微笑着點點頭,轉身從我隨身帶着的皮包里取出我的手機,我把手機電源關掉並換上另一張從沒用過的電話卡,首先我給我的律師打了個電話,告訴他“我在他樓下,能下來取回你要的資料嗎?”----這是句暗語,不到5分鐘,我的律師就到了他律師行樓下街道的電話亭給我回話,我向他詢問了有關的法律問題並將我目前的狀況告訴他,我說我會待在這裡,儘量拖足時間掩護阿森離開,之後我可能會被公安帶走,請他着手做他該做的事情。接着我就給石打了個電話,當然,我也是用同樣的暗語暗示他到街邊的電話亭去,我要他不惜動用一切手段將阿森送走,這樣我留在“朝天閣”才有意義。另外,我亦讓他為我打點好進去“留學”的事情,畢竟,我是第一次進去。

  當我將該做的事情都按步完成並赤腳步進浴池時,阿倩用她的熱情和溫柔迎接着我,直到4小時後我被公安帶走,阿倩都是盡情盡性盡職盡責地陪伴着我。


                 二.

  那天我先被帶到郊區分局,他們好象辦了些手續什麼的,之後我就被移送到市局。

  晚上10點開始,市局預審處的兩位預審員不斷輪番逼我交代阿森的下落,而我始終咬死這事和我沒任何的關係。這是我的律師教我這樣做的。律師說,我挺得愈緊,他們的功課愈好做。

  到了深夜12點,他們看這樣問下去好象也難問出些什麼來,就要我在拘留通知書上簽了名,以破壞社會治安的名義對我實施拘留。無疑,這一切都是符合法律程序的。之前我的律師就很詳盡地告訴過我,任何形式的反抗都於事無補。

  獄警將我帶到市第一監獄看守所,有人帶我去拍了照,有人扔給我一套無鈕扣的淡藍色獄服,以及一雙奇大的、穿在腳上永遠跑不快的“人”字拖鞋,然後我被兩位獄警押向5號倉。

  至今我仍然記得那天深夜穿過市第一監獄那條又窄又長的黑巷時,一股涼風從巷子的遠端竄過來走過去的情景,加上深夜那由近至遠的腳步回音,有刻我感覺自己恍是在陰陽間徘徊,一種毛骨悚然的驚怕。

  5號倉算是中倉,約莫20多平米的空間,押有近40個犯人。除去靠門口一塊1平方左右大的水泥地面作廁所外,其餘地面都鋪了寸多厚的木板地鋪, 大概半平方睡一人。

  進到監房時大部分人都已睡去。我被獄警塞在門邊靠馬桶的地方,也就是叫廁所的位置旁,我實在想不出我能有什麼辦法可以躺下去,不過這也不用我耽心,黑暗中忽然有人猛踢我一下小腿,我頓即就跪了下來,接着有人再對着我的肝部打了一拳,我連哼都來不及哼就倒在地上,隱約中聽到有人悄悄地在我耳邊說:裝睡吧,別說話!

  那晚實是我今生最難以忍受的一晚。

  除了擁擠和不斷有人跨過我身體上廁所外,更難以忍受的是馬桶傳出的陣陣騷腥的味道。還有因為我睡得很靠馬桶的位置,不時有小便者彈出的尿液,濺在我的臉上。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睡在我身邊的那人忽然象夢囈地對着我發音:“等陣醒目D”(粵語,意即“待會兒打醒精神”)。

  早飯是一個饅頭2片榨菜。

  早飯過後,有個掛着2536號碼的囚犯畢恭畢敬地對一個滿臉豆皮的人請示道:“領導,我們開始吧?”

  那個叫“領導”的此時還閉目假寐,他聽2536問他,眼皮兒半天沒抬起來,這樣冷了足有一刻鐘,我聽到一把渾濁的聲音:“開始吧!”

  我想,該是說我的吧。

  “喂,5232,過來!”2536此時坐在房子的中央。儘管有了思想準備,但我還是沒意識到他叫的人是我,到他對着我喊你????別裝聾作啞的時,我才醒悟,我是5232。

  在監房裡,打從你“留學”那天起,你的名字已是個“死”符號,代表你的不再是父母給你起的名字,而是一個毫無意義的數字,除非你被放監,你的名字才會被恢復。

  當我從門邊歷盡艱辛地挪到房子中間,2536抬起眼皮看我一下,然後很冷地對我說“報戶口吧”。

  我在進來前就聽幫內的兄弟說過這監牢的規矩。比如眼前這個號碼為2536的傢伙,大概就是人們常說的“查戶口”的,他的職責是統管全倉所有人的檔案。有新人報到,就由他了解這個人在外面的歷史背景以及衰哪份(犯什麼事)等;而攏在我身邊那幾個壯實的男人,一定是倉里的“刑警”,也就是倉霸的打手,“行刑的人”。借着喘息的機會,我迅速瞄了一眼那個被稱為“領導”的監霸,他滿臉的豆皮使我想起一個人,就是南關幫肥仔強的兩大頭馬之一:老刀。

 “先把褲子脫了!”2536邊說,邊用一條木棍在攪動他身旁的木桶,此時我不知道他要做些什麼,但監倉里沒有人格,這是倉里人都知道的。

  我沒有猶豫,只用了數秒的時間,就將褲子褪了下來。

 “哪兒的?”2536仍舊慢條絲理地攪動着木桶里的液體,房間因為他的攪動,空氣中有少許酸酸的刺鼻味道。

 “K城。”

 “衰什麼?(犯什麼事兒)”

 “兄弟著草(兄弟逃跑了)”

 “哦?”2536聽了,口氣有些緩和。

 “邊個兵營(哪個幫團的)?”

 “清灣華陽”

  “哦?你是華老闆的人?”

  2536問完後,監房裡有數十雙眼睛,包括那雙豆皮臉上變了形的眸子,此時都緊盯着我。

  瞬間我有絲猶豫,不知該怎麼答才叫合適。

  如果我直報是華陽,這麼快亮了身份,似乎有些不值。不過,這只是很短時間內的猶豫,想到石曾說他會為我打點一切,我的心還是定的,我決定告訴他們我是華陽,就算再險,都要搏一下了。

 “對,我是華陽”我很坦然地說。

 “啊?你是華陽?”這回到2536楞了,他將頭轉向麻子臉。

  2536將目光轉向麻子臉時,我也很自然地也將目光投向麻子臉,這樣我和麻子臉有了數秒的對視,真是老刀,我內心驚嘆了聲,過去我們曾經見過一、二次面,雖說不認識,彼此應是記得的。

  知道5號倉的“領導”是老刀時,我的心倏地一驚,記起老刀“中獎”實為南關幫內爭,而我這次進來,說穿了就是阿森和南關幫結的梁子,這真是陰差陽錯,看來“清灣”和“南關幫”這盤數要在5號倉“拆”了。此時我真有些後悔自己報了是華陽。不過,君子一言,既出之,則安之,後沒啥可悔的。我將身子轉過去,向冷漠的老刀點了點頭:“原來是老刀前輩,華陽問候了。”

 “華老闆,你過來吧!”老刀氣有些喘。

  老刀話一出,從我面前到老刀坐着的地方,頓分出一條路來,我彎下腰,正想提起我的褲子,說時遲那時快, 2536從桶里拿出一條棍子,棍子的一頭捆着一塊紗布之類的,上面泡滿了桶里的藥水,2536將這塊紗布一下子捅到我的生殖器上並順時針轉了一圈兒,我頓即感到從那個部位傳來一股灼熱的痛。

 “得罪了,華老闆,這是消毒,必須的。”2536話語含有歉意,和剛才那種冷冷的語調相比較,態度顯然不同。

  當我把褲子提好,叉着腳走到老刀身邊,發現老刀原是上了腳鐐的待判重犯,看同倉人的案情,我就能判斷自己遠不是行政拘留那麼簡單了。不過既然都上了賊船,急也是徒勞的,還是稍安戒躁為好。


                 三.

  知道老刀以前故事的人大概不多。據說他和“南關幫”話事人肥仔強的頭馬鐵雲風是自小玩大的夥伴,那時鐵雲風還不叫這名字,叫雲風。

  雲風和老刀原都是“南關幫”創幫大佬肥仔強出生入死的兄弟。他們的職責是候在南關火車貨運站做水果批發的生意。

  一般人可能難以明白,這黑社會還做生意?

  是的, 黑社會並不是一盆散沙。說透了其實也算間公司,只是幫內人不稱公司稱社團。不管是叫公司抑或社團,不同的“寰頭”(地盤),其業務經營也就不同,社團間的管理也不同,這就是我們常說的規矩了。有些公司的規矩作得好,經營的品位就很夠,用不着打打殺殺,威信就擺在那裡;有些公司規矩不好,品位自然很低,開口閉口都是踩人寰頭(地盤)殺人全家,很暴力。

  當年南關火車貨運站的肥仔強,品位本來就高不到哪去,但好在夠勇猛。手下近千馬仔,都是些拿着水管長矛衝鋒陷陣的亡命之徒。心狠手辣馬多,決定了“南關幫”在K城是數一二的大幫。

  老一輩的人都知道,肥仔強其實是靠雲風和老刀發家的。

  雲風和老刀人稱“黑白無常”。所謂“白無常”是雲風,“黑無常”則是老刀。他們同是肥仔強的頭馬。在“南關幫”里,雲風善用腦,老刀善管兵,一文一武,將“南關”整盤生意調理得中規中矩。

  每天從早到晚,老刀都會領着他那幫弟兄登上進出站的每列貨車找貨主或列車長收治安費,這是行規。就算這列車是“國”字號的物品,列車長也不敢怠慢雲風老刀。
  曾聽人說過,有年從華東局調來一科長整“黑”,這個科長上任後先在車站蹲點,等熟悉了老刀等人的蠻橫後,就調一個連的武警鎮守車站。表面上看車站是平安無事了,但沒多久這科長家就災禍連生:先是住房莫名其妙的着火,之後孩子在放學途中又被自行車撞倒,不到一個月,這個科長就向組織提出申請調職,南站的治安管理權自然又回到老刀手上。

  其實,不管是貨主還是列車長,交個治安費也沒啥可委屈的。因為這些治安費只是車上的貨,貨主或者列車長每次只需拿出一卡(列車)的貨物交給老刀,就等於納了保護費。貨主或列車長損失一卡的貨物本來就是正常的。因為運輸過程中的損耗早就將這卡車的貨計算在內了。就算老刀他們不拿,車上的職員也會把這車貨“扒光吃光”,這損耗來損耗去的,一級自會找一級“買單”。表面上看人人都是受害人,暗地裡個個都既得利益。有些貪慾難填的頭兒為了能從中牟利,不惜誇大黑社會的勢力,以達到從中暗度陳倉的目的,這類人並非少數。

 “南關幫”從南來被往的列車截取貨物不是最終目的,只有將截取的貨物變成錢才是本事。這於常人來說本是件困難的事情,比如要找貨主,比如定價。不過這樣的難事於雲風他們來說就易如反手了。

  每天早上老刀收貨後也不用卸車,因為出貨的活兒,早在收貨的同時,就讓雲風給辦了。

  熟悉貨運的人都知道,南來北往的貨車,無論運來什麼貨物,總有個收貨發貨人。這個收貨人姓“公”姓“私”不是問題,但都得過雲風那關。你要提貨或者發貨?行,先按我的價格把我這一卡的貨買下來,這樣你提發貨才會順順利利,不然的話,一列20多卡的貨物,能提發出一半來就很不錯。那些手拿長水管扒貨的盲流,半個鐘不到就能吃掉你一列貨車的貨物。到其時提貨發貨不成反背個處分,那才叫偷雞不成虧把米。

  肥仔強當年就是靠這兩頭吃把家發起來的。轉眼數年的功夫,“南關幫”的隊伍愈玩愈大。有人算了一下,光貨運站一項,肥仔強每年收“水”的利潤都近千萬元,足把他肥膩不可。

  本來按這思路守下去,“南關幫”有足夠的實力問鼎K城。可惜翅膀硬了之後的肥仔強,有做大佬的命,沒做大佬的魄力。當年打江山時,再艱難,都視雲風老刀為出生入死的親兄弟,利益可共享,地位可平等。只是到江山打下來後就不是那麼回事了。別人風言風語幾句就疑心重重,整天想着法兒安插自己的親戚朋友摻進雲風和老刀的隊伍里,權力獨享的野心欲望愈來愈大。

  直接導致雲風老刀和肥仔強翻臉的,是大隻廣。

  這大隻廣是肥仔強的小舅子,原來一直尾隨肥仔強左右作貼身馬仔。表面上大隻廣跟着肥仔強吃香喝辣,要多威風有多威風。但人的欲望是沒止境的,作為內聯組的大隻廣看着第一線的雲風老刀各占一進一出兩個肥缺,心裡就發癢。他以想跟老刀學點經驗為名,多次央求姐夫肥仔強放他到外聯去鍛煉鍛煉。碰巧那時有些謠傳,說外聯的弟兄錢賺多了,根本不把內聯的人看在眼內,對此類傳言,肥仔強開始還能把持得住。後來流言多了,疑心肯定有。恰好此時大隻廣提出到外聯去,正合了他想給外聯摻沙子的心理,於是就找了個理由將他交到老刀手下。名義上是讓老刀帶他,但聰明人都能看出肥仔強這麼做的目的,無非是種了條“針”(線人)在老刀身邊。老刀也看出肥仔強對他生了不信任的心,內心很憤憤不平,覺得自己過去為肥仔強出生入死,到頭來還要被懷疑,情緒很低落。有次和雲風喝酒時,忍不住就說了幾句,雲風本來就是個心計足的人,如今見老刀酒後吐真言,就以酒醉留宿的理由將老刀架回家裡,那晚哥倆兒在一起盡倒苦水。之後老刀象變了個人似的,無論在任何場合,都視大隻廣為平起平坐的兄弟,有什麼事情,都極之恭敬地請大隻廣一起商量決策。久而久之,大隻廣也自以為自己如“黑白無常”般的人物。

  而這,正是雲風和老刀所希望的。


                 四.

  雲風讓老刀捧大隻廣用的是借刀殺人計。

  黑幫有些規矩,歷來不是用道理可以解釋清楚的。

  比如幫內話事人地位的建立,資歷固然重要,但卻不是唯一的。

  決定一個人能否領導社團,關鍵還是看這個人的“信”和“勢力”。

  比如,“和義堂”有年發生內訌,平均3個月換一次話事人,別人看是很不可思議的事情,但社團裡面卻覺得很平常。

  在幫內,誰敢置話事人於不仁不義不信,並有足夠的膽色和勢力“對林”(滅掉)話事人,誰就自然是大家的大佬,幫內不會有人不服。“不服”歷來不是規矩,不服的人只要有籍口有勇氣有勢力揭竿而起取而代之,這才是不服的規矩。幫內服的就是這個。

  對於雲風老刀來說,肥仔強膽敢漠視他們的感受,放任自己的小舅子作威作福,這就等於給了雲風老刀“滅”他的理由。隨着大隻廣的自我感覺一天比一天膨脹,雲風和老刀要折斷肥仔強這獨臂只是個時間問題。大隻廣一除,“南關幫”幫大佬肥仔強的坐椅也開始鬆動搖晃。

  論其時的雲風和老刀,勢力明顯強於老大,這也是肥仔強“不妥”(不接受)他們的真正原因。

  雲風和老刀目前面臨的處境是,要不就是眼看着肥仔強將他的力量扶植起來,最後以某種籍口將他們取置斃之;要不就是製造一個不公的籍口將肥仔強滅了,這是保存自我的最佳方法。當然,換着誰,面對劣勢都會選擇後者,關鍵是機會。

  好在,機會總是人創造出來的。

  這天,老刀收到線報,有批軍用物資將以“普貨”的運輸方式從北方運抵K城並轉往它地。熟悉貨運的人都知道,每個火車站都設有“軍運處”。軍用物品自然由軍運處安排軍列來完成輸送。但這僅是“常理”。特殊情形下,也有用普通貨運轉送軍用物質的。

  過往“南關幫”對兩類物品是不敢收治安費的。一類是軍用物資;另一類是“抗災救濟”物資。這兩類物質就算有天大的利潤,“南關幫”都不敢動。

  老刀在接到20日凌晨到達K城的5988列“普通貨運”是軍列的線報後,專門請了“南關貨運站”的“二把手”袁哥吃了頓飯。這位袁哥在酒足飯飽加洗澡按摩全系列套裝完成後,隻字不提“5889”方面的情況。好在老刀也沉得住氣,心想既然你不想說,我也不問。老刀對袁哥這位老兄把握十足。

  所謂“世上沒免費的午餐”,何況這是免費的逍遙。他邊和袁周旋,心裡就冷笑地盤算着,老袁我看你????能把這傻裝到啥時候。果真,到了該分手了,這仁兄終於忍不住將老刀想打聽的事兒泄了出來:車上有一連的“特警團”士兵,你們可別走近列車。

  有了這句話,老刀也就心滿意足了。

  送走袁哥後,老刀連夜叫醒雲風,哥兒倆將所有的情況攤在桌上,那情形有些象圍棋的“復盤”,每一步該怎麼走,反覆推敲,這不是認真的問題,是勝負繫於絲毫的牽連。

  19號晚上,雲風借生日的名義,在“花園酒家”包了個大廳,統請“南關幫”全體弟兄,當然肥仔強和大隻廣都去了。
  那天晚上,老刀和雲風是異常的興奮,不停地和弟兄“猜枚”(猜拳的形式)勸酒,從“十五二十”到“發財”“烏龜烏龜跳”通殺,到了12點,兩人已是爛醉如泥,由各自的手足送回住所。

  20號凌晨,大隻廣5點左右就到了南關,等了有半個多小時都不見雲風和老刀的蹤影,心想也許他們昨晚不勝酒力,自然今早就起不了床。從車站的記錄上查到有列“5889”的普通貨車將於5點45分進站。按以往,大隻廣會等候老刀一起上車,只是如一直今未見老刀的蹤影,這好勝的大隻廣想不就是上車收數嗎?這眼見功夫能有什麼奧秘?既然今天老刀不在,按慣例我上車收貨也沒啥不對吧?

  大隻廣甚至還有些慶幸老刀酒醉於床上,是該拿點表現出來的時候了,他這麼想着,就帶足人馬拿齊“架撐”(武器)直奔站台去了。

  5點43分,大隻廣一行10人到達5889停靠的3號站台附近,表面上看站台仍舊靜悄悄,但當他們步上站台時,5889一聲長鳴,風馳電掣地從北面闖進站台並安然準確地停了下來。

  大隻廣等列車停穩了,就按慣例直奔2號車廂。到了2號車廂門前,大隻廣的手足西瓜榮見車門不象往常那樣打開,就用拳頭猛命敲打:“喂,開門!開門!大清早的關個鳥門?”

  2號車廂的門被砸了好一陣子,終於“咣”的一聲打開了,只見車廂步級上站着一位又黑又瘦的矮個子,他冷冷地瞧了一下車外,說:“哪裡的?有路條麼?”

  西瓜榮本來就煩這矮個子跚跚來遲,現在聽他冷冷的問他是哪裡的,心火更旺了,他邊說邊往車上跳“你少跟我扮正經的,等爺上來了就告你”。也是2、3秒的時間,大隻廣目擊西瓜榮往上跳的同時,卻看不出矮個子用何種手法“咣”的一聲連出拳帶關門,硬把西瓜榮舉起來頭向外扔了出去,可憐西瓜榮在這個冬日的早晨、太陽還沒有出來、自己也沒搞清咋回事兒的時候,就魂歸西天了。

  西瓜榮腦袋碰地的瞬間發出沉沉的“嘭”一聲,腦殼隨之崩裂腦漿迸出,很恐怖。這只是數秒之間,快得連眨眼的功夫都來不及。

  大隻廣此刻真是口瞪木呆。一種被蔑視的羞辱將他的臉漲得通紅。也難怪,“南關幫”進駐南關貨運站也不是一天兩天,是十年八年了。10年來真沒人敢這樣掃他們的面子。如今,在這個早上,大隻廣第一次單獨出兵就被人掃足了威風,你說這氣大隻廣能咽得下?當餘下的8個弟兄看着他等待吩咐時,他臉色青白地盯着2號車廂的每扇窗戶,那沙啞的嗓子低低地喊了聲:“打上去!”,8個早急紅了眼的手足聽大隻廣發出命令後,將尺多長的水管從衣服里拿了出來,他們“乒乒乓乓”地把2號車面向站台的8面車窗玻璃全都卸了下來。卸完玻璃的弟兄還沒來得及想下一步該做什麼,一陣排槍轟響,站台上9條年輕的生命,連同西瓜榮湊夠10人一起被轟到地獄去了。

  這就是轟動全國的“820”K城南關貨運站轟搶軍列案。

  表面上看,這是一件盲流哄搶物資案。其實事件的真相是“南關幫”內部權力爭鬥的開始。精心策劃這場械鬥的幕後人是雲風,他正搬動着老刀這顆殺力十足的棋子,玩一場力撥千斤的“宮廷政變”。借軍列殺大隻廣的目的,是“逼”肥仔強這條“蛇”出洞。這一步背後隱藏着的步步殺機,雲風足思考了有一年的時間。

                 五.

  “820”案發生後,肥仔強表現出出奇的冷靜和客觀,這點令雲風有些驚訝。

  19日晚肥仔強沒有回家住。到了第二天的中午,肥仔強老婆阿芬收到自己親弟弟大隻廣出事的消息,整個人哭得不成人型,她一時弄不清自己的老公昨晚落腳誰家,這於江湖人來說也沒什麼奇怪的。阿芬要找肥仔強,只能緊急call肥仔強的貼身馬仔輝仔。輝仔收到阿嫂報料(消息)後不敢耽擱,趕緊直闖東湖碧雅山莊的別墅。當輝仔走進肥仔強臥室時已是中午的12點多了。

  輝仔走進老大的房間時,肥仔強正赤條條地抱着那條蘇州妹起“第二鍋”。輝仔一撞進去,肥仔強有些驚恐。他驚恐的不是輝仔撞正他和蘇州妹“撲野”,而是感覺上他覺得一定發生了一些很緊急的事情,要不,輝仔不會於此時撞進他臥室的。

  大隻廣於這個早上喪生的消息確實沉重地打擊了肥仔強。

  有近1刻鐘的時間,肥仔強頭腦確實處於一片空白,後腦勺有種冰冷的陰涼。
  輝仔見老大整個人楞了,就給他點了支煙定定神,然後從自己的錢包里拿出600塊錢,轉身遞給赤裸着身體、被驚嚇得不敢哼聲的蘇州妹說,你換衣服走吧,老大想見你時我會call你的,記住,不要和別人說任何事情。

  那個蘇州妹和肥仔強也是幾面之緣,她當然知道和黑道人物打交道最應該遵守的規矩,所以當輝仔將1000塊錢遞給她的時候,她很知趣地點了點頭,就趕緊穿衣服走人。

  中午1點鐘,各路中層包括阿芬已經聚集在碧雅山莊東河路8棟,這是“南關幫”總部,平時有什麼事情要議的,大都在這裡聚會。

  一樓的家庭廳此時已由社團內勤組改成靈堂,以大隻廣為首的10名弟兄的照片懸掛在靈堂正面牆上的正中,兩邊掛着類似是祭聯的文字,上聯是“漫漫長路兮痛失良驥”,下聯是“英年早逝兮斷我肝腸”,靈堂里氣氛極之莊嚴肅穆,令人生出陣陣寒意。

  社團的中層大都是墨鏡黑西裝黑襯衣黑領帶黑皮鞋,在肥仔強的帶領下,分別為十人上香燒衣紙銀寶等。

  一切必要的儀式完成之後,他們來到3樓的會議室。

  會議由輝仔主持。
  首先是老刀代表外聯組作情況介紹,他除了將早上幾位弟兄刮回來的料向大家一一作了介紹外,然後很沉重地檢討了自己因酒誤事間接害了10個弟兄的生命。講到最後,他面對着肥仔強和阿芬說“老刀跟隨老大10多年,一向忠心耿耿,大隻廣等10人與我生死與共情如兄弟,此次因我貪酒誤事,釀成血的教訓,畢生難以釋懷,還請……老大按照幫會家法廢我手足以儆效尤,老大,阿嫂……”老刀說到最後,竟然語咽而不能言。

  會場死一般寂靜。

  良久,肥仔強面對站在他面前的老刀作了個坐下的手勢,說:“現在一切情況尚未明了,說這事該誰扛不該誰扛還言之過早。老刀你們不只是我的兄弟,還是我的手足,大隻廣他們走了,我已經傷盡了心,再斷你的手足,這不是毀我的心麼?”

  肥仔強講到這裡的時候,將目光停留在雲風的臉上。

  雲風知道老大在等他發表看法。

 “呵呵,老大的心意,我們當然明白。但是,10條生命也不是小事兒。建議還是要組織個調查組,把事情的緣由模透些,這樣對走了的或者是活着的弟兄都有個交代,你們說呢?”

 “雲風說的極是,應該組織個調查的……”與會者有一半是跟雲風老刀的,雲風看似是不留情面的表態,不但恰當而且頗得人心,當然就能獲得大家一致的贊同。

 “那,你看該誰來牽頭呢?”肥仔強也很滿意雲風的表態,這樣起碼可以安慰阿芬和那9個死去弟兄的家屬。

 “外勤組惹出的麻煩,當然是由內勤組來調查。你們說呢?”雲風不敢給人鋒芒畢露的感覺,他很小心地將建議以詢問的口吻說出。

 “也好。”肥仔強看了身邊的阿芬一眼說。“就讓‘花雕’和輝仔兩人負責吧。”

 “花雕”是“南關幫”主管刑罰的內勤組組長。

  老大的建議,歷來沒有人會反對,況且這案子既然是交內勤組來處理,當然就是花雕和輝仔的事。一個是主管內勤的組長,一個是老大的親信。

 “那好,這事兒就由花雕和輝仔你們來負責。”肥仔強很威嚴地對着花雕交代着。為人很沉實忠直的花雕此時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這些日子,大家要格外的小心。南關站的工作雲風你要把握好,不要再弄什麼漏子出來了,寧願損失些收入,萬事要以和為貴。其他的人還有意見麼?沒有意見我們就分頭活動吧,各人做回各人的事情。另外,為免於麻煩,輝仔你給各幫打個招呼,對他們的問候表示感謝,但是,我們不同意他們以任何形式參加祭奠活動,就這樣吧?散會。”

 “慢!”肥仔強“散會”的“會”字還沒說完,坐在他身旁的阿芬說話了。

  肥仔強的老婆阿芬是四川人,今年28歲上下,在K城也算是個人物。

  6年前,剛從大學畢業的阿芬南下K城,開始是在一間中外合資企業當總經理秘書,月薪800元。這在當時來說也算不錯了。只不過,對於辭卻故土辭別親人的阿芬來說,這800元的收入與她南下所付出的代價相去甚遠。人就是這樣,錢多錢少本不是個問題,關鍵是平衡。阿芬最大的不平衡,就是與她合租房子的婉文收入比她多。

  婉文的經歷和阿芬基本相同,唯一不同的是阿芬受過正規的高等教育,而婉文高中剛讀了個開頭,就隨男朋友南下到K城來了。婉文來到K城後,開始也是做些寫字樓的工作,後來婉文的男朋友變了心,和婉文分了手,婉文一氣之下,就到本城最大的卡拉OK場“富豪”夜總會去做“公關小姐”。

 “富豪夜總會”的“公關小姐”有好幾組,每組各有個媽咪帶領,她們的工作其實就是三陪女,每天除了給媽咪100塊回佣外,每晚怎麼說也有200多300塊的收入。阿芬沒下“海”前曾經常陪婉文到“國貿”去購物,好多次她看見婉文揮金如土內心就震憾不已,長期以來所堅持的價值觀念因婉文的出現而開始崩潰,沒多久,阿芬終於耐不住困惑也下“海”嘗試了,結果一試就收不住。

  阿芬和婉文相比,除了身材相貌和動聽的嗓音外,有一樣本錢是婉文鞭馬也追不上的,這就是學識和談吐。所以阿芬下“海”不到3年,因為頗有人緣,很快就成為K城最豪華的夜總會“演歌台”的媽咪,大大小小的場面也算見識不少,直到前年遇上“南關幫”的老大肥仔強,才逐步地退出娛樂圈子。出局後的阿芬很少管幫里的事情,平時幫里開會研究什麼大事,她一般是只聽不發表意見。但今兒就不同,事關10條生命中,其中還有一個是她的親弟,這由不得她不說話。

 “我想問老刀一句話。”阿芬此時站了起來,她將一隻手緊握着拳頭撐着會議桌的桌面說“對不起,不是我為難你,大隻廣不但是我的親弟弟,也是我們家唯一的男根,我不能讓他白白地死去,起碼我回家要有個交代。想問你件事兒,你可以不回答,這我不怪你;但假如你要答,就要預了萬一我查出你騙我,你的後果是什麼。你們在事前有沒有任何人,知道5889是軍列?”

  全場此時如冰冷般沒半點生氣,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老刀的臉上。

  老刀正在吸煙,他聽阿芬這麼一句說重不重說輕也不輕的問話,心驟然一驚,心想阿芬畢竟是見過世面的,一句話就點中事情的關鍵。不過此時也由不得老刀多想,他知道多一秒鐘的猶豫或者左顧右盼,對他自己都是不利的。所以,阿芬的問話剛落,他就很堅定地說“我不會拐彎抹角地應付嫂子,我,我們都不知道!”

 “好吧,我可以信你。謝謝。”阿芬說完這句話,就冷冷地轉身朝會議室的門外去了。

  老刀此時和雲風的目光有過很短暫很短暫的相碰,彼此好象在互相鼓勵着,其他人看阿芬雖然離去了,但老大還在,也就不敢言走。

  肥仔強沒想到阿芬會在會議來這一手,他有些尷尬地對老刀說“你原諒她現在的心情吧,放心,她的事兒有我呢”說完就站了起來,示意大家散會。

  恍是經歷一場緊張的審判,會議室里所有的人見老大站起來往門外走,此時都鬆了口氣,他們所慶幸的,是事不關己。


                 六.

 “南關幫”主管刑罰的內勤組組長花雕在開始調查“5889軍列”這件事之前先禮貌地拜訪了雲風。

  花雕這麼做是有他道理的。

  雖說,近年來幫里的很多決策,都是通過他這個內勤組長向各層次的頭馬人物逐個傳達。很明顯,肥仔強堅持這麼做的目的是刻意凸顯他的作用和地位。不過,就算有老大撐腰,花雕也不敢有半點的張揚。

  就拿這次調查“5889軍列”大隻廣等弟兄的死亡事故來說,在“話事人聚會”上老大拍了板決定由他牽頭並由輝仔協助組成調查組,確切搞清“5889軍列”事故的真相和教訓。當老大和阿芬以及雲風老刀等弟兄的眼光聚集在花雕臉上的時候,他內心就暗暗叫苦。所謂手背是肉,手心也是肉。一邊是阿芬的弟弟、老大的小舅子,另一邊是幫里的擎天柱,得罪那頭都不好受。尤其是老刀的背後,是雲風。雲風在幫里的勢力,非一個肥仔強可以按得住的。

  花雕拜訪雲風的目的是請教他“5889”的調查應從哪裡開始着手?按理,雲風是該迴避的。雲風沒有迴避是因為他覺得刻意的迴避很造作,遠不如主動介入更顯自己的光明磊落。

  雲風在花雕第一次拜訪他的時候就將南關貨運站那位“二把手”袁哥介紹給他認識。

  有雲風作媒,花雕和袁哥一回生二回熟,很快就稱兄道弟起來。

  花雕是個細心的人。他聞說袁哥最好推“牌九”,於是就借吃飯喝酒的機會,將其一次次地留下來,湊夠一幫弟兄與其盡興。表面上,兩人彼此親密無間,一團和氣。但一涉及到“5889”,袁哥就沉默寡言。這樣的見面走了好幾個來回之後,花雕發現自己根本就沒有多少能力令他能打聽出什麼實質性的東西來。只是有一次,花雕和袁哥去吃烤全羊,那晚他們喝了好多瓶“極品二鍋頭”,借着這個機會,略帶醉意的袁哥對花雕說:“雕哥,不是我不幫你。這案是軍方處理的要案,誰出去說了誰就家破人亡。這是死命令。你懂不懂?5889不是一般的軍列。它的來龍去脈,誰都不敢知。大隻廣幾個算命不好就是。你是出來行的人,圖什麼?不就是‘交代’兩字?現在還不夠你交代的?要再搞出幾條人命出來先叫交代得了?就算這案子真如他們所願,查出個把人來,你敢保自己就安然過關?”

  袁哥一輪醉語驚醒夢中人。

 “5889”事件之所以那麼難查,人為的因素是最主要的。

 “南山幫”在調查的同時,軍方及公安同樣也投入大量的人力進行調查,知情者在面對三方的壓力下裝作不知情是保存自我的最聰明辦法。如此,一個資歷淺薄的“花雕”能查出什麼東東來呢?

 “花雕”本來就不是個糊塗的人。袁哥一席話警醒了他:儘快結束對老刀等人的調查是明智的,否則容易引火燒身。因此,在“5889”事件發生個把月後,“南山幫”調查的結論是:從表面證據的調查分析得出,這僅是一件“偶然”的事件。

  江湖是個小社會。關於權力鬥爭,關於接班人,關於幫內幫外,所體現的形態,與國家機器的運作沒什麼兩樣。

  對肥仔強來說,這一局他明顯是輸掉了。他不但輸了大隻廣,而且也輸了面子,輸了威嚴。最令他惱火的,明知道老刀和雲風是這場賭博遊戲的真正對手,但此時此刻,卻奈何不了他們。

  “你覺得,老大真是奈何不了我們?”這個暮冬的早上雲風看着窗外冷冷地問老刀,那時天空正下着雨。“這個冬天,透心的涼!”

  老刀聽雲風忽然一句“透心涼”,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本來,他想問雲風怎麼個“涼”法,但話到嘴邊,他又收住了。他看出雲風正在思考一些問題,他不想貿然打斷他的思路。

 “你是說,昨天老大請你喝茶?”雲風原本是側對着老刀面向南面的落地窗,忽然,他將大班椅一旋,老刀還沒來得及回答,雲風那雙銳利的眼睛,就直刺進他的內心。

  老刀後來在監房裡對我講述這一切時說,那天,當雲風的目光從窗外旋到他臉上的時候,他就有種不祥的感覺,是一股殺氣,這股殺氣和肥仔強比較,不知要冷峻多少倍,讓人驟然生出絲寒意來。

 “是!”

 “誰約誰的呢?你能再講詳細些麼?”雲風從桌上的圓罐子裡彈出一根雪茄,他擰了擰那支煙,意思是問老刀要不要,老刀搖了搖頭,雲風就將煙橫放在他的鼻子下嗅了一下,這是他思考問題的習慣動作,之後他就將煙叼在嘴邊,但沒有急於要點着的意思。

  “老大約我的”老刀畢竟不象雲風那般善於用腦。“……我們在‘新光’喝下午茶,他說,老刀,別把大隻廣的事兒放心上。過去就過去吧,我們誰都有責任的,包括大隻廣,太衝動了。你,還有雲風,你們不同,我是說,和大隻廣不同。你們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大隻廣和你們不是一個級別,他未夠‘班’。況且,他的後事也算風光了,人一世物一世,能這樣,還不滿足?我們重新開始吧!”

 “就這些?”雲風的臉色很陰沉,他從衣服口袋裡拿出他那隻18K包金的S.E.Dupont打火機,“叮”的一聲,將嘴上叼着的煙點着,房間裡頓即瀰漫着雪茄煙的煙味兒。

 “就這些。”老刀有些迷糊,這句話雲風要他重複了好多次,連老大當時做的位置方位、神態、語氣,一舉一動,雲風都要他準確地演繹出來。

 “他說‘我們重新開始吧’的時候,有什麼細節麼?”

  雲風將抽了半截的雪茄煙往煙灰缸里摁了一下,然後抬起眼等老刀回答。

 “哦,他把手上的牙籤放到嘴裡,咬斷一截,吐出來;再咬斷一截,再吐出來……手上的牙籤咬完了,他又再拿一根,還是這樣咬着……”

 “哦?”雲風緊皺着的眉頭更凸出了。“老刀,由不得我們了。”雲風從圓罐子裡又拿出根雪茄,還是和剛才那樣把煙橫着在鼻子下面嗅着。“起碼,老大已經有了滅我們的心。現在不動我們,是他的力量還沒調整好。你想想,他這樣極力地保你穩你,半句指責的話都沒有,難道大隻廣真的不重要?怎麼說也是他小舅子啊,他不在乎阿芬還在乎呢。所以,那句‘我們重新開始吧’好象不是對你說的,他是對自己說的。”雲風再拿出他的S.E.Dupont打火機,還是“叮”的一聲,將那根雪茄點着。

 “你覺得,他會怎麼動我……們?”老刀問得有些心虛。

 “不知道,但不會拖太久。”

 “為什麼呢?”

 “他在找機會,也在找籍口。先要聚集些兵力,估計他會依賴‘花雕’和輝仔,他手上只有這兩個可信的心腹。當然,也許還會先拉攏我,集中力量,先‘林’(倒)你,等你倒了,下一個就會是我。這叫各個擊破。”

 “那我們,怎麼辦?”

 “放心”雲風把手上吸了兩口的煙摁在煙灰缸里後站了起來,他踱到那面寬大的落地窗前,看着風雨中飄落的一片片黃葉說“殺一個人其實很容易,但要名正言順地殺他,就要費些思量。如今我們缺的不是機會,是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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