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唐的故事 (京華沉浮) [55] |
| 送交者: 阿唐 2004年11月03日15:45:00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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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海龜先驅
94年8月,太平洋萬米高空上中國民航舊金山至北京的波音飛機。 我默默地坐在經濟倉的坐椅上,望着機窗外面綿綿不絕的雲海,太陽在機翼的前方照耀,我們的飛機追逐着太陽飛行,就象是當年不知疲倦的夸父。我心裡一動,我是那個夸父麼?我如此急匆匆地追趕那個心中遙遠的故鄉之夢,是真實的麼? 阿唐太終於把我放了,在返程機票做廢前三周,我踏上了歸國之旅。 沒有歸來燕子的喜悅,沒有遊子返鄉的急迫,我的腦海里縈繞的卻是阿唐太揮手道別時的俏麗面容,幾分淒婉,幾分堅毅,幾分迷茫。是啊,多少恩愛夫妻就此一別,從此天各一方。 當阿唐太金口開啟的一剎那,我驚喜若狂,恨不能一蹦就跳過太平洋回到中國去。但是真的等到離別的日子一天天的走近,我的心情卻漸趨沉重。就這樣拋下她孤身一人漂泊海外嗎?就這樣勞燕分飛牛郎織女嗎?就這樣為了圓夢捨棄家庭嗎?就這樣戰場敗退黯然回國嗎?就這樣告別平淡再入江湖嗎? 我不要成了夸父啊!
“小伙子,你是在中國住還是在美國住?”旁邊座位上的老太太突然打斷了我的沉思。 “我,我是在美國住。”猶豫了一下,我還是把阿唐太的住處當成了我的家。我們在北京租的房子,上次出國前已經還給了房東,北京已經沒有家了。 “是工作還是上學呢?”老太太談興甚旺。 “啊--,是工作。”雖然我已經辭了工,不過此前一直都是在工作。 “我女婿在工作,我女兒在上學,他們住在亞利桑那,我幫他們帶了兩年小孩兒。”老太太興致勃勃,“這會回國的一路上,我可是開了眼了,女兒女婿外孫加我四口人,一路開車從亞利桑那玩到了加州,風景好啊,雪山啦,湖泊啦,森林啦,沙漠啦,大海啦,幾天之內全看到了!我老婆子還camping了兩個晚上!美國好啊!。。。” 我靜靜地聽着老人的絮叨,我和阿唐太也曾沿老太太敘述的路徑,開車遊歷過這條風景線,比較起中國來,美國確實是有其迷人之處。 別了美國,我是一個戰場逃兵!
北京首都機場防疫站。 護士在我耳朵上取血樣,肉體不是很疼,心裡卻很疼。十幾個小時的飛行後,終於抵達了朝思暮想的祖國。剛下飛機即被告知,凡出國半年以上者,均需要驗血做愛茲病理檢驗,此項規定只適用於中國公民。望着坦坦離去的外籍人士,我心裡不禁嘆了一口氣,中國,你到底怎麼了? 北京首都機場海關。 我的行李被一件一件打開,官員指着幾塊電路板問我,是否有進口准證?我說,這是我幫一位朋友帶的,他原來在國外做設計,前不久回國了,因為設計沒有做完,所以我幫他的公司給他捎回來繼續在國內做設計,這不是商品,所以當然沒有進口准證。我說的都是實話,東西是幫阿唐太的公司帶的。 官員根本不聽我解釋,三下兩下的開出了暫扣單,遞給我說,我如果再出境時,可以持單據將所扣物品再拿回國外。 東西後來花了2000元請東四的李子幫忙撈了出來,又交了1000元的倉儲費用。所扣物品中除了電路板外,還有一枝氣手槍卻不翼而飛!我記得官員的個頭很矮,暫扣單署名姓王。 順便提一件出國時發生的事情。 那年我出國,與黑子玉敏道別後不久,突然發現自己的BP機還掛在腰上,急回頭找黑子玉敏已經不見蹤影,我已經過了安檢,不能出去找他們了。四下打量,看到一個邊防檢查站的官員領章帽徽的坐在桌子後面威嚴地巡視着四周,我走過去,把BP機遞給他,告訴他我會讓我的同事來取,問了他的電話和姓名,姓邊。到美國後,我把邊官員的電話告訴了黑子玉敏,回報說,沒有這個人。我又給首都機場邊防檢查站寫了查詢信,還是查無此人!靠,姓邊,他叫邊防檢查站!為了一個價值不到2000元的BP機,邊先生就這樣侮辱了他頭上的國徽!
坐上了玉敏的車,我們向中關村的外僑公寓疾駛。 94年夏天的北京,悶熱潮濕,渾不象我印象中天高氣爽的北方大城。可能是我在乾爽宜人的明媚加州住的太久了? 外僑公寓808室。 連綿的陰雨,靠窗戶的牆壁上面出現了斑駁的苔痕。印象中寬大明亮的808室,不知怎麼的變得有些陰暗狹小。 幾位朋友聞訊而來,侃山,打牌,喝酒,已經戒掉的煙也揀了起來,又迷迷糊糊地睡了兩個小時。
第二天一早,外僑公寓旁的科學院電子所食堂。我們過去一直在這裡吃飯。 我正在四處尋找隊伍的末梢,周圍的人已經一哄而上,堆在了賣飯窗口的周圍。我猶豫了一下,5秒鐘後,我也加入了爭搶的行列。5秒鐘的時間裡,我走出了歸國後反向適應的第一步!
下午,我試着駕駛我們的麵包車,玉敏坐在一旁指點我。 從自動駕駛轉向手動駕駛,有相當的難度,手腳配合很重要,我掌握的很快。阿唐天生具有很強的操作機械的能力。 先在無人的路上試了試,很快我們就開到了有人的路上。 玉敏不斷地提醒我,走路中央,不要在邊上走!我卻不停地徒勞地試圖找出路中央的分隔線,以便我能夠行駛在線的右側。按照玉敏的指示,我發現如果對面沒有車,真的所有的車都行駛在路的中央,等到兩車相會時,才向路的兩邊讓一讓。為什麼?我問玉敏,他指指路邊的自行車流說,離他們遠一點,自行車太小,很容易被忽略而撞到。 路口左轉是另一個噩夢。 那時的北京的路口是沒有左轉信號的,所以左轉車要和直行車搶路。一開始我不敢搶,潛意識裡總是認為直行車有行路優先權,被玉敏教訓幾次後,才知道要搶,而且也搶的過,因為左轉車一旦橫在路上,直行車是不敢撞上來的。 第一次左轉時,我圍着路口的交警指揮台繞了一個大圈,結果被交警大罵,原來左傳要切小半徑,在交警指揮台前面完成。 小路右轉或靠邊不要回頭看,凡從後面撞上來的車禍,一律是後面車的責任!眼睛始終放在前面,注意不要撞到同向行駛的速度較慢的自行車。呵呵,很大的不同啊,變線,靠邊要回頭,這是美國考駕照必須的基本功!
接下來的日子裡,各路朋友紛紛前來聚會。 所有的人見面的第一句話就是,還走不走?什麼時候回去? 同胞們,我是海外歸來的遊子啊,我是回到了我的祖國啊,這裡應該是我的家啊!為什麼每個人都在把我往外推呢? 接下來的問話是,外面怎麼樣?是否很精彩? 我的回答是,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是初涉海外的遊子內心很痛苦。但似乎沒有人理會我的第二個結論,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究竟如何精彩,我什麼時候再走。漸漸地,我的回答已經被迫修正成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還是要回去的。於是皆大歡喜。
回到北京的日子裡,我從最初的擁抱母親的遊子,最後一點一點地變成了一個匆匆過客,這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呢? 首先是反向的文化衝擊。 大家都知道剛出國的人要面臨文化衝擊,這是從一個文化氛圍走進另一個文化氛圍的必然現象。同樣,阿唐回到生養他的祖國又面臨了反向的文化衝擊。為什麼?因為人類具有追求美好生活的本能,在美國近一年的時間裡,西方現代文明中的守法,秩序,友愛,平和,以及高度發達的物質文明,已經深深地在阿唐身上打下了烙印,在這種蛻皮似的進化後,反過來又要重新穿上那層脫掉的遺蛻,心情上是不愉快的。 其次是過去的圈子裡的朋友不自覺地把你排除在圈子之外。 朋友們的做法沒有惡意,他們只是不自覺地把你放在一個特殊的位置上,從而讓他們自己因為和你的關係變得有些特殊。我這樣說似乎把人描繪的很齷齪,不過的確如此,後來,連海南的路大英再見到我的態度也和原來不一樣了。 最後是沒有徹底割捨掉與海外的聯繫。 阿唐太還在美國,潛意識裡總是有一個家在那裡。那個時候,我多少明白了為什麼我當初在美國的Culture Shock如此嚴重,我沒有徹底割捨與中國的聯繫,93年我出國時,留下了2萬股份在大唐沒有帶走。朋友,無論你是準備移民海外還是海歸中國,請記住一點,人不要留後路,置之死地而後生!
這不是阿唐的特有現象,日前在傳媒上看到,很多上海的成功海龜不能融入本土社會,社交圈子僅僅局限於海龜的圈子裡。阿唐太公司的一個同事,也是因為Culture Shock先於阿唐回到中國,我帶的電路板就是給他的。回到所里,無所事事,所里根本就沒想到他還會回來,位置和工作早就安排了別人。海歸半年後,在簽證到期前1個月,他又回到了美國的原公司。 在阿唐海歸的日子裡,半夜醒來常常感到很迷茫。當初遠赴美國,我感覺自己是被連根拔起,象一顆無根的浮萍在大洋的彼岸飄蕩。今天我回來了,不知道是自己變了,還是腳下這片土地變了,突然之間我扎不下自己的根了! 彼鄉此壤,都不是自己的家國,我變成了一個文化邊緣人,一個孤魂野鬼!
阿唐 atangwriting@yahoo.co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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