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壮的保护

沈敏特

思进在《闯荡北美》里提到他在多伦多时，公司每年都有圣诞派对（party)，有一次是在安大略湖上的一艘豪华游轮上。那上面有吃，有喝，大家又唱，又跳，玩儿得非常尽兴。可思进注意到他的女同事Maria，整个晚上只是喝著矿泉水。他问她为何不吃点儿，Maria说：“这儿的东西热量都太高了。吃了人容易见老。I am not young anymore, I need to ‘protect’ myself…(我不小了，要‘保护’自己了……)” 读到这里，我不禁想起我在美国考察时出席一个宴会，宾客中有一位法国小姐，那种面对美味佳肴，岿然不动的神情，我至今历历在目。

保护，世界上要人去保护的东西太多了，大至地球，小至一个有益的昆虫，都需要保护。而我这里特指女性对于自己青春的保护。这里面慷慨悲壮，可歌可泣的故事太多太多。

男性也有个保护青春的任务，青春是人类共同的宠儿。但在紧迫性、危机感上男女有别。“男人四十一朵花，女人四十一堆渣。”就可见程度大不相同。并且，女性保护青春仿佛是天性，而男性则到了功利问题与岁数挂钩的时候才醒悟青春的宝贵。譬如当升官退休提到日程上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并不年轻。皇帝爱听“万岁”的呼声，秦始皇急著派人寻找长生不老之药，那是为了保权。所以，我总觉得，女性保护青春更纯洁、更美好，更具崇高的悲剧性。 譬如，美国著名影星葛丽泰。嘉宝，奥斯卡金像奖获得者，三十六岁正当红得发紫时退出了影坛，甚至很少在公众场合露面。这就造就一种效果：她在人们的印象和记忆中永葆青春。人们想不起嘉宝有皱纹的面孔是怎样的，步履蹒跚的身形是怎样的。她不再求名，不再求利，却为爱她的观众们的灵魂中永存了一个青春偶像，成为大家共有的精神财富。讲到嘉宝，我肃然起敬。

确实，为保护青春，女性展示出人性中最优秀的品质，执著、坚毅、忍耐、肯付代价、不怕牺牲。我常有自叹不如的敬仰。 为了减肥，女性可以忍饥挨饿，一天减去一顿饭，每顿又减去爱吃的佳肴。我宁可胖一点，也不受这洋罪；而她们做得到。为了化装，女性必须不怕程序之烦琐，时间之长久，并且必须日日、月月、年年，持之以恒；就像虔诚的宗教徒那样，晨钟暮鼓，颂经祈祷，不可一日或缺。如果需要整容，这里拉一刀，那里塞一块异物，究竟后果如何，副作用有没有，尚未可知，女性却可以突现出安分守己的国民少有的冒险精神；特别是开始问世的“人造美女工程”，在男性的眼里，这几乎是“千刀万剐”，女性中之佼佼者却表现出了殉道者的“从容就义”的矜持和安祥。

据蒋介石、宋美龄的近侍回忆，他们的起居饮食自有一帮分工很细的卫兵、副官、秘书、厨师、男工、女佣给予周到的服务。但有一件事，宋美龄是决不要他人代劳的。这就是每天清晨与夜晚的化妆。所以，几乎没有人见过宋美龄在没化妆时是什么模样。经过化妆，宋美龄给别人的视觉印象，要比她的实际年龄小了不少。这个近侍回忆到一件事：一件偶然的事情，他进入了蒋、宋的内室，不巧碰上了没有化妆的宋美龄，尽管是一闪而过，但一张陌生而苍老的面孔，使他永世难忘。可见，为了保护青春，为了给人们留下并不苍老、风韵犹存的印象，宋美龄孜孜以求、费尽心机；虽然是一个非凡的女性，但面对易逝的青春，她的心境和任何普通女性一样，是不甘而又悲凉的。

我是尊重女性的。我甚至认为，如果把女性在保护青春的努力中展示的执著、坚毅、忍耐、肯付代价、不怕牺牲的精神推而广之，那么，天下没有做不好的事情。人类奋斗的过程，就是一部悲壮的历史!

注。沈敏特，中国作家、评论家、教授，现任中国艺术研究院影视制作中心创作室主任。目前正在筹拍一部电视剧，以陈思进所著《闯汤北美》为基础，以9/11事件为背景，反映在世界越来越小的今天，东西方文化如何在保持个性的同时，碰撞、交流、融合、优化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