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裡的最深處有着一點點期盼的興奮. 我自己被迫努力地禁止自己繼續深想下去.

下意識地舔了一下嘴唇, 也許是又冷又干的原因, 我的嘴裡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我主意已定, 十分輕鬆地走着. 走了兩步, 回過左手來摟住了二姐的腰. 她沒有驚訝, 身體有點僵硬, 也許是緊張. 我心裡輕輕地笑了一聲, 沒有說話.

大約還有十幾米的距離, 那兩個人斜靠在牆上的身子動了一下以後站直了. 兩聲響亮的口哨聲在大街上迴蕩着, 甚至連寒風都撕破了些許.

我右手緊緊地握了一下刀把, 發現手腕有點僵硬. 兩個手指在虎口裡輕微而又快速的轉了一下刀, 感覺一股熱氣從小腹中升了上來, 穿過胸口, 喉嚨, 把我的太陽穴鼓地跳了兩下.

我很有信心. 我的左邊口袋裡是四十元的現金, 根據市場價格, 這是兩個人一頓毒品的價格. 右邊口袋裡就是這把用特種鋼做得刀. 快來的時候, 就被人告訴要一手軟, 一手硬. 不過住了半年了, 軟硬兩手都沒派上用場. 而此時此刻, 我連想都沒想要用錢解決問題.

牛角做的刀把握得已經很溫暖了, 親切地貼在我的手掌中讓我很舒服. 我一下子想起了阿斗和他豪爽的笑容.

阿斗是我們所生產科的隊長, 跟我關係很鐵. 他們的設備號稱是全國最好的. 但是說明書是英文的, 他們看不懂. 我們所雖然號稱掃地的都是本科以上文化, 生產科卻連一個大學生也沒有. 我是一次去借螺絲刀的時候認識的阿斗, 然後就經常被他們抓去打牌喝酒, 同時給他們翻譯說明書. 他們則在晚上的時候把我帶進車間給我看他們的先進機床. 我在那裡把車工學到了六級水平.

我告訴阿斗我要走了的時候, 阿斗沉默了半晌, 說, 那我送你件禮物吧.

一個周以後, 阿斗紅着眼睛把這把刀送給了我. 這是他幾個晚上的時間用做航天零件的特種鋼的廢料給我加工出來的. 他總共做了七把刀, 但前六把他都不滿意. 他跟我說, 紐約那地方不安全(他不明白紐約州和紐約市的區別), 本來他想做把手槍讓我防身, 但一來時間不夠, 二擔心我不會用, 三怕我過不了安檢. 所以他就做了這把刀, 至少可以切個西瓜什麼的.

刀做得很精細, 明晃晃的可以當鏡子. 血口也開了, 十分得鋒利, 甚至可以說是削鐵如泥.

在我臨走前的最後的幾周的惡夢般的日子裡, 這把刀成了我的好夥伴. 實木的床板, 輕輕一下就透了. 我在我的胳膊上劃了上百道的口子, 劃的時候從來沒有覺得過疼. 我的血珠在刀上歡快地滾過,每次都不留下一點痕跡.

這把刀是我心傷的最好的止疼藥, 我很感激阿斗.

兩個黑人迎着我們走了過來. 二姐的腰一下子生硬起來. 他們漸漸地走近了, 看上去年齡不大, 比我小兩三歲的樣子, 個頭跟我差不多.

"YO, BRO, GOT A cigarette?" 前面的黑人吆喝了一句. 後面的那個心虛般地跟了一句
"GOT A DOLLAR?"

我很放鬆地笑了一下, 停住腳步, 搖了搖頭, "SORRY, NOPE."

二人走近了站住. 我注意到, 前面的黑人手裡拿着把棍子, 天還不足夠亮, 看不出是木頭的還是鐵的. 我更加放心了, 看來他們沒有槍. 我壓抑着兩刀解決問題的衝動, 暗暗告誡自己, "人不犯我, 我不犯人."

左邊領頭的黑人挑釁地上下打量了二姐幾眼, 我拇指一按, 清脆的嗒的一聲, 刀被我打開了, 刀鋒輕鬆地穿破了我的口袋的衣服, 我感覺到有血順着大腿向下流去. 我的精神大振.

他轉過眼來藐視般地盯着我, "YOU DON'T KNOW YOU NEED TO BRING MONEY WITH YOU WHENEVER YOU WANT TO TAKE A　WALK?"

我眼睛不眨地看着他, 慢慢地搖了搖頭, 一字一字地說, "HOW ABOUT YOU? BROTHER?"

他一下子楞住了, 沒有說話. 對視了幾秒鐘, 他把頭扭開了, 搖頭說, "ME NEITHER."

我這時候感覺到右邊的人正試圖繞到我的側邊, 我清清楚楚地說了一句, "WE ARE NOT STUPID, AREN'T WE?" 略一轉頭用眼睛瞟了他一眼.

正在行動的人的身體一下子僵住了, 他求救般得看了同伴一眼, 慌亂地說, "NO, OF COURSE NOT."

我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 也許只有幾秒種, 二姐扯了我一下. 我向着第二個人的方向邁了
一步, 嘴裡說道, "WOULD YOU PLEASE EXCUSE US?"

那人驚慌地躲開一步, 他一直沒(敢)看我, 望着同伴等待他拿主意.

我經過他的身邊, 右胳膊蹭過他的腹部, 很柔軟很溫暖的感覺. 我的前臂火熱地癢着, 好象有什麼東西要跳出來似得漲着, 刀在我的腿上又劃了一道口子.

背後的黑人問道, "MAN, AREN'T YOU FEEL COLD?"

我停下腳步, 回頭朝他倆笑了一下, "I AM FINE, THANKS." 說完了, 我和二姐繼續向前走去.

領頭的黑人沉默了一秒鐘, 稱讚地說, "YOU HAVE A GREAT BODY."

我想了想, 頭也不回地回應着, "THANK YOU."

兩個人笑了, 不知道是誰又喊了一句, "NOT YOU."

我回答着, "I KNOW. THANKS ANYWAY."

血從我的腿上加速流了下來, 從褲腳上滴到了雪上, 我沒有看見卻聽見十幾米外的黑人又喊了一句, "MAN, YOU ARE BLEEDING."

我乾巴巴地喊了一句, "I'LL LIVE. THANKS."

"ARE YOU SURE?"

我大吼一聲, "YES. I AM SURE." 我幾乎感覺我已經跳起來轉身讓他們徹底閉嘴了, 但是我的左手被二姐擋住了, 終於沒能轉過身去.

我大口地喘着氣, 心砰砰直跳.

"SORRY, MAN. GOOD LUCK."

我定了定神, 半天沒說話, 最後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YOU TOO."

雪又開始下了, 我和二姐開始還比較生硬彆扭地擁着, 過了一會兒就很自然地以相同的節奏和步伐向前走着了, 風漸漸地小了, 只有皮鞋踩在雪上的咯吱吱地聲音.

我半邊身子火熱, 半邊冰冷. 刀已經合上了, 二姐看見我合刀的時候沒說一句話, 只是問我腿怎麼出血了. 我解釋了一下, 說不礙事.

腿火辣辣得疼了一會兒就慢慢得麻木了.我偷偷地拖着向前機械地挪動着.

樹上的烏鴉嘎嘎地叫了兩聲飛走了, 遠處有狗低低地回應了一下, 我們終於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