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三娘英武而又漂亮,這都沒問題,但水滸世界賦予她的命運卻大成問題。
扈三娘原是扈家莊千金小姐,她的原許配對象祝彪也年輕勇武,她原本的人生命運,套用一句現代的文藝詞兒來說,充滿了玫瑰色。誰知造化弄人,三莊聯防竟會被各個擊破,祝家莊主滿門盡滅,她本人被俘,一門老幼又被李逵兩把板斧砍瓜切菜般殺了個一乾二淨,只跑了哥哥扈成。身遭如此滅家慘痛,卻又被梁山二寨主宋江做主,許配給了她的手下敗將猥瑣不堪的王矮虎。
現在就請列位看官一同來翻一翻扈三娘的老公王矮虎的履歷表。這矮腳虎王英“原是車家出身,為因半路里見財起意,就勢劫了客人,事發到官,越獄走了”,就此躥入綠林。王英上清風山為寇後,色心極重。清風山第一次將清風寨文知寨劉高的老婆拿住後,王英命人抬到自己房中,山寨老大燕順聽了,先是大笑,隨後不過對宋江說了句“這個兄弟諸般都肯向前,只是有這些毛病”便丟開不管。由燕順的反應不難推斷,王矮虎如此作為絕非一次兩次,山寨對他“這些毛病”也相當縱容,既如此說,王矮虎犯“這些毛病”的對象,總是運氣很好地碰到“剝削階級”的官太太,而絕沒有良家婦女的可能性又有多大?待到清風山將陷害宋江的蛇蠍心腸的劉高的老婆第二次捉住後,王矮虎又想淫樂一番,見燕順一刀殺了那女人,竟然要拿刀和山寨老大燕順拼命,以他這種為人,誰又敢保證他一定沒有禍害過良家婦女?這樣的貨色,根本就談不上什麼農民起義,在任何一個時代、任何一個社會都應該是嚴打對象,然而他卻也上了梁山,成了響噹噹的梁山好漢。這好漢在攻打祝家莊與扈三娘陣上交手時,竟還色心蠢動,不三不四起來,結果只十餘合便被扈三娘陣上活捉。兩人無論是人品、武功、相貌都相差甚遠,但最後扈三娘竟被宋江極“仗義”地發給了這條色狼好漢王矮虎。
扈三娘的婚姻極為不幸已不必說,再看她在梁山大寨中的地位。扈三娘歸入水泊梁山後,業績遠勝於其他兩位女將顧大嫂、孫二娘,屢屢上馬衝殺,又屢屢有上乘表現,這都是有目共睹的。但梁山大聚義後,排座次時,她的排名僅僅是地煞第二十三,總排名第五十九。乍一看,排名中上,似乎也還過得去,但再一細看,就不對了,因為曾被她陣上活捉的原官軍將領、呼延灼的副手天目將彭玘,就排名地煞第七,整高出她十六名,這是憑什麼?再看她那低能猥瑣的老公王矮虎的排名,不上不下不多不少,正排地煞第二十二,恰好騎在了扈三娘的頭上,真是妙極。
而且,通讀《水滸》,又會發現一樁怪事,就是書中扈三娘幾乎從未開口說過話,這倒真可套用上“失語”一詞。在百二十回本《水滸》中,扈三娘在全書中絕無僅有的一次開口,是在後人插增的征田虎部分。在第九十八回中,說到宋江軍和田虎軍交兵,田軍飛出一騎銀鬃馬,馬上一位少年美貌女將,正是會打飛石的瓊英。宋軍這邊王矮虎卻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色心蠢動,縱馬出戰討便宜,不料又幾乎重演了當年祝家莊前的那一幕,十幾合後被瓊英一戟刺中大腿,倒撞下馬來。這時,啞美人扈三娘終於開口說話了--說出了在百二十回《水滸》中唯一的一句話,那便是:
賊潑賤小淫婦,焉敢無禮!
如果說醜詆女性,在下以為全書這方面的筆墨加起來,也比不上這一句話十個字。明明是自己的色狼丈夫邪心大動,討便宜被打,反而罵對方“淫婦”,罵對方“無禮”,而且還在“小淫婦”前一連外送了三個形容詞:“賊”、“潑”、“賤”。對這句話可以有兩種不同的解釋:從女權主義的立場,可以說這是男性敘事,用男性的話語醜化女性;從現實主義的立場,可以說中國古代女性的思想也同樣浸透了父權文化,因此她們橫蠻地咒罵傷害自己丈夫--哪怕這丈夫系因品行不端咎由自取--的女性為“淫婦”,也絕非不可能。但無論是女權主義也罷,現實主義也罷,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即這段插增部分的作者,與水滸前七十故事的最初編輯者,在輕鄙女性上達到了高度的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