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阿拉斯加之游

文/空因

　　父親曾在珠穆朗瑪峰下工作過多年，也許是因為這個緣故，他總是不大喜歡熱鬧的地方。我們去哪裡旅行，他也不大願意跟我們一起去。可是，他卻早就說過了：他想去體驗一下阿拉斯加。於是今年夏天帶他去了一趟

　　。父親年紀大了，不喜歡坐飛機，也不願在車裡顛簸，於是，我們就坐了遊輪去。

　　我對阿拉斯加的好奇最初來源於一本叫One Man’s Wilderness的書。作者Dick Proenneke，他是美國一個二戰退伍軍人，身患嚴重的眼疾和風濕，1950年就去了阿拉斯加，在荒無人煙的山林中獨自呆了三十多年。他用雙手建了一所小木房子，據說連釘子都沒有用。每天跟鹿和熊為伍，過着天人合一的生活，他的身體殘疾多年後也不治而愈。

　　通過這次旅行，我對阿拉斯加的印象更深刻了。我尤其熱愛那美麗的藍色冰川。以前總以為冰川是白色的，到了面前一看，才發現遠古冰川其實大多是淡藍色。據說這些大冰塊們由於常年累月互相碰撞擠壓，變得異常堅硬純淨，波長較短的藍光一經散射，就讓冰川看起來成淡淡的藍色了。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觀察冰川，忽然間覺得塵世被推遠了，一種愛戀而感動的心情油然而生。想想如此美麗壯觀的晶瑩之川卻因全球變暖而在一點點消融之中，又暗暗感到惋惜、難過。

　　我們很少參加岸上有組織的旅遊節目，而是自成一組，在一些偏僻的地方閒逛。在一個小鎮上，我們去爬了雪山。不記得山的名字了，只知道山很陡很窄，爬得相當艱難。父親小時候是在山裡長大的，他首先還爬得比我們還輕鬆。可是，爬到半途，都爬不上去了，只好坐在山崖上休息。我的先生雖喜歡運動，可爬起山來，比我還不行。他又怕高，不敢坐在山崖邊上，也不敢正眼瞧一瞧峭壁下的美景。兩個看上去不過六、七歲的金髮小女孩，一溜煙從我們身邊跑上山去，好像要成心氣我們，一邊跑還一邊笑。啊!這時候，我們才不得不感嘆年歲不饒人。

　　阿拉斯加盛產黃金，到處都是珠寶店，只是裡面顯得相當寂寥。我們沿着冰河散步時，父親笑說要撿些帶金子的石頭回去。於是，我撿了好些石塊塞在口袋裡。每撿到一個特別一點的石頭，我都要拿給父親過目一下，他總是很開心地讚嘆道，“哇，很漂亮!閃閃發亮呢。大概有好多金子吧?哎，不過，還是留給那些淘金者來淘吧。”我一面撿，父親一面丟，回到船上時，口袋裡一點“金子”都沒有了。

　　山上都有雪，房子都有些低矮，街道都有些荒涼古樸的味道。我們去印第安人的小木屋前坐了坐，也跟他們一樣，懶懶地歪在草地上享受溫暖的太陽。也去了幾個歷史博物館，觸目驚心的是錄像片和畫上的那些神情滄桑的中國人。我曾有意寫一部有關北美早期中國移民的劇本，對他們作過一些研究，對他們的遭遇也有着深深的同情。太平洋鐵路是由華工們的血淚和白骨鋪成的路，而那些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冰河中，又有多少華人淘金者的悽苦靈魂在飄蕩?

　　我們也去了一個當地圖書館找些資料。我在翻閱一本書時，隱約聽見我先生在跟那圖書管理員閒聊：“你知道我太太嗎?她可是個相當不錯的作家。你還沒有讀過她的書?啊，你至少要讀一讀她的《太陽草》……”圖書管員急切地問，“啊，你的太太在哪裡呢?我要見她。”我在哪裡呢?我當然早躲得遠遠的了。

　　現在再來說說船上。

　　船上最感動我的是第一天，當大家站在甲板上做求生演習的時候。所有的男士們都被排在了隊伍的最後，而女士和小孩們則被指定站在隊伍的最前頭。我回頭看看我的先生，他也正看着我，隔着好多的人，朝我遠遠揮手。這個情景讓我的鼻子有些發酸，它讓我想起了泰坦尼號。

　　船上每天都有很多節目，但大部分都不是我所喜歡的。我們早睡早起的習慣也跟船上豐富多彩的夜生活有些不合拍。很多娛樂節目還沒有開始，我們就已經睡了。而每天一大早，到處還是一片靜悄悄時，我已經坐在窗戶邊上面對着大海靜坐了。

　　我最喜歡在船上看的景色是日出。我自己也拍了幾張日出照，效果還不賴。我們也在好幾個清晨看見浮上海面的鯨魚。有一次還看到五條鯨魚成群游過來!它們垂直噴出的水柱，老遠就可以看到!我們目不轉睛地看着，時不時嘆息着，讚美着，就像好奇的孩子們一樣。人生一世，能有多少機會親睹這海洋之王?越是美麗的東西，越讓人敬畏和傷感。想想有人竟然心安理得地殺害它們，將它們作為盤中餐，實在感到憤慨。

　　船上也有一個圖書館，我欣喜地在那裡找到了好些西班牙和法文的書，其中有我最喜歡的作家之一Paulo Coelho的書，西文版的。整個行程中，我差不多都在念他的書。

　　我也喜歡在甲板上走。據說走三圈半就等於一英里的路程。我每次走，都是十圈。甲板上風很大，我起初沒有留意到，後來才發現我的臉都被風吹得又硬又疼了。

　　最後要說的是船上的美食。我知道，絕大多數人都熱愛那豐富的、美味的、一天到晚供應不斷的食物。可是，整個行程中，我最不以為然的就是它。我雖然算不上真正的佛教徒，但腦子裡還是有“惜福”這個概念。雖然我們付了享受這些美味佳餚的錢，可是，一個錢字，真的給了我們權利去隨意揮霍天物嗎?

　　如果不是為了陪父母，我想我不大可能再去搭遊輪了。不是因為它不夠享受，而是太享受了，享受得讓人有些消受不起。享受得讓過慣簡樸生活的我，心裡頗有些不安。

　　父親和先生也頗有同感。父親說，他有一次被朋友拉上了一輛黃包車，他剛坐上去，一看拉車的是個比他年長的人，他趕緊下來，幫他推着車子走。後來人家都笑他，說他迂。我覺得在這方面，我也有點迂。

　　我喜歡阿拉斯加，是因為喜歡它的空靈、純淨和孤傲，而不是遊船所帶給我的享受。Dick Proenneke 在他的One Man’s Wilderness中也說， “我發現，給我最大樂趣的其實是一些最簡單的事。它們並沒有花我很多錢，卻讓我心有所感。在一場夏雨之後，你是否曾有機會去拾撿大大的藍莓?你是否曾徜徉在棉白楊叢中，看它像園林一樣開放，並在那閃着金光的樹葉之上凝望藍天?你是否體會過脫下濕襪子換上干潔的羊毛襪是什麼感覺?你是否在奇寒之下凍得發抖，然後有幸在篝火之前將全身烤得暖洋洋?這個世界充滿了這些簡單的歡樂。(I've found that some of the simplest things have given me the most pleasure. They didn't cost me a lot of

　　money either. They just worked on my senses. Did you ever pick very large blueberries after a summer rain? Walk through a grove of cottonwoods, open like a park, and see the blue sky beyond the shimmering gold of the leaves? Pull on dry woolen socks after you've peeled off the wet ones? Come in out of the

　　subzero and shiver yourself warm in front of a wood fire? The world is full of such thin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