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紧接着,“破四旧”,“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狂风暴雨又席卷神州大地。不消说得,像父亲这样一位被“革命小将”视为十恶不赦的“魔鬼”,和我那资产阶级出身的“魔鬼”夫人的母亲,又哪有不被当作历史的垃圾堆,任由革命的铁扫帚清扫之理?于是,一群群身披绿皮,臂佩“红卫兵”袖章,如狼似虎的“革命小将”,潮水般涌进父母栖身的那间斗室,穷得只有几件破衣烂衫和几书柜书的家。那些破衣烂衫,这些“革命小将”当然不屑一顾。而被父母视为珍宝,可叹在那“三年困难时期”,父亲又被抓去劳教,家中断绝了生活来源,雪上加霜的年月,我那受过高等教育,深知书本是打开知识宝库的金钥匙的母亲,她宁肯卖血,也不愿卖掉一本书,这才得以保全下来的那些“反动”书籍,也就在劫难逃了——那些“革命小将”一涌而上,砸破玻璃,撬开柜门,争先恐后地抱着一摞摞书,在汉正街当众焚毁!
而被挂上黑牌子,拖到火堆前罚跪的父母,尽管此刻又羞又恼,对这些书籍痛惜万千,却也只能暗自伤心流泪!
父亲的简历及其在历次运动中所写的交待材料底稿,也顿时被洗劫一空。
可怜我那出自名门大家,从小娇生惯养,被外祖父,外祖母视为掌上明珠,宠爱有佳,脸面比纸还薄的母亲,生平又何曾受到过这等的羞辱?泪下如雨的母亲被放后,一回到家中,便一头扑倒在床上,一个劲地哭喊:“如其这般倍受凌虐,无颜偷生地活着,倒不如死了的干净!”
老态龙钟,本已被这些“革命小将折磨得心力交悴、有气无力、浑身疲软,眼冒金星的父亲,此刻也只好强打精神,强压住心中的一团怒火,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赶到母亲床前,好言相劝,对哭流泪。
当父亲目睹这个被翻箱捣柜,破衣烂衫扔了一地,书籍一扫而光、一片狼籍的家。他这位曾跃马扬鞭,指挥千军万马驰骋疆场,面对武装到牙齿的日寇都毫无惧色的汉子,却又只能仰望窗外沉沉黑夜、鬼魉世界、对天长叹……
上山下乡,把嘴巴送到农村
还没等感伤悲愤的父母双亲喘过气来,神老毛又发出了:“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最新指示”。谁敢对抗这“一句顶一万句”的“最高指示”?我那两鬓斑白,脸上爬满了凄苦的皱纹,早已被改造得逆来顺受的母亲,尽管此刻心如刀绞,也只能噙着热泪,“驯服”地把自己卖血拉扯大的三个儿女,全部送到农村——实际情况是,“文革”造成了工业停滞不前,无法安排城市青年就业。而“停课闹革命”,又使这些学生失了学。于是,这位心狠手辣,歹毒无比,要人抱在怀里,不要抛到崖底的神——魔鬼,便以革命的名义,把“文革”初期曾被他当枪使,带头“破四旧”,“横扫一件牛鬼蛇神!”为他立下赫赫战功,而今成了累赘,沉重社会包袱的三千万“红卫兵小将”,“文革”先锋、统统赶下农村!
然而,灾难并未就此了结。弟妹们下去不久,还没有等母亲痛苦,想念的泪水流干,这位惯会以革命的逻辑与口号,掩盖最反动的愚民政策的神——魔鬼,面对内乱引起的外患:台湾国民党叫嚣反攻大陆!苏修侵犯我珍宝岛!……又发出:“深挖洞,广集粮,不称霸,和备战备荒为人民。”的“最新指示”。为了具体落实神的这一变消费城市为生产城市的“最高指示”,一场“把嘴巴带到农村去也是好的!”,如同秋风扫落叶般的大规模遣散城镇人口运动,又在全国所有城镇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武汉市城镇人口遣散办公室明文规定:“红色都市,绝不容许地富反坏右,和那些城市无业人员居住。不任其家中有瞎子、跛子,还是卧病在床的老人,一律遣散农村!总之,“把嘴巴带到农村去也是好的!”
面对如此苛刻的政令,我那“反动”的父母双亲,自必是遣散重中之重了。街办事处的长官一声令下,我那“罪孽深重”的父母双亲,也就只有俯首听令的份儿了!可怜我那老弱不堪,早已丧失了劳动力,却又不愿再在政治上连累我们这群儿女,让我们得以有个机会与“反动”家庭划清界线的父母双亲,也就只好听从街办事处的安排,含悲忍泪地下到荒僻的农村,去过那孤苦伶仃、艰难困苦、思念难挨、凄切万端……度日如年的生活了!“搴惟别母河梁去,白发愁看泪眼枯。惨惨柴门风雪夜,此时有子不如无。”
这下,我这个因父亲劳教,祖母在悲愤的思念中逝去后的六口之家,竞被分散到五处农村!从而结束了我一家多年,“反动罪恶”的城市生活!
“苛政猛如虎。”,面对这场如秋风扫落叶般的遣散城镇人口运动,一时间,汉正街,以及它周边小巷,里分里,那些面对厄运临头,无法逃避的居民,也就只有昼夜涕哭,投河自尽,服毒自杀,撞墙而死的份儿了!
“暴政、暴政!试问,在我国二千多年封建历史长河中,有哪一代封建君主,曾下过如此残忍的政令?”
“物极必反。”才一二年,这些被迫改变了生活环境,生存方式,如同封建时代,被君主开罪下来,发配充军一般,驱逐到边远山区,贫瘠乡下,拙于农活,难以生存,对神的这一革命措施极为愤慨,奋起反抗的这些被遣散的市民,又纷纷联络起来,返城!他们进驻所有的市委,市政府办公楼,礼堂……在那里安营扎寨、埋锅造饭——当时我国的住房,几乎全收归公有。这些人一遣散,住房即被分配给别人住了,他们回汉后无家可归。他们成立一个个造反兵团,到省委、市委、省府、市政府游行请愿。对街办事处,派出所,那些曾手持“红宝书”,向他们宣讲“最新指示”:……威逼强令他们进学习班,拍桌打椅地逼迫他们下乡的办事处干事,和派出所干警,进行堵劫、追杀……施以疯狂的报复。
父母还没有动身,他俩的罪行材料,却已由武汉市城市人口遣散办公室,分发到父母即将去的公社。那公社主任接到手中一看,不觉大惊失色:“怎么给遣送来这么个杀人不眨眼的混世魔王来!……”于是,这位最具革命意识,只差没有被父亲的反动历史吓破胆的公社主任,慌忙召集全公社造反派头头,和大小队民兵连长共商对策。几经讨论,布置下来:他们像送瘟神那样,把身上有毒菌、血液里有毒汁的我的父母,送到一个离村子还有一二里路的猪圈里隔离起来,安排父亲种菜,母亲喂猪。全天候派民兵监守,使之不得与贫下中农接触,以防革命群众中毒!
父亲虽然年老体弱,但毕竟是农村长大的,虽苦犹可。最是苦了我那生长在城市,连闻了牲猪气味都作呕的母亲!她任凭胃中翻江倒海似的呕吐不止,还得挣扎着去把猪饲、清扫猪圈……
互敬互爱,互帮互助乃人之常情。老夫老妻更应该相濡以沫,互慰创痛。然而,目睹母亲把个身子靠在满是猪粪的猪圈墙上,弯腰低头,一头银灰色的头发散落在脸前,翻着白眼,流着泪水,“哇哇哇!……”地,好似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被母亲这“哇!哇!哇!……”的呕吐声震出了泪水,心一阵阵绞痛的父亲,却不敢去接替母亲干活。这是改造,对一个资产阶级小姐出生的官太太的改造!否则就是抗拒,后果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