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的兔子

老牟

　　　　大女兒小的時候，有過一個寵物，是個小荷蘭豬（Ｇｕｉｎｅａ－ｐｉｇ），女兒給它起名叫Ｂｅｂｅ（比比）。１９９４年從紐約州的伊薩克搬家到康州的紐黑文時，因為要租公寓，房東不允許養小動物，所以我們不得不割愛，在搬家前決定把比比送給女兒要好的同學莫莉莎。當時莫莉莎家裡不富裕，父母離異，母親帶着三個孩子，考慮了好多天才電話告訴我同意收留比比。那天來取比比的時候，莫莉莎的母親開來一輛破舊的福特大轎車，當她打開汽車後艙，我看到裡面已經放着一大袋碎木屑，那是在寵物店買的，用作動物的鋪墊，還有一塑料袋食物，一個動物飲水瓶。我被感動了，難怪這個決定做了這麼多天，養動物不但需要有責任，還需要開支，購買動物所需要的物品。

　　　　搬到康州以後，莫莉莎和女兒始終有信件往來，雖不頻繁，但沒有間斷過，每次來信，莫莉莎都會提到小比比的狀況，持續了好幾年的時間。可是後來的信中，突然不再說比比的事情，女兒不放心地寫信詢問，莫莉莎才告訴她比比一年前就死了，我們聽後心裡都有點空蕩蕩的，若有所失。當初比比是一個美國朋友送給女兒的，那時女兒六七歲。我們和其他８０年代來美國念書的中國人一樣，只有一個孩子，孤苦伶仃的，收下比比後，孩子孤獨的生活也算是有了一個夥伴，但女兒只是高興的時候撫摸它一下，閒暇的時候逗它玩玩，至於清潔屎尿的事情，就落到了我這當父親的頭上，因為太太早就有言在先，她害怕動物，決不插手，而且她說到做到了。所以當我們決定把比比送人的時候，說心裡話，我真有點如釋負重，慶幸卸掉了責任，從此不必再做糞便清潔工了，因為小比比的屎尿實在是太嗆人了。

　　　　來到紐黑文後，９４年出生的小女兒也慢慢長大，我們也從公寓中搬了出來，有了自己的房子。到了女兒五六歲的時候，有位朋友要送給我們一隻兔子，朋友的孩子大了，已經上中學，對小兔子失去了興趣，朋友讓我帶走兔子，給小女兒作寵物，看到孩子特別喜歡那個小兔子，我心動了，同意把兔子接到我家。但我知道今後肯定還是老規矩，孩子負責跟小兔子玩，拉屎撒尿的事情還由我來收拾，太太也還是那句話：收留小兔子沒問題，她怕動物，決不插手。看到孩子愛不釋手的樣子，也顧不了那麼多了，帶走！

　　　　朋友的兔子本來放在一個很小的塑料籠子裡，黑咕隆咚的，不見天日。為了迎接小兔子來到我們家，我們像莫莉莎媽媽那樣，購買了一個大鐵籠子，一個大飲水瓶，一大包碎木屑，一個小瓷盤。從此，小兔子就成了我們家的新成員，很快適應了。兔子的籠子放在廚房裡，每天我們吃飯的時候，也是它最興奮的時候，只要能看到人，它都會顯得很開心，不停地又跳又蹦。一晃這個兔子在我們家已經有三四年了，加上在朋友家的三年，現在也有七歲多了，按教科書上的說法，兔子已經進入了老年。從去年開始，經常看到小兔子躺在地上，睜着眼睛，第一次看到它躺着的時候，以為發生了意外，後來才知道是在休息。從那以後，它躺臥休息的次數日漸多了，見此情景，我和太太都會感嘆道：“老了，兔子老了”。

　　　　小兔子非常聰明，夏天的時候，女兒總會把它抱到院子裡，放到草地上，任它飛跑跳躍，開始，女兒都很難追上它。今年再把它抱到院子裡，它會馬上又跳回到籠子裡，要麼跑不了幾步就站住了，呼呼地喘氣，期待着被抱回籠子。在家裡，小兔子已經認識了全家的人。女兒放學後，有空就打開籠子蓋，用手撫摸小兔子的頭，小兔子會昂起脖子，享受着被寵愛的幸福。每天女兒在吃飯的時候，也會到冰箱裡去給小兔子拿一片菜葉。這也許就是寵物的意義，讓孩子從小伴隨一個弱小的生命長大，從對小生命的關愛和照顧中，漸漸生出一種愛心和責任。女兒那天在圖書館特意借來一本有關小兔子的書，看到書上介紹說兔子愛吃青草，於是每天提着小籃子，到後院拔些寬葉的青草，每天給小兔子喂，算是給它增添一點時鮮的野味。

　　　　我呢，還是做別人都不願意做的工作，定期給兔子換鋪墊。兔子比過去的比比懂事。我們給他放的一個小瓷盤，本來是餵食的，後來因為買了一個更大的可自動送食的盒子，瓷盤沒多大用了，很快小兔子就把小瓷盤變成了拉屎排尿的馬桶，每次換窩，小馬桶都是尖尖的，小兔子把其他生活空間保持得很衛生，尤其是它經常躺臥的地方，最為乾淨，這使我的工作容易了許多，每次只需重點清理小黃馬桶。

　　　　若是只吃商店裡賣的兔食，小兔子會感到煩膩，它也喜歡嘗些人吃的食物。來到美國後，我一直喜歡吃花生醬和果醬的三明治。這是美國的一種吃法，是從女兒學校的菜單上學來的，十多年了，從沒有吃夠。主要是要選擇好的麵包，在伊薩克時，用的是一種帶芝麻的圓麵包，在托普斯（Ｔｏｐｓ）超市買的，早上用烤箱加黃（Ｔｏａｓｔ），然後夾上花生醬和果醬，吃起來非常香，鬆軟酥脆，配上一杯牛奶，早飯就解決了。到了紐黑文後，那種麵包沒有了，終於又尋找到了一種不錯的替代品，叫葡萄牙式圓麵包（Ｐｏｒｔｕｇｕｅｓｅ　Ｒｏｌｌｓ），在Ｂ．Ｊ和考斯克（Ｃｏｓｔｃｏ）大宗物品會員店都可以買到。這種麵包沒有芝麻，外皮乾燥，但非常耐嚼有滋味。２０００年有個青島的老同學來美國，在我家住了一天，早飯我給他做了一個夾花生醬和果醬的麵包，這位朋友馬上就有點上癮，雖然體重超標５０斤，仍然決定再來一個。中午吃餃子，他推說對餃子沒興趣，點名還要吃麵包夾花生醬果醬，又吃了倆，我這才暗暗服了這東西的魅力，難怪我吃了十幾年沒有吃夠，就是好吃，這不，我遇到了知音。朋友激動地說他回去也要如法炮製，國內有麵包，花生醬果醬也能買到，但我提醒他，必須要有個小麵包烤箱，若是麵包從冰箱裡拿出來直接吃，不加熱加黃，就會又僵又硬，咬不動且嚼不出味。就像烤饅頭片一樣，只有外皮烤黃，趁熱吃，裡面才能鬆軟。

　　　　令我吃驚的是，我們的小兔子也願意吃這一口，有一次它在籠子裡鬧，好像要東西吃，我順手給它一小塊三明治，它用嘴接過去吃了，一會兒又抬起頭來，還要，我很高興，又給了它一塊。這下不要緊，成了習慣，以後每天早上，看到我從冰箱裡拿麵包花生醬果醬，它就興奮起來，不等我烤好麵包，就已經在籠子裡又蹦又跳了。我裝着不理他，讓它安靜地等，然後給它一個驚喜。麵包烤好後，我把麵包一切兩塊，一面抹果醬，一面抹花生醬，然後把花生醬的那一頭掰一塊下來，就勢一合，讓花生醬夾在中間，做成一個小型三明治，手指頭大小，這時候旁邊的小兔子早已經迫不及待，把那籠子蓋咬得咚咚地響，目的是提醒我它着急呢。麵包遞上後，它就安穩了，仔細地咀嚼麵包，不時地飲一下水。我給兔子規定每天只吃一塊，所以吃完後，兔子就自覺地不再蹦跳。我發現，小兔子特別愛吃花生醬，對果醬倒不感興趣。如果給它不夾花生醬的麵包，它的鼻子就不斷地嗅，對麵包的反應就不那麼熱烈。它對麵包也挑剔，也願意吃我喜歡的葡式圓麵包。有一次沒有買到這種麵包，用了一種片狀的麵包，結果它的情緒顯得非常低落，竟然和我的心情差不多。

　　　　美國是一個寵物大國，據美國寵物用品生產商協會（Ｔｈｅ　Ａｍｅｒｉｃａｎ　Ｐｅｔ　Ｐｒｏｄｕｃｔｓ　Ｍａｎｕｆａｃｔｕｒｅｒｓ　Ａｓｓｏｃｉａｔｉｏｎ）最近的調查，美國超過半數的家庭豢養寵物，大概占六千四百多萬個美國家庭，豢養的動物以貓和狗的數量為最多。雖然美國的經濟這幾年處在低谷，人們對寵物的熱情卻有增無減，寵物用品的市場也高熱不降。對很多美國人來說，豢養寵物是實現美國夢的一個組成部分。就像一位名人曾經說過的，你給你的狗一點愛，它會把它所有的愛都奉還給你，這樣的好事何樂而不為？

　　　　在很多美國家庭中，寵物就如同家庭的成員，小狗小貓就像家裡的孩子，每天照料這些小動物，就是撫養自己的孩子，為此人們不辭辛苦，樂在其中。除了給寵物清潔衛生，還要為其調理飲食，養狗的人每天要按時遛狗，養貓的人要每天給貓梳理皮毛，養魚的人要經常給魚換水餵食。美國的寵物商店也很發達，除了專門的寵物商店，在所有的大型超級市場和大宗商品購物商店，都設有動物用品專櫃，有動物吃的，玩的，用的。不管是狗、貓、魚、鳥、兔、老鼠等，都可以找到專門配製的動物食品、用具和玩具。動物生了病，也要去看寵物醫生，平時還要打疫苗，打預防針等。美國人的居住非常分散，鄰居們很難得能彼此見面，生老病死都發生在自己的房子裡，對於一個孤單的家庭，小動物能給冷寂的生活帶來一些生命的活潑，尤其對於那些孤獨的老人，兒女已經長大成人遠離在外，唯有小動物能夠全心全職伴陪老人，傾聽老人訴說衷腸。我的一個鄰居老太太，六個孩子都已經有了自己的家，去年老伴也去世了，只有逢年過節，孩子們才從外地趕來探望老人，平時與老太太做伴的是兩隻貓，一個叫戴拉，一個叫庫拉，她們三個相依為命。英國作家喬治·艾略特說過，動物是人類最友善的朋友。一點不錯，我的鄰居老太太正是從貓的身上找到了一個結實的感情支撐點和愛的寄託，生活充實了，並且不乏情趣。

　　　　當然，美國人也有愛動物愛得走極端的。不久以前，紐約市哈萊姆（Ｈａｒｌｅｍ）區的一個叫安特恩·耶茨（Ａｎｔｏｉｎｅ　Ｙａｔｅｓ）的黑人，到醫院包紮傷口，自稱是被公牛咬傷的，但醫生發現是虎傷。原來他在五層樓上的公寓裡養了一隻老虎。他購買的是一個六個月的小虎仔，可現在已經是２０個月的大老虎了，體重４２５磅。那天老虎在家裡撲擊一隻貓，他在中間攔擋，結果被老虎咬傷了腿。警察得知情況後，派動物專家從樓頂乘懸梯下到窗口，用麻醉槍擊中老虎，抬了出來，現在送到了動物園。在清理老虎的同時，也在耶茨的公寓發現了一條五尺長的鱷魚，一同帶走。按照美國的法律，私人不允許養野生動物，違法者可判七年以下有期徒刑。飼養野獸會給他人造成傷害，而如果咬傷別人，動物的主人要替動物負刑事責任。幾年前，在洛杉磯，一對夫婦的惡犬活活咬死了同一個公寓樓的鄰居，結果狗的主人被拘捕，並且被判刑。所以，豢養動物除了關愛，還有責任和義務：對寵物的責任和對社會的義務。

　　　　動物在美國是受到法律保護的，人們把寵物看作人一樣，給寵物以其生存和幸福的權利，任何虐待動物的行為都會受到輿論的譴責和法律的制裁，因為在美國人看來，動物和人一樣，被上天賦予了同樣的生命，在生命的天平上，動物和人的權力是平等的。所以聽到在中國有人吃狗肉，聽到有飯店出售犬肉，美國人都會驚駭得的好像聽到了吃人肉的消息，瞪大了眼睛，覺得這簡直是不可饒恕的罪孽。

　　　　美國有一個珍愛動物的傳統，一個孩子從小到大受到的教育是愛動物，與動物交朋友，視動物為知己，很少有中國人那種對動物的陌生和恐懼。在中國，對動物的態度顯然殘酷得多。從五十年代打麻雀開始，到文革中的打狗運動，人把自己與動物對立開來，動物的存在只是為人服務的，一個動物的價值，要看它的肉能不能成為人們的盤中美味，能吃的，好吃的，便是可以養的。另外一個尺度，則看動物是否能為人所用，比如耕田的耕牛，就曾受到法律的嚴格保護，過去殺死耕牛甚至可以被判極刑。一個動物是否被允許飼養並受到保護，不是因為它們自身的生命價值，而是在於它們到底能為人提供什麼服務。在中國，養狗是為了看家護院，養貓是為了消滅老鼠，養雞是為了下蛋，至於那些不能為人做貢獻的，統統是人類的敵人，由此就有了全民打殺麻雀的鬧劇。所以剛到美國的中國人，對於動物是怯生的，尤其對狗，都懷有懼怕的心理，因為在中國，狗歷來不是作為寵物而生存的，而是用來看家的狗，而且個個都培養得兇惡瘋狂。來到美國後，與動物敵對的心理和對動物懼怕的心態，都要經過很長的一段時間才能慢慢消除和克服。

　　　　中國人對待動物的態度也跟中國落後的經濟不無關係。在一個連人的溫飽都成問題的土地上，哪裡還能容得下動物的存在。記得在６０年代，我有一個叫小民的鄰居，他家養了一隻貓，叫老黑，非常戀家可愛，每當我們在街上玩，只要小民喊老黑的名字，老黑就從房上跳下來，跑到小民的懷中。但小民家生活困難，家裡有五個孩子，四個男孩，糧食不夠吃，很難省出糧食餵老黑。後來他們家就狠了狠心，決定把老黑送走。一天早上，小民把老黑放到一個紙盒子裡，騎着自行車來到了濟南西郊的段店，找到了一大片玉米地，把老黑放到了玉米地深處，小民流着眼淚，騎着自行車跑了。老黑被流放的心情不知是怎樣的，但是老黑並沒有想到背叛小民。過了好幾個星期，老黑又找回家來了，而且顯然沒有餓着，它的身體胖了很多，但它一定歷經艱險，為躲避路人的追殺，吃了不少苦頭。小民看到老黑，感動得直掉眼淚，從此他發誓，只要他還有飯吃，就決不讓老黑餓肚子，那時我也常常偷着從家裡拿些乾糧給小民送去，讓老黑吃。這就是動物的通人情的地方，你愛它，它會永遠地愛你。

　　　　改革開放了２０多年後，中國的經濟起飛了，生活應該說比過去改善了很多。隨着越來越多的有閒小資階層的出現，豢養寵物漸漸成了風氣，甚至變為很有情調的事情，尤其是在一些大城市，更是如此。但人們對動物的功利態度似乎沒有多大變化。在很多人看來，豢養寵物是身份的標誌，一個闊太太，牽着一個價值昂貴的外國名牌小狗在馬路上兜風，所炫耀的正是主人的財富和地位。據說在北京這樣的大城市，要購買一隻小洋狗動輒上萬，而且要為這些小狗註冊戶口也要上萬元，也就是說，當代的中國寵物，是用來替主人裝點門面的，代表的是主人的貴族心態，人們養動物更多地是出於虛榮和功利。難怪在中國薩斯病疫流行期間，很多人會不分青紅皂白地將仇恨轉向了動物，據說馬路上野跑着很多無家可歸的小狗小貓，有很多竟是名貴的品種。主人為了保命，不惜放逐了自己的寵物。這在很多美國人看來，就如同拋棄了自己孩子。

　　　　還是回到我家的小兔子吧，它老了，但它還是年輕地活着。它教會了孩子們如何去愛，帶給了我們無盡的歡笑，連我太太也不再那麼懼怕動物了，這些年來她也開始喜歡起小兔子來。有時候下班回來，工作服還沒有脫，就先去看看兔子，逗它玩一會兒。美國十九世紀作家梭羅說，一個沒有兔子和松雞的國家是不可想象的，因為這些活潑的小動物最能體現自然，最貼近土地的顏色和樹木枝葉的輝澤，是大自然生命的本色。人類離不開自然，離不開動物，若是哪一天動物消亡了，人類自己也一定離消亡不遠了。從這個意義上說，寵物給我們帶來的，不是短暫的虛榮和華麗，而是永久的快樂和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