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進退之間 |
| 送交者: wu6 2004年03月05日17:19:16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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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退揖讓之間 令尹子文,令尹是官名,等於後世所謂的宰相、首相。子文是封號。他的道德、學問都很有修養,而他當時在國際間的聲望,大致相當於近代日本明治維新的名相伊藤博文。“三仕為令尹,無喜色。”他三次上台做首相,並沒有覺得了不起,一點也沒有高興過。“三已之,無慍色。”三次下台卸官,他也沒有難過。人在上台與下台之間,儘管修養很好,而真能到淡泊的並不多。一旦發表了好的位置,看看他那個神氣,馬上不同了。當然,“人逢喜事精神爽”,這也是人情之常,在所難免。如果上台了,還是本色,並沒有因此而高興,這的確是種難得的修養。下台時,朋友安慰他:“這樣好,可以休息休息。”他口中回答:“是呀!我求之不得!”但這不一定是真心話。事實上一個普通人並不容易做到安於下台的程度。所以唐人的詩說:“逢人都說休官好,林下何曾見一人!”這是描寫當時在朝做官這種情形,古今中外都是一樣,不足為怪。不但中國,外國也是一樣。“不喜不慍”,這是很重要的修養。此其一。 其次,上台終有下台時。爬山的朋友就知道,爬上去時固然很難,下山的時候更危險。因為向上爬很費力很痛苦,一定會小心。走下坡的時候,就滿不在乎了,但往往在這時出毛病。我們可以從爬山體會人生。人“上台終有下台時”,而且老是站在台上,永遠演上去就沒有意思了。和電影、電視界的人一接觸就知道,再好的明星,演上十年,也就不再受歡迎了。大家看慣了的面孔,就會生厭,必須要換新人。所以有時下來,換個面孔,蠻好!同是一個人,到別的地方站站,蠻好!此中也其有人生哲理。此其二。 在權位、名利之間,大家都說對富貴功名不在乎,但有人問我喜歡什麼?我一定說喜歡錢。問我有錢沒有?我老實回答沒有錢。當然,不應該要的錢不會去拿,危險的錢不敢去拿,所以一輩子也沒有錢。但錢是人人喜歡的,所以要講老實話。如果說“我絕不要錢”,這個話真不真?很難說了。同樣的說“我絕不要做官”,這個話是不是真心的,也很難說。富貴功名我很喜歡,可是絕不亂來,絕不幸致。這是坦白話、良心話,我喜歡,但不苟取、不亂來,這已經了不起,是很好的素養了。如果說我絕對不喜歡,那是假話。人要誠懇。所以做官,必須要學學令尹子文,三次上台,不喜,三次下台,不慍。我們看書時往往把這種地方很輕易帶過了,如果自己切實一體會,才知道他真是了不起。上台,應該的,你交給我做,只要能夠做的我盡力去做;下台,最好,我休息休息,給別人做,心裡無動於衷。這還不怎麼難,最難的是:“舊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自己所做的事情,一定詳詳細細告訴後面接任的人該怎麼辦。普通交接,只說:“這事我辦了一半,明天你開始接下去。”就這樣了事,令尹子文,則把事情的困難、機密,全部告訴來接印的新人。多數人都會有經驗,新舊任交接,在交印時總不是味道,多半不願把困難的所在告訴新任的人。即使雙方是好朋友,也是一樣。甚至原來兩個好朋友,一個在台上的病危了,另一個到醫院去探望,關心的是哪一天可以去接他的印,而不是病情何時好轉。看了幾十年人情,頗恨眼睛還很亮,不太老花,耳朵也頗靈光,這真不是件快樂的事! 這裡是說令尹子文對國家的盡忠負責。對來接任的人,看成是工作的接班人。他這種態度,在表面上看起來容易,做起來很難。在外面做事的人,對這些要牢記,這是對國家盡忠,對自己盡職。在一個團體,就為團體盡忠,不為私事。所以子張問到令尹子文時,孔子便說:“忠矣。”指出令尹子文是國家的忠臣,因為他把私人的利害得失丟開了,完全為國家盡忠。“曰:仁矣乎?”子張又問到像令尹子文這樣的做法,他的學問修養,有沒有達到“仁”的境界?“曰:未知,焉得仁?”孔子說,“仁”是什麼他還不知道,他怎麼能算得“仁”者?他只是忠臣,仁還不夠。 對於孔子說的仁,我們在《里仁》篇中曾提到過的,這裡不再重複。 濯足滄浪哪得清 崔子弒其君,陳文子有馬十乘,棄而違之。至於他邦,則曰:猶吾大 夫崔子也。違之。之一邦。又曰:猶吾大夫崔子也。違之。何如?子曰: 清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 這是歷史上有名的事情。齊國是魯國的鄰邦,當時有一大臣崔杼叛亂,殺掉了齊國君王莊公。孔子寫《春秋》的微言大義,前面已經說過,他常用一兩個字標明,衡論是非。這裡的“弒”字,就是《春秋》大義的微言。凡是叛變的人殺了上面的都稱為“弒”,所以在歷史上看到弒,就知道是叛變殺了上面,在歷史上永遠留下叛變的罪名。這是中國歷史哲學的精神,也是歷史的道德觀。無論怎樣成功,如果做了不對的事,千秋萬世都要負這個歷史道德的罪名,弒就是弒,殺就是殺。對敵人打勝仗就是克,不是敵人就不能用克。這是一定的、刻板的,所以崔子叛變殺了齊君就是弒。 陳文子也是齊國的大夫,和崔子是同事,地位相當。古代的交通工具,一部車子為一乘,用四匹馬駕駛。有馬十乘,就是有十部馬車,一共四十匹馬。以現在來說,小轎車就有十輛以上了,直升飛機幾架不去說他。“棄而違之”,對崔子的叛變看不下去,把自己的偌大財產都丟掉不要,逃離了齊國。“之於他邦”,又流浪到別的國家。春秋戰國時,每個國家都很亂,到別的國家一看,“則曰:猶吾大夫崔子也。”他說,這個國家的大臣們,也都是混蛋,和齊國的崔子一樣,都不是好東西。“違之”,因此又走。周遊列國,到處走。“之一邦”,又到了另外一個國家,“則又曰:猶吾大夫崔子。”又是感嘆!整個世界都是一樣,都在混亂,大臣都和崔子一樣,沒有好東西!“違之”,離開了。這個陳文子,後來不知到瑞士或者非洲的什麼國家去了(一笑)。子張就問孔子,老師,像陳文子這個人,你看,了不起吧?“子曰:清矣。”孔子說,好!很清高。清高的人往往比較自私,只顧自己,不能算是忠臣。否則,為什麼自己國家有難,棄而不救,到處亂走?這裡看不慣,那裡看不慣,難道國家太平了,就非要你來住嗎? 絕大多數清廉之士,最高的成就只到這個地步。他們清,很清。他們批評什麼事情,都很深刻,都很中肯,很有道理。但是讓他一做,就很糟糕。高尚之士談天下事,談得頭頭是道。不過,天下事如果交給他們辦,恐怕只要幾個月就完蛋。國家天下事,是要從人生經驗中得來。什麼經驗都沒有,甚至連“一呼百諾”的權勢經驗都沒有嘗過,那就免談了。否則,自己站在上面叫一聲:“拿茶來!”下面龍井、烏龍、香片、鐵觀音,統統都來了,不昏了頭才怪,你往地上看一眼,皺皺眉頭,覺得不對,等一會就掃得乾乾淨淨。這個味道嘗過沒有?沒有嘗過,到時候就非昏倒不可。頭暈、血壓高,再加上心臟病,哪裡還能做事?一定要富貴功名都經歷過了,還能保持平淡的本色,最了不起時是如此,起不了時還是如此;我還是我,這才有資格談國家天下事。不然去讀讀書好了。至於批評儘管批評,因為知識分子批評都很刻骨,但本身最了不起的也只能做到清高。嚴格說來普通一般的清高,也不過只是自私心的發展,不能做到“見危授命”,不能做到“見義勇為”。所以古人的詩說:“仗義每從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這也是從人生經驗中體會得來,的確大半是如此。屠狗輩就是古時殺豬殺狗的貧賤從業者,他們有時候很有俠義精神。歷史上的荊軻、高漸離這些人都是屠狗輩。雖說是沒有知識的人,但有時候這些人講義氣,講了一句話,真的去做了;而知識越高的人,批評是批評,高調很會唱,真有困難時找他,不行。 講到這裡,想起一個湖南朋友,好幾年以前,因事牽連坐了牢。三個月後出來了,碰面時,問他有什麼感想?他說三個月坐牢經驗,有詩一首。是特別體裁的吊腳詩,七個字一句,下面加三個字的註解。他的詩是:“世態人情薄似紗——真不差,自己跌倒自己爬——莫靠拉;交了許多好朋友——煙酒茶,一旦有事去找他——不在家。”我聽了連聲贊好。這就和“負心多是讀書人”一樣,他是對這個“清”字反面作用的引伸;對社會的作用而言,就是這個道理。所以孔子對於陳文子這種人的評論只給他一個“清”字。總之,“水太清則無魚,人太清則無福。”這話很有道理。子張又問陳文子這個人,夠不夠得上“仁”的程度?孔子就說,他對仁的觀念都還沒有,怎麼可能達到“仁”的修養? 想得太過了 上面列舉出“忠”的榜樣和“清”的榜樣,接着講一個道理。 季文子三思而後行。子聞之曰:再,斯可矣! 季文子姓季孫,名行父,諡文,是魯國的大夫。做事情過分的小心,過分的仔細。“三思而後行”,一件事情,想了又想,想了又再想叫“三思”。孔子聽到他這種做事的態度,便說:“再,斯可矣!”這句話有兩種解釋,從前老學究們的解釋認為:“做事情要特別小心,孩子們,想三次都不夠,孔子說‘再斯可矣!’還要再想一次哪!”這種解釋是不對的。其實,孔子認為他想得太多。作人做事誠然要小心,但“三思而後行”,的確考慮太多了。學過邏輯就知道,學過《易經》的道理更懂得。世界上任何事情,是非、利害、善惡都是“相對”的,沒有“絕對”的。但是要三思就討厭了,相對總是矛盾的,三思就是矛盾的統一,統一了以後又是矛盾,如此永遠搞不完了,也下不了結論的。所以一件事情到手的時候,考慮一下,再考慮一下,就可以了。如果第三次再考慮一下,很可能就猶豫不決,再也不會去做了。所以謹慎是要謹慎,過分謹慎就變成了小器。大家都有幾十年的人生經驗,過分小心的朋友,往往都犯了這個小器的毛病,小器的結果,問題就多了。所以孔子主張,何必三思而後行,再思就可以了。 論語別裁 南懷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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