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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追憶: 一九八二年的夏天
送交者: excel 2003年11月08日07:46:41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記憶最先從氣味開始,法國大作家普魯斯特如是說。我生命史中極重要的年份
一九八二年,於心間長久呈現空白,就因為沒有絲毫的“記憶”氣味,或暫時沒有
。深秋的香港連日陰霾,卻不下雨,整日飄散帶鹽味的霧氣,有點冷,天也黑得早
。接下來是失眠之夜,但一九八二年的“氣味”終於找上門來了。

  這年夏天,我碩士研究生畢業,但令我絕望的是上海的酷暑。那是白天黑夜都
無處逃匿的灼熱,人們甚至不像從熱水裡,而像是從滾燙的火山泥漿里鑽出來,身
上任何時候都不乾淨,空氣中更有一股刺鼻的鐵鏽味。是,這就是記憶中一九八二
年的“氣味”。這年夏天,我從可怕的酷暑中悟出一個樂觀主義真理:人類承受苦
難的能力是無限的,而天底下也沒有無限壞下去的事情,總有意想不到的大小“顛
覆”出現,來修正它們,改變它們。這天夜裡,我在溽暑中昏睡,被滂沱大雨震天
動地的水聲驚醒,空氣中瀰漫着剌鼻的土腥味和涼意,簡直恐怖,但又何等美妙!

  其實,這年夏天真正折磨我的,不是酷暑——那不過表面如此。日日夜夜令我
心緒不寧的,是畢業分配無着落。在上海讀研究生三整年,沒有任何人向我提及或
暗示畢業分配會有問題。我考上的是“托爾斯泰研究專業”,有朋友告訴我,這是
別說撥亂反正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就是四九年新中國成立以來,也沒有開設過
的俄羅斯文學新領域。該朋友還以善意、羨慕和幽默,稱我們這屆研究生是“頭一
茬汁水充盈的肥美韭菜”。

  但是,我對於這件事始終心存難言之隱,其心情就像文革中沒被揪出來的“黑
五類”,無論怎樣裝作沒事人似地,跟別人一道哈哈大笑,聲音里總有幾分虛假。
理由不是別的,因為我是從新疆來的。三年來,我耳邊多次刮到有人在背後議論我
:“諾,那個外地人”、“瞧,那個新疆人”。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從這時起,
我就感到畢業分配不會順當,但我也不願“自取其辱”地去糾正甚麼,不想告訴他
們,“我在上海生,在上海長,十九歲去新疆開礦,三十二歲考學回上海,怎麼不
是上海人?”我不想糾正什麼,也因為一股屈辱從心頭油然而起:就算我是新疆人
、外地人,為什麼不能像堂堂正正留在上海,為國家、為這個罕有的新學科服務呢

  然而,陰暗的直覺仍揮之不去:就算我是地道的上海人,故鄉也會拒絕我留下
。上海的戶口政策中似乎有成文或不成文的“鐵律”:凡是從上海出去的人,就不
能再回來。你看,六十年代初為減輕城市壓力自願回鄉務農的職工、支援邊疆建設
的社會青年幾乎沒有返城的個案。至於八十代初大批上山下鄉的上海知青回城,那
也是靠了“病退政策”的恩典,儘管有關部門都知道,幾乎每一份“病退”證明都
是假的,證明持有人明明歡蹦亂跳身體好着呢。今天回頭來看,當年知青鋪天蓋地
的“病退證明”,正是文革後中國社會肺葉上的第一粒“結核鈣化點”。有關部門
“睜一眼、閉一眼”的態度,則是罕見的仁慈寬容。

  但是,在研究生分配問題上絕無這種仁慈寬容。雖說我已有心理準備,但仍忍
不住有所期盼。我年輕時赴新疆當礦工,回上海結婚,妻子“捨命陪夫君”也成了
新疆人。今天,其實不止是我,妻子女兒也在等我畢業分配的結果。我留在上海的
話,她們也可以重回故鄉。再看自己的大家庭,兄弟姐妹中間有從未離開過上海的
,也有上山下鄉過的,就數我這一枝沒有“安定”。媒體中使用頻率最高的“安定
”二字,對個人意味着什麼?其意義,乾脆說吧,就是今天留美人士的“綠卡”。
當年我們面對的嚴峻現實是,沒有留上海的“綠卡”,我們一家三口就跟正常的、
有尊嚴的生活無緣。

  這年夏天是一九七九年入學的中國碩士生畢業的結果季節,一片歡騰,多少好
職位等着諸位呀,這是新世紀碩士畢業生的盛世景觀:肥美的頭茬“韭菜”們,都
以高度享受的心情被收割,被紮成捆,被送上市場,被洗淨切碎下炒鍋,被端上了
餐桌,化為“墨綠色”的濃香。我等一批人,也是頭茬“韭菜”,又何嘗不想也化
為“墨綠色”的濃香?但我們仍然生長在田頭,落寞地頂着正午的陽光。宣布畢業
分配的那天,系裡負責分配的領導向我解釋,“沒有辦法安排你的工作。系裡的職
能,講穿了,也不過是傳遞上級下達的通知。今天,這個通知就是告訴你:沒有單
位可以分配,你自己去找吧,找到合適的,我們幫你辦。”

  於是,我開始了求職奔波。按說,我應該跟系領導據理力爭的:為什麼別的同
學不必為畢業分配奔走,而我就得為自己操心?難道這是我的事(在當時那個年代
)?其實,當時我確有一股憤懣之情,但我忍了。說得好聽,“支邊青年”的謙卑
又在起作用了,但說得難聽但真實的話,難道不也是自卑?回想在新疆礦上參加研
究生入學考試的那段日子裡,那些正牌大學畢業生可以享受國家規定的脫產複習,
而鄙人就因為有“支邊青年”的身份而自動“理不直氣不壯”,照常上班。不過連
着幾個星期上了夜班,竟受到采場主任的呵斥,我也“瘟腦瘟腦”保持沉默,裝聽
不懂。

  從什麼時候起,“支邊青年”變得如此卑微,而卑微的力量又如此強大?幸好
很快有前輩“見義勇為”,推薦和指引我求職。上海譯文出版社、社科院外文所、
復旦分校、上海大學等單位都表示願意我去工作,並鄭重派出了人事幹部前去母校
接洽聯繫,這種熱情本身就是對我學識和能力的認可,“頭一茬肥美韭菜嘛”,我
喜不自禁。

  那些等好消息的日子真是終生難忘!上海譯文社的一位主管甚至跟我交待起工
作來:你來上班,我們就把三卷集《涅克拉索夫詩選》的編輯工作交給你。我廢話
簍子的天性甦醒了:“高三那年,我就從外文書店把老人家的三卷集買回來了。像
法捷耶夫參加遠東遊擊隊那樣,背包里也放着涅克拉索夫詩選,不過我去的是新疆
礦上……”主管說,那好那好,老人家在天國知道也會高興的。我開始幻想日後在
上海譯文社上班的情形:一定不擠公共汽車,而要騎自行車,路上來去三個半小時
就背誦涅克拉索夫、普希金和萊蒙托夫。這不是新疆歲月夢境裡多次出現的情形?

  然而,命里註定我跟涅克拉索夫等俄國詩聖無緣。上海譯文出版社等單位人事
幹部全都在母校畢業分配辦公室吃了閉門羹,是我害得他們浪費了大量寶貴的時間
。我也對“真相”大吃一驚:拒絕分配我工作的,不是用人單位,竟然是把我從新
疆招來又培養了我三年的母校。系裡一位老師代表組織找我談話,結果我問得多,
他基本無話可說。我一個勁追問“為什麼?”“總之,不可以留在上海。”“可是
上海需要我呀。”“需要也不可以。”“那為什麼一開始不明明白白告訴我?”“
……”“為什麼反而通知我,要我自己去聯繫工作單位,讓我到處奔波,做無用功
、付無效勞動?”“……”“也欺騙那些同情我的學界前輩,他甚至在上海人代會
上為我遞交過提案。捉弄他也是一件很好玩的事,對嗎?”“……”

  很快,我知道了第二個“真相”。學校分配辦公室很早就在安排我的出路了,
那就是一心一意要送我回新疆。他們找新疆大學、新疆師範大學、新疆人民出版社
等單位,向他們“推薦”我。有趣的是,對方則明確明表示不需要這個專業。就是
說,在“拒收”。校方不灰心,繼續“說服”,同時安排我在上海到處奔波,包括
“跟涅克拉索夫神遊”……我感到莫大的失落。

  不知為什麼,當重回新疆的可能性浮現時,我心裡一次也沒有出現新疆大學或
新疆出版社的影子,因為我進新疆後一直生活在戈壁灘上,那裡才是我的“新疆概
念”。看來,上海不要我了。回新疆礦上去吧,我對自己說,重新過那種身披羊皮
襖餐風飲露、懷揣俄文版《安娜·卡列尼娜》的日子。三年不見,同事們不管是愛
我的或是討厭我的,見我出現在礦上,一定會問“為什麼回來?”我將說“我永遠
屬於這裡,不管是肉體還是魂靈,都在這裡。”三年不在採礦場,重新回到原點,
仍然是原來的自己,只是多了一個學位,多看了一些書,就像普希金在著名的長詩
《奧涅金》中所寫:“我樂於放棄這假面舞會的破爛衣衫,豪華、喧鬧、烏煙瘴氣
的場所,去換取一櫃書或荒蕪的花園,去換取我那寒傖的田莊……(馮春譯)。”

  這年夏天,我發現,文學的胸懷永遠仁慈。我已打算重回新疆礦上,但我的想
法立即受到指導教授的批評,她要我耐心等待,“在中國,好事多磨才是常情。再
說,《托爾斯泰年譜》的翻譯也是大工程,你又不是沒有事情做。”我委屈得說不
出話來,但也弄清楚了很多事。原來,研究生畢業“哪兒來,哪兒去”的分配規定
,不過是一個籠統的精神。外地畢業生不能留上海,實際上並沒有這回事。就在我
們學校,就在我這一屆,在上海無親無眷的外地生留下來的多的是。還有,在外地
大學畢業的學生直接分進我們學校,而且就安置在我所在的科系,占據了本可以安
頓我的空缺,真是巧得天衣無縫。

  對此,我向一位負責分配的老師訴苦,他仍然說:“最大的麻煩你是外地學生
。”“但我出生在上海,是支邊青年。”“問題就在這裡,你可以不支邊嘛,一直
留在上海,今天分配絕無問題。”“當年我是熱血青年……”“誰讓你熱的?當然
,這是隨便說說的笑話。”剎那間,我心頭響起魯迅故鄉趙太爺對阿Q的呵責:“
你怎麼會姓趙?你哪裡配姓趙?”我懂了:全部過錯就在於我去過新疆。

   到八二年年底,我的分配問題沒有解決。到第二年八三年,再到第三年八四
年的八月,也沒解決。校方送我回新疆的努力始終沒有停止,新疆方面也一直在“
堅拒”,礦上則停發了我的工資。在此期間,那位可親可敬的學界前輩仍每年在上
海人代會上為我呼籲。但這一切彷佛已經跟我無關了,我貨真價實地當起“無業青
年”來,如果還算得是“青年”的話。有一天,我忽然想到:同時畢業的同學上班
已有多久了?我對這件事已不覺得悲愴了,甚至為這樣的結局感到“滿意”:研究
生算什麼?懂得一點托爾斯泰、涅克拉索夫、陀思妥耶夫斯基有什麼了不起?真他
媽的。

  我對外國文學專業的熱情也冷淡下來了,惟有對自己的新疆經歷耿耿難忘,也
自豪不已。就在這時,一批六十年代初參加新疆建設的上海人每周一和周五在上海
江西路勞動局門前集會,要求返回故鄉。這些支援新疆的青年,當年不少人對邊陲
生活懷有美麗幻想;有人更被“白面饅頭敞開吃,牛奶羊奶隨便喝”的許諾所吸引
。但西去的列車沒抵達目的地,僅剛剛進入蒼涼荒蕪的大西北,許多人的熱情就開
始消褪。列車把支邊青年載到新疆後絕塵離去,他們這才體驗到選擇的不可逆轉,
明白自己放棄的是全國最高水準的生活供應,於是失聲痛哭。支青們沒有想到新疆
與上海之間隔着如此漫長的窮山惡水,不僅是地理上的,也是心理上的。這才是最
傷而尷尬的。

  這天,我在朋友家聊天,正好遇到朋友的哥哥下班回來大罵江西路勞動局門前
集會的支疆上海人,因為交通堵塞,害得他所乘的電車久久不能前進。這位哥哥罵
得實在太過份,我忍不住糾正他:“能說這些人的要求不合理嗎?他們為建設邊疆
,放棄了天倫之樂,奉獻了全部的青春。在我們國家非戰爭的年代,這可是最大的
犧牲了。”這位哥哥激動地說:“當年到邊疆去,又沒有人用刀用槍逼迫他們,都
是自覺自愿去的。這可不是什麼上當受騙,而是不折不扣出爾反爾,擾亂我們上海
的正常生活!”“上海,也是他們的。何況,他們受到的損失,也遠非什么正常生
活受到擾亂,而是一輩子受窮。建設社會主義,怎麼可以讓一部分人作犧牲?你看
到支邊青年破破爛爛的衣着了吧?他們當年要是不去新疆呢?”“那你倒說說看,
上海就這麼一塊彈丸之地,怎麼能讓他們都回來?”“這可是太簡單了,讓那些一
輩子從小到大享盡上海優惠、永遠不知饅頭也叫饃饃的人,去新疆工作上五年或八
年。都是上海人,一些人可以永遠住下去,而另一些人只要出一次,大門就永遠關
上?請問,這是什麼規定?不行,都想在上海過好日子,就得輪換輪換。”“不要
忘了,當理想主義者,是要付出代價的。”“但那也得由當事人自己來付,而不是
由別人強迫他們付。”“……”這位哥哥臉上露出了懼色,我以為他無話可說,誰
知他冒出了一句噎得我至今仍透不過氣來的話:“你就是他們一夥的,但你卻不敢
參加他們的集會,所以,今天你講得再漂亮,我也不佩服。”

  啞口無言的是我,儘管心裡暴跳如雷。我回到家,就戲劇性地得到學校發來的
通知:可以留上海了,去一所區級教育學院報到。這是最後的決定,雖然輕描淡寫
得有點兒戲,但卻不容分說,即不許討價還價。所有的爭拗、對峙、欺騙、拒收、
不滿等等,到此結束,一筆鈎銷。歲月磋跎?這有什麼?不就是兩年嗎?人家當右
派等平反,等了二十年。遲到的畢業分配塵埃落定了。

  但是,度日如年的時光從此飛梭般神速。轉眼十九年過去,世道來了個翻天覆
地:不僅研究生、大學生可以自由地留在上海北京這樣的大都市了——只要有單位
需要你;最讓人訝異的是,就連來自農村的民工也可以大搖大擺地進城打工和謀生
。上海的襟懷原來是廣闊的,而且從善如流。

  今天反而是我有點“內疚”:上海後來開始愛我了,甚至愛所有的人了,但我
卻踏上了海外謀生的不歸路。我一直在反思當年,僅因為分配不順遂,我這個激情
歲月的“自願者”、“理想主義者”會變成最耿耿於懷的怨怒者,為何那麼絕望、
痛徹心扉?是自私?我連俄國女詩人茨維達耶娃的詩句也念了出來,以澆心中的塊
壘:“我把一切都獻了出來,你莫斯科卻轟我出去、驅逐我。你是個什麼東西,竟
在我面前如此傲慢?……如果說我不再愛你,那也是你不愛我在先。”

  今天回憶這一切,簡直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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