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再次怀孕了。确切地说是动机不纯地怀孕了。从内心讲,安娜有
这个宝贝女儿就足够了,我在小的时候曾被人称为神童,能言善道,
安娜一心想把我培养成中国的居里夫人。安娜的理论是孩子贵不在多
而在精,她比较推崇精品文化,比方说玛格丽特米切尔一生只出一部
书《飘》,但安娜百看不厌,远胜过琼瑶的疯疯癫癫。安娜为标榜自
己的档次,到现在都不看琼瑶电影。
一夜间传来了计划生育的风声,省城里开始宣传一个孩子好。安娜特
别抵触共产党的宣传,凡是共产党的政策她认为从根儿上就是毁人不
倦的,想自己一生都毁在老共的手里了,哪能老象算盘珠子那样人家
怎拨她怎动?何况中国人好象都有种生存紧迫感,凡是说某样东西马
上要限量供应了,大家都赶紧囤积着,先别管用着用不着。所以,从
77-79年,全国在风口上囤积了大批二胎。
王贵也是想要个儿子的,毕竟从乡下出来,若没带个带把儿的回去,
好象后脊梁有点凉。乡下人最恶毒的咒骂就是“房断梁,米短仓,断
子绝孙没福相”。再说大学里正分房子,眼见着一起入住筒子楼的难
兄难弟们一个个都凭着户口本儿上多几页纸都逃出去了,王贵也觉得
不甘心了,若是分房子就凭生育能力,那谁不会啊?王贵提出了为了
房子大干快上的家庭目标,夫妻俩各怀鬼胎,但奔着同一个目标就去
了。于是,我弟弟侥幸赶上了末班车。
这小子也多灾多难,好好呆安娜肚子里5个月的时候,安娜看见了基
督耶酥下凡了。高考恢复了。安娜已经冷了10多年的心象火炉一样炽
热。涡轮司机的脸开始在安娜脑海里整夜飘荡,还有德国的哥庭根大
学,还有实验室里的瓶瓶罐罐,还有黑色的博士帽,最主要的是,她
向往已久的逃出令她窒息愤懑的牢笼。虽然,这希望来得有些迟,但
她毕竟等到了。
“我要把孩子做掉。”安娜冷静地说,“我要参加高考。”王贵的汗
倏地就下来了,他知道安娜的梦想,也了解安娜的功底,象安娜这样
离开高中10年都能把元素表一个不差地背下来的基本功,应该来说这
次高考就是特地为这样的才女打开一条通往天堂的门的。王贵首先是
心疼她肚子里的儿子,他固执地认为,那是个儿子,其次,王贵非常
清楚自己在家的地位。安娜之所以屈就着跟了自己,就是因为现实束
缚住了她的翅膀,一旦她飞出去了,这个家也就解体了,他将永远跟
幸福生活撒油那拉了。
他首先是晓之以情:“胡说!孩子都那么大了,引产不是伤你自己?
等你休养好了,考试时间都过了。再说,孩子都有生命了,你摸摸肚
子,这里伸个拳头,那里蹬个腿,你要杀了他?”然后再动之以理:
“你都30出头了,上有老,下有小,怎么去大学跟那些小家伙拼?等
你读完了出来,就算你读了博士,毕业了都该退休了,还能做什么成
就啊?你在现在的岗位上好好工作,凭你的能力,没准那时候都混到
厂长了。”王贵还搬来了救兵丈母娘,他知道这是他统一战壕里最坚
强的堡垒。丈母跳着脚跑过来又哭又骂:“你个杀人犯啊!你个刽子
手啊!虎毒还不食子啊,你不如杀了我吧!可怜孩子啊,你投错胎啊
,哪个肚皮不好去,往地狱钻啊,你去,你去,你要是杀了这孩子,
以后你就别回来了!”安娜的头,一个已经有两个大了。
王贵还玩儿了把阴的。这是王贵为了保全这个家,唯一一次对安娜背
地里动手脚,为此,王贵心下曾暗自发誓,只要成功了,以后任打任
骂,任劳任怨,安娜再怎样暴虐他都受着。
他去找叔叔周扒皮,当时周扒皮都混到付厂长了。王贵进门眼泪就流
下来了,人说丈夫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王贵那是绝望的泪
。
第二天,周扒皮就跟人事科打招呼了,安娜的档案坚决不放,安娜的
证明坚决不开。这是一条纪律,谁违反谁就别在厂里呆。
安娜原本是犹豫着的,她自己也拿不定主意究竟应该如何。真去高考
,众怒难犯,就为个大学生的帽子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何况,肚子
里的小生命,天天在动呢!
但安娜天生反骨,就在她主意不定的时候,突然发现她所有的退路给
封死了,厂里已经把她的CASE给CLOSE了。安娜当下就不悦了,她知
道王贵捣的鬼,你想要儿子是吧?你动用领导压我是吧?大家一拍两
散,你不让我考大学,我不给你儿子,分开拉倒!安娜内心原本是希
望王贵支持她一把的,她想,只要王贵说,你去。她一定不去,她安
心守着家过日子,即便真去了,她也会报答王贵的,对这个贫贱丈夫
不离不弃,毕竟,一夜夫妻百日恩呢!她要的,不过是王贵的理解。
至此,她的愿望彻底破灭,她知道跟这个乡巴佬,无论是从行动上还
是思想上,永远都是两条平行线,不会有交点。
在她去人事科开介绍信去报名被婉拒的那天,她一个人躲在逍遥津的
小树林里失声痛哭到天黑,晚上一言不发,万念具灰地回到那个冰冷
的牢笼,眼里带着鱼死网破的决绝,合衣躺了一夜,第二天,自己去
了妇幼保健院。
医生是一个察言观色的职业。很多医生具有通灵的本事,可以号称半
仙。大夫一看安娜的脸色和神气,就决定不给她做了,说的第一句话
就是:“叫你爱人来签字。这个有危险的。”安娜说:“离婚了。”
医生并不多问,量了量血压,说,“外头排队去吧。”
安娜独自坐在冷板凳上,看人流室里的人进进出出。里面时不时传出
压抑的,或是放肆的哭声,叫喊声。这里等候的人,大多没什么好脸
色,进去的时候一脸沉重,面色土黄,出来的时候摇摇晃晃,脸色煞
白。安娜一手攥着衣角,一手捂着已经可以看出隆起的肚皮,口中苦
涩得象是刚吐过胆汁。不晓得这孩子现在长什么样了?有脑袋胳膊了
吗?小鸡鸡出来了吗?能感觉到痛了吗?安娜胸口阵阵发紧。
“你先去排尿,等下就到你了。”护士出来通知安娜。安娜步履沉重
到觉得每迈出一步都象是万里长征快到尽头的虚脱。她内心一直不断
问自己:“大学对自己真的这么重要?重要到要用一条鲜活的生命去
换?在我人到白头的时候,在我辞世的时候,什么是我最大的遗憾?
是一纸文凭,还是丢失了一个儿子?”安娜并没有想到王贵,她是觉
得,无论要不要这个儿子,王贵都已经远离她的生活了。
一进厕所,安娜就给沿墙的两个痰盂吓住了,满痰盂都是鲜红的血,
还有白白肉肉的渣滓漂浮着,居然还有一只残手,幼小的,雪白的,
挂在痰盂边上。一个护士边洗手,边跟安娜说:“赫死人吧?真作孽
哦!都8个月了,小丫头都成型了,听讲是丫头硬打掉,这种父母,
不如死了算了。若不用机器打碎,引下来都可以养活了。。。。。。
。”安娜奔到水池边狂吐不止,泪水连同胃里的黏液打湿了衣服的前
襟,这次,真的连胆汁都下来了。她眼前是女儿天真的笑脸,叫妈妈
的稚嫩声音,用小手捧着她的脸亲呀亲,还有满地的血和一双破碎的
眼睛。
安娜果断走出医院,头都不想再回一下,去他娘的大学,回家生儿子
去。
她一出院门,就看见王贵推着28加重自行车站在门口。她并不说话,
一歪屁股坐上去了,简短命令:“回家。”
王贵的儿子,我的弟弟,是母爱救下来的,是用安娜一生的理想换来
的,比金子可贵多了,加上他日后糟蹋安娜的钱,生下来的时候,一
斤总能折合一槲珍珠吧?
在昔日一起进厂当学徒的一些人收拾行李拿着录取通知书各奔东西的
时候,在涡轮司机一手握着离婚证书,一手握着北大物理系录取通知
的时候,安娜正在医院的产房里汗流浃背,哀号震天地分娩。医生倒
提着那个粉呼呼的肉蛋子,照着屁股吧唧一巴掌,“大头儿子,恭喜
。”
安娜心中并没有多少喜悦。也不是头遭做母亲,而且这儿子的代价太
大。有些人天生就是调皮捣蛋的,从肚子里就能看出倒霉蛋儿的倪端
。就好比安娜的这个儿子,妈要追求理想,他在她肚里做窝,原指望
他生下来能帮着分房子的,哪里想到到临产了,学校政策突然变了,
为宣传独生子女政策,独生孩子除了享受每月6块津贴以外,还在分
房子的时候一个孩子算俩的分。这一来安娜里外折,生老二亏大了。
“要不是你这个二多子,我怎么会受这么多气?我怎么会跟这个乡下
人在一起?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安娜在医院的床上,当着
王贵的面骂那个眼睛都没睁开的婴儿,我弟弟一生下来就给扣了这样
一顶大帽子,而且基调也就这样定下来了。他的小名儿就叫“二多子
”。
除了安娜讨厌“二多子”,我和王贵还是很喜欢这个小肉球的。我还
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肉球的样子,屁股连着大腿,胖到看不清楚模样
,哭起来声音嘹亮。王贵更是有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爱不释手,一
想到大胖儿子,在课堂上讲课的时候都会笑出声来。
我喜欢二多子,还因为他是真正的大救星。我有一种被彻底释放的感
觉。以前没他的时候,我一天被四只眼睛盯着,做什么都能引起安娜
与王贵的惊叫和意见不合的争吵。自从有了二多子,再也没有人注意
到我的存在,我尽可以不刷牙就睡觉,尽可以想吧嗒嘴就吧嗒嘴,尽
可以玩到天黑才回家,还可以从高台上往下跳。曾有前辈告诉我:“
老大是给老头生的,老二是给老大生的,主要就是做个伴儿。”我觉
得太有道理了,没我的时候,王贵一人受骂,有了我以后,王贵是牵
连受骂,有了二多子以后,我和王贵就多一个陪绑的了。一但牵扯到
种族问题,我是担责任最小的。因为我奶奶说,女孩是不写进家谱的
。
安娜得了产后抑郁。以前的不快统统发泄出来。她常常莫名其妙流泪
,大声吼叫,人也消瘦到皮包着骨头。那时侯我们都不知道有产后抑
郁这个词,王贵只归结为心情不好。王贵和我都小心伺候着,大气不
敢出,王贵总偷偷警告我,离你妈远点儿,小心她打你。
二多子没事总扯嗓子哭,安娜都懒得哄上一哄,哭多了,安娜火就上
来了,噼里啪啦在嫩嫩的屁股蛋上一阵乱打,“叫你哭,叫你哭,丧
门星,家里死人了啊?没事都给你哭死了。”完了安娜也跟着哭。王
贵总慌慌张张把儿子抢过来,不停地抖着,设身处地琢磨着这小家伙
到底想干什么。王贵没带过孩子,我小时侯他在国外。“小家伙饿了
,你喂他口奶。”王贵低声下气站在安娜身边,好象犯了多大错误。
“你喂喂他。”安娜大叫着:“不喂!饿死他!你要的,你自己喂!
”王贵笑了,把自己的衣襟掀起来,露给安娜看,“我没有啊,我要
有奶,我还麻烦你干吗?借你奶用一下啊!”
王贵用他特有的幽默总能哄安娜把儿子喂完,看儿子吃饱了,王贵叹
口气说:“安娜,我什么都能干,只要你把他喂饱就行了,孩子都出
来了,总不能把他饿死吧?”
二多子因为没吃好,母亲的情绪估计对孩子很有影响,加上安娜自己
也不吃什么,奶水质量不好。二多子天天生病,拉稀。稀屎拉到尿布
来不及换,王贵一天天就泡在尿布里,手指头上给水和肥皂泡出的皱
皮都没下去过。小二子拉到后来半夜抽筋,吃不进奶,于是总见王贵
半夜骑着自行车,后座带着老婆儿子,前杠的小板凳里坐着睡得迷迷
糊糊的我,疯狂向医院奔去。这样的故事,在儿子一岁前的日子里,
象电视连续剧一样上演。
王贵会在医院的急诊室的等候椅上一只手抱着熟睡的我,一只手举着
第二天要上课的教案,就着昏暗的走廊灯备课。儿子,在不远处的床
上吊水,安娜,头趴在床上休息着。
“这小子真命大!他是想活的啊!”安娜以后一直这样感叹自己的儿
子。二多子几次病危通知下来,几次绕过鬼门关,跌跌撞撞中长大了
。一岁以后,竟不怎么生病了。
王贵每天课排得满满的,下了课就冲进厨房,把儿子的奶泡好,给女
儿蒸上鸡蛋,把儿子的学步车放眼前,然后在水池里择菜。为省时间
,他特地在水池上面做了个架子,把书放上头,边择菜边备课,翻书
只要一低头用舌头舔一下就翻过去了。一学期下来,王贵的课本右下
拐角处总比其他地方松散厚一点,原因是给口水泡过了。
“DA!DA!”某一天,王贵择菜的时候突然听见缄默的儿子发出清晰
嘹亮的声音,他停下手里的活儿,眼里泛出惊喜,冲到儿子身边,将
头凑进儿子的小嘴边,想要听个仔细。“DA!DA!”儿子很费劲,但
依旧不停地重复,真是使出了吃奶的劲。那一刻,王贵觉得憋得慌,
他真想欢呼,他王贵的儿子也开口说话了!他不确认这孩子说的究竟
是“大”还是“打”,但这是王贵听到的,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
“DA!DA!”王贵骑着自行车,脑子里想着儿子的声音,口里竟然不
自觉地重复着儿子的话,声音响亮到等红灯的时候,一个老妇女恼怒
而不知所以然地看着他。他浑然不觉。
“DA! DA!”。。。。。。。。。
安娜要上班了。王贵面临一个重大难题,他必须得把宝贝女儿我送到
幼儿园去。小家伙可以请丈母来看着,但丈母一个人不能看两个,最
重要的是,我到了受教育的年纪了。
所有同事的孩子都进大学附属幼儿园,这么没什么挑头,下面就是做
思想工作了。王贵和安娜特地去给我买了个塑料斜挎背书包,里面放
上糖果和画片。在家的时候都跟我谈好条件的:“你不哭啊,到学校
去跟小朋友玩,还有老师带你玩,爸爸一下下就来接你了。”我随口
就答应了。王贵觉得我还很懂事,挺好商量的。
第一天去幼儿园的路上王贵是抱着我去的,他不想骑自行车,主要是
想延长安慰我的时间,多给我舒缓点压力。我那时候哪有什么压力呀
,我看王贵的思想负担比我还重。我直到进幼儿园的门的时候都是好
好的,在王贵跟幼儿园阿姨交代完一切,把我从他胳膊里移交给阿姨
的一刹那,我开始放声大哭:“爸爸!爸爸!。。。。。。”我反复
叫着王贵,鼻涕眼泪和汗如雨一起下。声音非常凄冽。我想以我当时
的智商,我还不能理解什么叫上学,以为王贵有了儿子不要我了。以
前外婆就吓唬过我,说王贵喜欢儿子,不喜欢我。
王贵原本送出去的胳膊,突然就不由自主地收回来了,开始和阿姨之
间发生孩子的争夺战。两个人扭着劲在争夺孩子。王贵口里哄着:“
爸爸一下下就来接你,很快的,马上!”阿姨不耐烦而且司空见惯地
催促王贵,你快走吧,都这样,你一走就好啦!“我马上走,我马上
走!”王贵一边跟老师保证,还一边哄着我。他为了要我相信他会马
上回来,还特地躲到不远的拐角先藏几十秒钟,然后突然跳出来冲我
招招手,说,你看,爸爸马上就来了吧?阿姨顿时恼怒,训斥王贵说
:“你搞什么名堂!赶紧走!”王贵给老师训得很紧张,仓皇逃出幼
儿园的走廊。直到出幼儿园的大门,他都听到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喊。
一出幼儿园大门,他看见有个卖冰棒的木箱子,他灵机一动从挎包里
掏出喝水的茶缸一口气买下10根奶油冰棍儿赶快跑回幼儿园躲在门后
,趁老师不注意,奔过去把茶缸塞在鼻涕都掉进嘴巴里的我的怀里,
用别在我衣襟上的小手巾给我擦了擦鼻子,亲一下我的头发,扭头就
走了。
那天,王贵破天荒上课迟到10分钟。
那天,王贵又破天荒下课提前10分钟。整个上午,王贵一直不停地看
表,老觉得每次50分钟的课,怎么那么长,好象都上了一个世纪了。
他直奔幼儿园跑去,却并不直接去接我,而是很有心计地转了个圈儿
,绕到后院看我是不是没有受到老师的重视。果然不出所料,我很可
怜地坐在水泥地上,跟他早上走的时候一模一样,虽然不哭了,却很
萎靡,既没有小朋友跟我玩,也不见老师特别关照。王贵很想冲老师
发火:“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新入幼儿园的孩子呢!”
王贵指责的话都要出口了,结果见了老师还是一副赔笑,只暗示老师
:“让您费心了,孩子还小,刚进幼儿园,请您多多关照啊!”老师
答应得倒很爽气,反正已经答应过几百回了。
“爸爸来接我。”这是我起初每天跟王贵告别的话,然后就伴随着痛
苦的眼泪和放肆的嚎叫。这声音简直就象刀一样在挖王贵的心。有好
几次王贵都下狠心,不送了不送了,就放家里给丈母看着。
安娜对孩子的教育问题非常冷静。她和老师一样象个局外人:“每个
孩子都这样的,你怎么跟孩子一样的弱智?”在安娜的坚持下,我才
得以继续我的求学生涯,不然也许我生命中的早期教育,就给王贵抹
杀了,也许,我的履历只能从小学填起了。我现在填履历的时候也是
从小学填起的,不然填不满那长长的横线。我曾经非常羞愧地看过一
女同胞在第一栏里就直接填本科的,因为往后她好象读了三个硕士和
一个博士,我常自卑自己受得教育太少,于是履历的起点比别人矮了
一大截,但我唯以自慰的是,我从落地起就呆在大学,到我成人后离
开大学,我的校龄比很多人的工龄都长,上至校长,下至校门口的修
鞋的,没一个不认识我的,王贵后来虽贵为一个大系的系主任,也经
常被人冠以我的名头,“XXX的爸爸”。我是跟安娜姓的,王贵因为
沾我的光,也常被认识我不认识他的人改姓了安娜家。“你是嫁给我
的,你哪里有资格娶老婆?要不是我救济你,你到现在还是单身汉。
”安娜经常斩钉截铁地肯定王贵在家的地位。王贵并不以为意,他一
点不觉得羞辱,什么嫁呀娶的,反正你是我孩子的妈就行了。谁嫁谁
不一样?
“你孩子刚上幼儿园的时候哭吗?”那一段时间,王贵突然变得婆婆
妈妈,他以前总体上还算个大男人的,不屑于跟人讨论这样的话题。
不过从我开始上幼儿园起,王贵的身段突然放下来了,他经常向人讨
教教育孩子的问题。“你孩子刚上幼儿园的时候哭吗?”他逢人便问
。在得到肯定答复后,他开始如找到知音般小心发泄心中的牢骚,诸
如老师不是特别在意啦,我每天哭得累到回家倒头就睡啦。。。。。
他不敢太放肆地评论老师,怕传到老师耳朵里,所以每次诉苦还得斟
酌词句。别人都略带同情地敷衍他:“都一样哦,都一样。。。。。
。”
有了二多子以后,安娜与王贵明显感到生活质量下降,经常入不敷出
,到了月底捉襟见肘。以前,安娜和王贵都是一发工资连同工资条一
起放在家里桌子的中间抽屉里。谁要用了谁拿。因为家里的日常采买
都是王贵负责,安娜其实很少从里面拿的,如果偶尔拿一次钱给儿子
女儿添点服装什么的,就突然发现抽屉里的钱不见了。安娜搞不懂为
什么每次到她拿钱的时候抽屉总是空的。
到月底的最后几天,两个人对着空空的米缸就开始叹气了,进而检讨
花销。因为安娜不花钱,所以最后的结果总是安娜又把王贵骂一顿:
“钱都给你花到哪去了?我吃没吃着,穿没穿着,什么都没感觉到就
没有了。你说,你是不是又给你妈寄钱了?”安娜总疑心王贵偷偷给
家里寄钱,到死都不能和农村断了根儿。“天地良心!谁给家里寄钱
出门叫车撞死!”王贵非常委屈。“那钱呢?钱都到哪去了?难道给
你拿去养小老婆啦?”安娜一发火就口无遮拦。她明明知道这根本就
是废话,谁能看上猪八戒一样的王贵哦!倒贴都送不出去。不过说这
个话她觉得很解气。说完她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王贵也是觉得象冤
大头,自己没干什么呀,怎么钱就没了?正想反击,看安娜笑了又升
不起火来,说:“不都花在孩子身上了吗?天天吃天天喝的!”但剩
下几天的日子总要过啊,再吵,四张嘴要吃饭的。
每次吵完,都是安娜一跺脚跑回娘家去了。她一进门,她爸爸就不声
不响塞给她5块钱,然后低声嘱咐她:“不要告诉你妈啊!不然其他
兄弟姐妹知道了我不好做。”她妈也在房间里等她,一把拉过她说:
“不要响,给其他兄弟姐妹知道了我给骂死了。”然后再塞她5块。
临走了父母聚一起,很冠冕堂皇地递给她一包米和几样荤菜叫她带上
,估计这是每个兄弟姐妹都有的份儿。
安娜就这样连蒙带骗带拐带地从娘家搜刮油水也过了好一阵子。不过
每次王贵看安娜从娘家带救济回来的时候都觉得很惭愧。安娜关起门
来骂王贵是家常便饭,但出门在外很给王贵做脸。她偶尔去娘家送东
西都趁兄弟姐妹在的时候,叫王贵提着进门,当着弟妹的面儿也对王
贵非常恭敬,而她去要钱的时候都独闯龙潭,不想叫丈夫面上无光或
是叫自己父母看不起王贵。她觉得若是旁人看不起她丈夫,也就是看
不起她自己。无论她多想跟王贵脱离干系,但现实明摆着,他们俩早
就栓一根绳儿上了。所以王贵从这点上很是喜欢安娜,觉得她识大体
,不象有些妇女那样扯着嗓门二里地外追着丈夫骂。虽然大学里很多
女同事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可一处理起家庭问题来,怎么看怎么象
乡下婆娘。这点上,安娜又显出她不同一般的教养。
“我们要换种方法管理开销。我来掌钱,不能由着你。”安娜决定来
个家庭改革。不过安娜的改革效果似乎不是很理想。因为虽然安娜把
钱开始放在自己的口袋里,但还是没空自己采买,也还是自己不怎么
动用,却是变成每天王贵张口管她要。“给我5块买菜。”“给我3块
交入托费。”“给我6块订牛奶。”钱还是一样不见了,只不过是安
娜大体知道钱的去向和用钱的名头了。她不得不惊叹生活中要花费的
地方竟这样多!
不到月底,安娜的钱包还是空了。这下安娜比以前把钱放抽屉不见了
更慌张,因为是管理上出了漏洞,下面轮到王贵问她了:“钱你天天
保管着,怎么见了?”王贵突然觉得很放松,也很出气,再不用低头
认罪了,还可以兴师问罪。从来没有过的扬眉吐气。
安娜脑筋转得还是快的,她马上就开始反击了:“我怎么知道?难道
是我花的?每天菜不还是你买?钱不还是你用?我又没添一件衣服,
我又不用往娘家贴钱,不过是把钱从抽屉转移到我口袋嘛!你还来问
我?你天天买菜,到底买了多少?你记帐了没有?你克扣了我怎么知
道?你是不是又把钱扣下来寄回老家了?”问题转了个圈,又回到起
始点。王贵怎么都想不明白,无论绕了多大弯,安娜总能回到这个问
题上,并用防贼的眼光看着他,他又开始额头冒汗了。“天地良心!
谁给家里寄钱谁出门叫车撞死。。。。。。。。。”一?怎么又回来
了?
再吵的结果是,以后安娜管钱,王贵花钱,王贵又多了个责任——记
帐。
又到月底了,还差几天发工资。又不够花了。两个人对着帐本又对着
工资条一项一项核查。王贵觉得记帐是科学的,至少洗清了他的不白
之冤。不过,王贵有时候很粗枝大叶,花了钱却忘记了记在本子上,
或当时记在一张纸片上忘记誊写。每个月总有那么一天,王贵发动我
和二多子替他找零散在家的各种小纸头,只要上面有数字的,就拿来
给他看看。有时候他会在儿子叠的“宝”里拆出一张小帐单,于是非
常恼怒地在儿子屁股上拍一把:“操蛋的家伙,把你爸爸的清白藏起
来,2块3毛2呢!”
但即使这样,王贵的支出与安娜的收入还是对不上帐。有一次,王贵
把葱2分,蒜3分,儿子的画片5分,玻璃蛋子1毛都算上了,还差3块
多。安娜因为又到了没饭吃的生计问题上,又到了要回娘家讨钱的面
子问题上,非常恼火,不依不饶非叫王贵吐出那3块4毛钱来。“你说
,你是不是又把钱偷藏起来好寄给你妈?”王贵都快晕倒了,他实在
佩服安娜的心思缜密,她会根据金额的大小判断王贵是已经寄出去了
呢还是攒起来留着下次一起寄出去。因为邮局每次汇款的最小金额是
5块。王贵觉得安娜吵架的时候从来都是不失去理智的,考虑问题有
条有理。你说她糊涂吧她很清楚,你跟她解释说没有吧,她却又坚决
不相信。他一碰到这局面就慌了。
王贵憋一肚子气。他唯一可以出气的方式就是把帐本一推,转身就走
,说:“你再这样子,以后菜你买,家里都由你管好了!”他明知道
这不可能。安娜上班的地方偏僻,每天在路上都要花1个小时,哪里
有可能中午接孩子,下午接孩子,一大早起来买菜?两个人就这样僵
持着不说话,再过一会,安娜的眼泪就要掉下来了。王贵得赶紧趁这
安静的空把那3块4毛找出来。他去厨房里溜了一圈,从屋顶到地板每
样东西都仔细扫一边。然后突然非常神气地大摇大摆走出来,将一张
卡片往安娜面前一丢,说:“下个月奶卡6块!”然后长长吁了口气
,开始唱他的河南梆子。
安娜对着奶卡笑了,先是偷偷抿嘴笑,到后来忍不住放声大笑,她觉
得有时候王贵也蛮可爱的,虽然土吧,却很坚强,能经得起她长年累
月的折磨。她知道王贵打心眼里爱她,所以她很放肆,有时候就喜欢
捉弄王贵,看他着急冒汗,张口结舌,有一种暗暗喜欢的促狭。
“怎么多出2块6毛来?你是不是经常小帐大报?扣下我们的口粮,省
下钱来寄给你娘?”安娜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眼泪都笑掉下来了,自
己也觉得自己不可理喻。
王贵彻底认输了。
安娜和王贵曾经认真检讨过花消的细节。首先菜是不能省的,这点上
安娜和王贵出奇地统一。安娜属于嘴硬心软的,也许心里并不怎么爱
王贵,却绝对不能忍受让身边这个大男人吃亏,无论如何要让王贵吃
饱吃好,而且孩子们也在长身体,宁可穿上省一点,嘴巴不能省,身
体是第一位的。其次孩子的教育不能省。王贵和安娜在孩子的教育上
也是舍得下本钱投资的。我打认字起就是书虫,看书的速度比吃书还
快,一天读10几本书是没问题的,每年年初,一到订书杂志报纸的时
候,王贵都直接问邮局要了书刊杂志一览表,任我自己在前面打勾,
每次一结算,都是上百的书报订阅费,那就是王贵和安娜一个多月的
工资。王贵抽票子去柜台付款的时候心甘情愿,眼皮都不眨一下。安
娜是跟着沾光的。她常把《译林》,《读者文摘》这样的杂志强行塞
进我密密麻麻的书单里,逼我这个只有7岁的孩子去看,挂着羊头卖
狗肉,其实自己拿去消化。这笔娱乐和教育费用不能省。再次孩子的
服装费不能省。孩子见风长,常常是春季买的衣服,到秋季就盖不住
胳膊腿儿了。而且这俩孩子不重样,连小的接大的衣服的可能都没有
。
算来算去,就只有大人把的服装津贴砍了。问题是,等俩人埋头找服
装费这一项的时候,才发现两人好象这一年都没添置过衣服了,安娜
突然注意到王贵的中山装领口都磨烂了,袖口也磨白了。该给王贵添
件儿正经衣服了,安娜心想。得,不但没削减开支,又多一大项。
“安娜,这样不行,节流不是办法,得开源。不然怎么都不够花的。
”王贵考虑了很久做出了决定。“怎么开?我们都拿死工资的,从哪
里开?”安娜一筹莫展。“我去代课,这样就有外快了。”王贵开始
了他的走穴生涯。
起先王贵只知道吃窝边草。系里规定教师的工作量是每周10节课,如
果班多了,超课时部分就付报酬,每课时1块5。王贵每多上4节课,
就等于多出了全家的牛奶。再多上6节课,就多出了女儿的书钱。王
贵一站就是一天,幸好年轻身体壮,八戒虽然吃得多,活做得也多啊
!
王贵并不满足于现有的地盘,他还把盘口扩大到外校扩大到社会。当
时正掀起职大电大学习热潮,各种资格考试一期接一期。王贵凭着牌
子老,信誉好,通过率高的好口碑,在外面代课竟然赚到2块5一课时
。
王贵教书很有一套的。首先他看对象。对于学校的大学生,他就只抓
基本功,课讲到透为止。反正你们有4年要耗在里面,不学点真材实
料很难混毕业的。而对于社会上应付资格考的塌班生,王贵知道他们
连26个字母都认不全的,所以只教应试技巧。一上课就往黑板上总结
规律,什么样的词看着象名词,什么样的词看着象动词,每次完型填
空一定考一个非谓语动词,一个不定式,一个过去完成时,一个将来
时,到时候你们就往里面套就行了。他甚至独创出了考试必过杀手锏
,只在考前最后一次课上交代一下注意事项。比如阅读理解的时候,
如果你什么都看不懂,就选ABCD里句子最长的一项,如果考写作,就
全部用简单句,I AM 。。。。WE ARE。。。文章要短,要你写80个
词,一定不要写81个,因为写的越多,错的越多。王贵这种实用授课
方式,深得广大工作繁忙的在职人员的青睐。请王贵上课的单位排长
队。
王贵骑着那辆28加重的自行车满城翻飞,真正为这个家做到了披星戴
月。王贵课多的时候,曾经全靠胖大海泡茶发音,有时候喉咙沙哑到
需要用手势讲解他的意图。每天半夜他一踏进家门,就瘫倒在床上,
鞋都不脱就歪头睡去。安娜只在王贵沉沉的呼吸中悄悄展现她的温柔
,替王贵脱了鞋,擦了脚,挪好位置,关灯前,很仔细地端详一下王
贵,有时候甚至偷偷亲一下。也不知什么时候起,安娜开始觉得,身
边的这个男人很是引起自己的关切和爱怜了。
安娜嘲笑自己是日久生情。她拒绝承认她爱上了王贵这个乡巴佬。即
便是刚对王贵温柔体贴过,也转脸就说:“养个小猫小狗时间长了还
有感情呢!”问题是,她慢慢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了。不仅从生活上
照料孩子的爸爸,还从感情上关切他。
有天夜里王贵一进门,安娜“呀”地就惊叫起来。王贵看安娜惊讶地
瞪着自己,不晓得除了什么毛病,问安娜,安娜却不说,只说王贵你
好象有白头发了?王贵说,赶紧拔啊!其实,安娜在王贵进门的时候
一眼就看见王贵的裤门没有拉,第一反应是责备他怎么这样马虎。但
话没出口就止住了。她不知道王贵这裤门敞了多久,跟着他跑了几个
课堂,有多少学生看见了在下面指指点点,但她仿佛看见王贵马不停
蹄,连上厕所喝水都一路小跑的样子。她觉得很心酸。她不能让王贵
知道了觉得羞愧,因为王贵很注重师道尊严,安娜突然担心起王贵的
心理感受起来,她要保护这个大男人的自尊。她什么都不说,只哄着
王贵赶紧休息。然后熄了灯后独自脸红进而低低啜泣了很一会儿。
以后王贵再出门,安娜都不忘嘱咐,“别忙啊,路上小心,上课前照
照镜子,看头发乱不乱,扣子扣好没有,裤门拉没拉。”安娜在她35
岁上,沾染了大多数妇女都有的罗嗦。
罗嗦是一个仙女从天上掉下人间,开始沾染人间烟火,并且有了爱与
怜的具体表现。安娜也成了一个老婆了。I MEAN,真正意义上的老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