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春節後(補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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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njunq
拙帖《那一年春節後》粘上網了,謝謝缺月的鼓勵。惟覺得我的帖子被拒甚多,做一個個人主頁也許並不現實。如果被拒的帖子也上不了個人主頁,那還不如不“主”的好。當然不想怪罪版主,“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頭”。這與“天塌下來會有高個子頂着”是沾不上邊的,塌下來的不是天,而是檐,你這個網站再矮,人家也沒法頂得住。
試想還有那麼多的知青網民,大家的棚子讓你一個人搞垮了,人家上哪兒乘涼去?何況支起這個棚子實在不容易,自己也應該體諒人家的心情。
不過明人就別指望那床被面了,十幾年前我就打它的主意。因為我忽然發現那個東西太有意義了,原本豪情萬丈的袖章,一下子就變成遮體避寒的被面!這反差,簡直可以揚於高天之上,迎風招搖。留着,到死都是個紀念。可惜人家招工時都扔了,連小丹自己都在錘胸錘背,只嘆自己沒有遠見。
前兩天,袁猴打來電話,張口就是一通責罵。原來他在兒子的招呼聲中看到了我的“傑作”,他這個當父親的尊嚴受到極大的損傷。我笑道:原來你騙了兒子二十年,活該!
但他還是糾正了我的錯誤。
一是我們被趕下守車的地方是蒲圻而不是咸寧。“那裡離岳陽只有一點點遠,是廣州鐵路局與武漢鐵路局的交接站。離武漢就遠多了,至少多一倍!要不然哪會有那麼多罪受。”
“還有,你在高邊車裡那個狼狽勁,為什麼不說?怕丑是不是?”
他也許是對的。只不過不是怕丑,而是實在有說不明白。而我恰恰是什麼牛鬼蛇神都不怕也不信的,這現象我實在沒法解釋,說了怕人家不信,反倒成了“老鼠屎”。不過既然被揭發了,而且這粒“老鼠屎”也已經不在湯里,就補遺吧!
我把小行李包墊在屁股下邊,蜷縮在車廂的一角。袁猴叫我別睡着了,天寒地凍,睡過去會死人的。我答應了。
喉嚨依舊火辣辣的,周身如同散架般難受。特別討厭的是,那隻瞌睡蟲就像趕不走的蒼蠅,老在圍着我嗡嗡叫。我把下巴擱在膝蓋上,雙手摟着雙腿。不知覺中,神志漸漸清醒起來,咽喉似乎不疼了,身上也不覺得難受。看見車廂里逐漸明亮,就好似有什麼燈在照。如果更形象一些,就如同明月當空一般。
我看見他倆在兜圈子慢跑,不時還忘不了說兩句逗樂子的風涼話。沒多久,他們竟然玩起“單腳跳”來了。這是兒時的遊戲。大家縮回一隻腳,只用另一隻腳蹦着對撞。誰要是兩腳落地,誰就算輸。於是想挖苦他們。
不想竟然說不出來。我拼足勁企圖大喊一聲,但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急了,想站起來,手腳都不聽使喚。無論我怎麼努力,那雙手依舊摟着那雙腳,紋絲不動。於是我開始恐懼,清清楚楚聽見他們說話,不時還發出笑聲。但我就是發不出半點聲音。火車輪敲擊鐵軌,格噔聲非常有節奏。車廂也很有節奏地晃動,真希望來一個急剎車,讓我倒地就好了。卻沒有發生。我看見袁猴被撞過一邊,他輸了,卻責怪匪婆耍賴。我真想喊:快過來,拉我一把!還是沒有聲音。我想,完蛋了,大概要死了。該不會是夢幻吧?
正在此時,只見袁猴對我喊:“喂!起來活動一下,總這麼坐着不行的。”說完又準備玩下一個回合。我想叫他過來拉我一把,依舊是無聲無息。
不知是否真的“心有靈犀一點通”,他似乎感覺到什麼,自言自語說:“媽的,這小子不會是睡着了吧?”說着就走過來,用腳輕輕踢我的腳,沒感覺。他又低下頭,對着我的眼睛越來越近地看:“你睜着眼睛看什麼鳥?快起來!”說完就拉我的手。忽然他驚恐地大聲叫:“匪婆,快來!”我看見匪婆急忙跑過來,拉我的另一隻手,驚叫:“????,怎麼這麼冷!”接着我就被他倆拉起來了。
感覺有一股東西,可能是血吧,從腳下直湧上頭頂。接着感到暈眩,胃裡也泛酸,直往嗓子眼裡冒。覺得腳麻得很。他倆架着我跑開了,嘴裡還在說什麼。這回真的聽不清,難受的感覺又回來了,雙手被他倆架着,開始有點疼痛感。
我說:“行了,放開讓我自己走。”這次有聲音了,他們都聽得見。袁猴說:“你行不行?嚇死人了!”我道:“沒事,可以走。”他倆小心地鬆開我,我向前走了兩步,腳還是麻的,走得也東搖西擺,但是能走。然後我開始伸胳膊,再使勁地甩。逐漸就行動自如些了。
他倆都站在那裡注視着我,我回頭看見他們的身影,“燈光”沒有了,“月光”也沒有了,四周是一片黑暗。但我能感覺到他們臉上一定是怪異的表情。我說:“還站在那裡幹什麼?幹嗎不玩‘單腳蹦’了?”袁猴大聲說:“你????裝什麼鬼?你怎麼知道我們玩什麼?”我說真的知道,也聽見你們說的話。就是動彈不了。他們都將信將疑。我們開始核對我看見的和聽見的,確實是他們做的和說的。
匪婆說:“你是不是中了邪?我剛拉住你的手時,又冷又硬,跟死人似的。”袁猴罵道:“你他媽才中邪!再晚一點恐怕就真的要死人了!”轉過來問我:“你曉得事情幹嗎不喊?”我告訴他,我喊了,就是沒有聲音發出來,急得沒辦法。再說了一會話,匪婆說:“你要是真死在這裡,我們那些弟兄們絕對饒不了我們倆。”袁猴道:“別講那麼不吉利的話,壞頭頭命大得很。槍林彈雨都過來了,這算什麼!”接着又笑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他還告訴我,正是火車上的事才想起給我致悼詞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被凍死的人會有這種感覺,那奇異的經歷,或許真的是生命結束前的體驗;或許只是一種幻覺。這次經歷使我常常思索死亡的含義和它的意義,毛澤東說:負擔太重的時候,死就是一種解脫。他的這句話,實在太對了。也許就是思考死亡的緣故,我在生日的詩情里,卻是對死的感覺。後來讀起來,連自己也覺得奇怪,再想下去,於是見怪也不怪了。生只是一個過程,只有死才是歸宿。雖然只有生才是漫長的,而死不過是短短的一瞬。當一個人對於死亡有了理解,那他就會對生命有了認識。正因為我自信能夠面對死亡微笑,所以我才覺得活得踏實。
我兒子在澳大利亞已經四年多了,已經有三年多沒見過他。也許是受外國教育的緣故,那次我出車禍,把一部“奔馳”撞成了一堆廢鐵。好在人居然沒受傷。兒子知道以後,打電話來問候。說着就叫我寫好遺囑,說是國外都是如此的。這很正常。我聽了感覺挺高興,能理智地看問題正是我希望於他的。
於是想試試留一份遺囑。首先是身體,我居然非常健康,不但什麼毛病都沒有,五十大幾的人了,竟然還沒老花。我想,如果任何器官能為別人解決問題,都可以捐出去,燒掉怪可惜的。然後令我頭疼的是那些書,沒幾個人會喜歡。兒子肯定不會要,他16歲就出國,現在據說看中文書不如看英文書順暢。更何況我的這些書他毫無興趣,整個身心都沉在“3D”里了。在悉尼的大學裡學的就是這個專業。這是什麼專業,我確實鬧不明白,只知道跟電腦有關。捐給希望工程,那就更別提了,他們更沒興趣。這嘗試還是沒有成功。
想下去就有些傷心,我可是費了不少力氣,才精心選購回來這成千本書。要是我死了,竟然不知如何處理。我瞎研究些什麼?這些個近、現代的歷史、哲學,古代的詩詞,原來並不知會有幾個人感興趣。不記得哪位名人說過:“只有借的書才會讀。”意思是買回來的書一般都束之高閣了。但我讀的書都是買回來的,書櫃裡這些書,沒有我沒讀過的。
老天爺確實很會開玩笑。這輩人視作真理,下輩人就看成糞土。代溝怎麼來得如此不可思議?忽而想起我自己的“名言”:“代溝意味着進步,沒有代溝就意味着停滯不前。”怎麼輪到自己頭上,那感覺就怪怪的?
袁猴提醒後想起一件事。其實並沒有忘記,只是我很難有整塊時間寫東西,一般都是寫一段就出去奔忙,回來再撿起來寫,於是常丟三落四。還經常虎頭蛇尾,前面勁頭十足,後面草草收兵。恰如小路指出的那樣。不過下面這個故事多少還能反映當年知青的一點樂子,就補充在這裡。
為了使我能遷到孝感,於修領着到了公社知青辦,其實也就是公社民政室,多掛一塊牌子,依舊是一個人管。那位民政助理好像是姓蔡,記不清了,姑且就算是老蔡吧,他還在另一個地方“天天讀”,於是我們只好等候。於修坐在老蔡的辦公桌後,擺出一副辦公的樣子。沒想到進來一對怯生生的青年男女,那小伙子見人就遞香煙。於修問“你們有麽子事啊?”那小伙子怪不好意思地說,來登記結婚的。於修就問:“大隊證明開了沒有?”小伙子連忙拿給他看。
於修接着就來精神了:“你們今天能結婚,全靠了毛主席他老人家。你們想一想,舊社會我們貧下中農連飯都吃不飽,窮的冒得辦法,那裡還能結婚喲,是不是?”小伙子忙不迭地點頭稱是,那姑娘已經面露羞赧了。於修滿臉笑容,對他們說:“莫不好意思,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結婚是大喜事,應該的嘛。不過你們快活的時候莫忘了階級苦,還要想一下世界上還有三分之二的受苦人,他們哪裡結得到婚挲?所以更應該感謝毛主席他老人家。來,站到毛主席像前面,站好,排攏一些。給毛主席他老人家三鞠躬。聽我喊,一鞠躬!不行,這樣子彎一下腰哪裡行。要認真一些,九十度。再來,一鞠躬!蠻好,就這樣。二鞠躬!不錯。三鞠躬!哎,這才像回事嘛!心裡頭要懷到對毛主席他老人家的無限深情,鞠躬才能認真些。”
倆新人以為完事了,剛轉身,於修又喊:“莫急!小年輕,剛結婚心裡頭是要急些,還冒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挲。帶到語錄本冒?就帶了一本呀,那怎麼行?‘毛主席語錄隨身帶,遇到問題學起來。’你們應該記得的。好,算了,兩個人共用一本也可以。一起舉到,準備,開始!”那倆同聲念道:“敬祝偉大領袖毛主席萬壽無疆!萬壽無疆!!萬壽無疆!!!祝我們敬愛的林副主席身體健康!永遠健康!!”
這回兩個年輕人沒有轉身了,只是扭頭看。於修接着說:“會唱語錄歌不會?不會唱歌呀!那是不好。年紀輕輕的,不會唱歌那哪么子行咧。那就背一段毛主席語錄,來一遍‘老三段’。麽嘶?不曉得‘老三段’?‘領導我們事業的核心力量……’曉不曉得?記不到?那您家結麽嘶婚咧!”看見那倆年輕人不知所措的樣子,於修道:“算了,算了。‘大海航行靠舵手’總曉得唱吧?曉得。那好,唱一個‘大海航行靠舵手’就算了。好吧?”於是這倆年輕人,曲不成調地唱了起來。還沒登記,就被於修鬧了一次洞房。
那個民政助理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當那倆正唱的時候,於修也看見了助理。做了一個鬼臉,等他倆唱完,助理進門,於修大聲說:“蔡助理回來啦!這兩個伢要辦結婚登記,我已經把前頭的事情搞完了。你看還有麽嘶手續需要辦,辦給他們算了。”一副領導口氣。助理看來是強忍着笑,一聲沒吭就從抽屜里拿出張表,填寫了一下,交給那兩位年輕人,交代他們先去公社衛生院做婚前體檢,然後再回來辦手續。那倆誠惶誠恐地走了。蔡助理這才忍不住大笑起來。他在門外大概聽了一會。他說:“笑得我腰都直不起來。”然後對於修說:“小於呀,你們這幫學生伢,開玩笑也太出格了些。要是他們弄清白了,不跟你打架才是怪事!”
談起正事,助理說,上邊已經有了新的精神,回原籍、投親靠友都不辦了。原則上今後下鄉插隊都要儘量搞農場,已經插到生產隊裡的,有條件的地方要創辦農場,逐步解決。據說,全國各地知識青年下鄉插隊發生了蠻多問題,個別地方還比較嚴重,甚至發生了農民與知識青年之間鬥毆的情況。
於是,什麼都不用說了。
斷斷續續,昨晚基本寫完了這個東西。原來準備今天把最後兩句寫完,發出去,也算對網友的回覆。沒想到,中午一點半,正在辦公室休息,妻子打來電話,泣不成聲地告訴我:“沙沙”死了。上一個關於狗的帖子說到它眼睛瞎了。以後情況一直不妙,食欲不振,日漸消瘦。最近已經五六天不進食,大量喝水。打了兩次針也未見好轉。再過幾天,它就滿13歲了。我馬上開車回家,跑上樓頂,妻子正在收拾它的東西。
我摸着它的屍體,還是溫暖的。妻子說,它鑽到雜物的一個角落裡,當她找到它時,把它抱了出來,只見它渾身一抖,漸漸地就伸直了腿。我看着它,也許沒有實現天性註定的死亡方式,它還睜着茫然的眼睛。我替它把眼睛合上。小東西陪伴了我們十三年,給全家都帶來許多樂趣,一下子沒有了,傷感是必然的。這不只是一隻小狗,它也是一條生命,和我們相依多年的生命。
在樓頂花園的葡萄根旁,我挖了一個坑,把它埋葬了。妻子仍在抽泣,我的心也很沉重。葡萄藤的枯枝上,已經綻放了許多新芽。我點燃一支香,插在土堆上。淡藍色的輕煙,順着葡萄藤裊裊升起。一個小生命終結了,另一個生命正努力顯示它的活力。天陰沉沉的,不時飄下冷冷的雨霧,樓頂花園裡的花草,卻在這冷雨中展現出無限生機。
我想,大約正是這死亡,才孕育了生命最美麗的篇章。如果沒有死亡,那麼,生命還有什麼意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