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头发,心里便漾起笑纹也响起叹息。
小时候,好羡慕妈妈一对甩前甩后的长辫子,可忙碌的妈妈图省事,老是
给我剪一个刘海齐眉的娃娃头。记得那剪刀的嚓嚓声还催生过我的眼泪呢。
稍大一点,能自己笨拙地编两条怪怪的反辫子挂在两耳上,就坚决地拒绝了
那把剪刀。可辫子太短,于是“偷”来妈妈的腰带一剪两半,上端绑在小辫上,
下端坠上蝴蝶结。一会儿晃肩摇脑袋让它们溜到胸前,一会儿小手一扬抛到
脑后,美得不得了。
可那喜欢我的邻家奶奶对它们看不顺眼,拿来长长的红头绳,耐心而固执地
缠绕,于是头上呈丫字形地竖起两根黑红相间的“冲天炮”,生生毁了我的
辫子梦。
一年又一年,我的个子往上窜,头发也一个劲儿往下长。终于是
像模像样的辫子了。可它们却调起皮来,静静的课堂上,背后突然
“哗啦”一声响,吓得我一扭头,后座的男生正对着地上狼藉的文具
和桌面躺着的辫子直发楞。
拿起梳子梳头,梳子卡住了,啊!辫子上挂着钢笔。也不知它们何时
何地从谁的衣袋里“偷”来的。想像自己辫子上挂只钢笔悠哉游哉地
招摇过市,真不知是滑稽还是惶恐。
我长成婷婷少女,辫子更出落得楚楚动人。它们又黑又亮又粗又长
占尽了我的风头。朋友们叫我“辫子”,不熟悉的人便是“那辫子姑娘”。
数年前住医院,一位护士说:“以前在路上见过你,长长的辫子,
高挑的个儿……”那可是近二十年前的事了。瞧!我可沾它的光,
让人给惦上了。
我和辫子没过几年好日子,来了那场“革命”。辫子成了专政的对像,
罪名是“资产阶级的小尾巴。”当全国的辫子们纷纷落地的时候,我
再也保护不了我的伙伴,我含泪拿起剪刀“大义灭亲”,心一软却
留下了挨肩的那一截。
第二天出门便有点心虚,东瞅西瞅想避过大街小巷的“剪刀队”,“咚”的
一声撞上了迎面的人。一抬头,糟了!撞到枪口上了!五个男孩、两把
剪刀。其中一把正“喀嚓喀嚓”啃着一个满脸惊惶的女孩的辫子,旁边还
楞着一个眼泪巴沙的女孩,一根小辫在头上悬着,一根小辫在地上躺着。
剪刀队有个习惯,逮着个革命对像剪一半,那一半让你回家自觉革命。
那意思呢,有教育也有惩罚,让一路上沉甸甸的眼光瞪掉你的“小资产
阶级情调”。当然也不乏朝女孩扔蛤蟆,听那声尖叫的乐趣。没有书籍、
没有歌声也没有鲜花,十几岁的孩子精力往哪儿搁呀。
“还有你!”嗓音尖尖细细,我才看清其中两个是女孩,只因她们的头发
革命得太彻底,让我误当成男孩了。
“我已经剪了!”我底气不足地嗫嚅。
“不行,短也是辫子,资产阶级的小尾巴。”
我窘得满脸通红,想到要在大街上晃着半拉头发心都凉了。半晌,也不知
是否我可怜兮兮的模样柔软了他们的革命神经,只听见一个男孩的声音:
“算了,让她走。回去马上剪!”
我如逢大赦,扭头就跑。可没敢回家,直奔路边理发店。店里坐满了
女孩们。“喀嚓喀嚓”,在理发员熟练的剪刀声中,辫子们全都变成
“罐子把”。
轮到我了,理发员用梳子柄尖为我分头缝。
“我习惯头发朝右分。”我提醒他。
“那不行,朝右分是右派,朝左分才是左派。”理发员笑笑的,不知是
戏谑还是认真。
时光荏苒。如今大城市小集镇五光十色的发廊发屋灿若繁星,那流动
在大街小巷的飘飘长发、潇洒短发、俏丽的卷发、活泼的穗发、还有
前卫的五彩发、或遮一耳或掩一目的什么发……真正是繁花遍地,
头发们的春天呀。
我的头发又长近膝盖了。可它们和我一样,走过了人生的大半。不再
浓密,失了光泽,色相也暧昧了。不忍心把它们剪短,也不想用琳琅
满目的液体折腾它们,我把它们绾起来,在脑后盘成髻,不也很别致么。
望着镜子里的头发,其间有银光闪亮。我想,当我的头发雪白如银时,
一定和脸上的岁月非常和谐吧。
是谁说“白发如帜”,我喜欢这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