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文革精彩片断,供各位休闲消遣 (11——13 )
方初
11、我被程世清赶出会场
1968年夏,我在南昌市参加江西省委扩大会议,受到时任江西省委第一书记、江西省军区政委程世清热情欢迎,因为之前我在北京京西宾館首次见他時,有过相约。扩大会以传达、落实中央精神为名,把矛头对准对程不滿一派的一个头头。既然会议有重点,我当然要重点听。我主要参加那个被批头头所在小组的讨论,那个头头会上很少发言,倒是会下给我说他怎么有理。
这期间,一位省革委会委员、××社江西分社负责人ch,也很关心我,跟我谈话很客气。一日,会上给每人发了一包小蜜桔,我嚐了一个,真甜,又吃,不一会就吃完了。没经驗,一贪吃引起高燒近c40度。我在会上被特别安排有套间的住房,第二天下午护士打完针,我昏昏沉沉地躺下,正要迷糊,进来三个軍人,一个高个儿向我宣布:“我们是会议秘书处的,现宣布你是不受欢迎的人!”我不清楚怎么回事,但尊严太重要了,我说:我现在就走。我一下精神来了,二话没说,在外屋拿起文件,提起包,穿好衣,就走。那革命軍人说,下边有车。他们把我送到江西軍区招待所住下,一会省委常委、××日报负责人(軍代表)來安慰我,说些不要激动等消气话。我说,我回去再说,我在会上也没表态,你们这样对待我合适嗎?
我來江西干嘛,谁是谁非管我屁事。我西进萍鄉,到安源煤矿,下矿井,参观毛主席、刘少奇(尽管被打翻在地)工作的地方。
我又乘火车向东、坐汽车向南,到了井岗山所在地吉安市。
住哪里?有井岗山宾館。我到革命圣地,见宾館望而却步,不能去。于是转了一圈,住进街上小旅館,同屋还住了两人。晚上10时,我们入睡,忽听旅館人声沸鼎,管事的说,工人赤卫队要查房,让旅客拿出証件。很快,我们房间來了一堆带红袖章人,先查那两人,厉声呵斥,但放过去了。查我,我把工作证、介绍信拿出來,他们不相信,说要跟我们单位联系,我给了秘书室电话。一个头头打电话,问我情况,对方说我是这个单位的,并要我接电话。我一听电话,是文革进駐的軍人、正值夜班的负责人,他虽然和我不熟,但为人还行。他说,我们正找你哪。我说我在江西还待一段,他无意见。那查我的工人阶级代表立马笑容迎上,说今晚主要是查你。你是有来头的人,穿的破,又不住宾館,住在这个小地方,旅館的负责人感到蹊蹺,向我们报告,我们怕有人冒充,就來了。你要不要转到宾館去?我谢绝了。我一想,确实穿的破,上身是旧短大衣,布鞋漏脚指。那时,谁敢穿皮鞋!下乡的人一度要背行李。我没背还算便宜了我。待查房的人走后,同屋人说些仰慕我的话,我说睡觉。一觉醒來,先了解当地知青情况,然后游井冈山。
井冈山沟壑纵横,层峦迭峰,中部为崇山峻岭,两侧为低山丘陵,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难怪1927年秋毛泽东、朱德等中国共产党人率领中国工农红军,选这里创建了第一个农村革命根据地。这里保存完好的革命旧居旧址有几十处,我重点看了黄洋界哨口、茨坪旧居、小井红军医院、八角楼等几処。眼望风光,林木蓊郁,峰峦、山石、瀑布雄险奇特。我渴了,买几个柚子;见竹背簍精巧,喚起了远方购物慾。
江西完事,坐火车回京。
途中,去杭州,游西湖。
上海转车,拿着毛主席语录在外滩留影。
南京下车,急促促地看了中山陵、玄武湖和建设中的長江大橋。
挤车北上,搶在列车厕所的一个位置,人挨人地站到济南。入夜,熬到有人下车,终于站在车厢里。
回到北京,休整了一下,帶了一麻袋东西(大米、的确凉布、大肉、糕点、肥皂、白糖、衣服、江西背簍等)回老家探亲,迎接二女儿出世。这次,我们有幸照了“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的四世同堂全家福,现成为家庭文献。
省亲返京,才知道一些内情。在开省委扩大会期间,我被盯上了。那个××分社负责人ch表面跟我凑热火,背地向程世清报告,编造说我要写什么东西。程是个霸王,立即赶我走,但又怕我回京有动作,一边派人安撫我,一边让ch利用关系给我们单位打电话告我。我问接电话的人对方怎么告的,他们说ch也没说出具体事,吞吞吐吐。
可是中央文革驻我单位联络员却有活干了,背地找和我同去江西的北京三个工人通讯员,我从纸簍中捡到新华印刷厂一位师傅写的草稿,说我扔下他们不管而支持××派,简直一纸胡编,但我没有介意,毕竟他们呆几天就走人。
单位軍代表一把手zh少有的来到我的办公室,说我在江西是不是支持反程派,我否认。他说你不说话,行为上是不是同情。我说没有。事实也如此。过了几天zh让我写檢查,我实在無从下笔。单位好友说,你没错,不檢查。过了半个月,軍宣队又认为我可信赖,要给我派活,我问那还写檢查吗,回答:不写了。
我在单位可谓躲过一劫,但江西受辱心不甘。《女起解》崇公道 有句名念白:“ 你说你公道,我说我公道,公道不公道,嗳,自有天知道。”(程砚秋演出版)
过了一年又一年,日月星辰时出时没,翻燒餅式的运动总有定论。××分社开会,批判ch,向我道歉。林彪事件后,程世清作为林彪“死党”被拘押、逮捕,后免诉処理。
江西往事,一纸掀过,留恋的是人文美景。1975年6月,我二次入赣,三人深夜乘帆船,皓月轻风渡長江,心旷神怡上盧山,南昌被逐如烟云。
至今30年,再未入赣。我憧憬,某天我腳蹬旅游鞋,身着中山装,戴上蛤蟆镜,拿着数碼摄像机,重上井岗山,作几句歪诗,该是什么感觉……
12 开门整党新创造——冲!杀!
5/28/06 睛朗天空,湖边散步少许。 大前天(5/25),我在union city世界书局显要位置,看到一本新书《六四内部日记》,作者陸超祺。我想翻一下内容,书包得很严实,除了定价22.99美元和被摘的要目能看见外,想白看内容,没门。昨日(5/27),我在san jose参加中国无锡—硅谷 留学人员創业恳谈会,实际是招聘学成学子回国大干一场鼓动会。中国首富施正荣介绍了他创业的经历,内容实在,言风幽默,听场互动,有人已摩拳擦掌。今日,一对老美老年夫妇来家做客,无意中聊到痔疮,我说中国人得这种病的很多,俗称十男九痔,人们聊痔很平常。他们说,美国人得这种病的也不少,但难以啟齿,谁也不说。我想,这如果算是文化差异,应该如何解释?
言归正传。
整党,是中共保持共产党先进性的拿手戏。科学地讲,整党是指在一定时期内,有领导、有计划、有步骤、集中性地整顿党的思想、作风、组织的活动,是一场全党的马克思主义思想教育运动。历史上,每次整党都有重点:
(1)1942—1945年的延安整风运动,主要内容是:反对主观主义以整顿学风,反对宗派主义以整顿党风,反对党八股以整顿文风。中心是反对教条主义风。期间出现“抢救失足者运动”的错误。1943年4月,中共中央发布《关于继续开展整风运动的决定》,要求在整顿党风的同时,对全党干部进行一次认真的组织审查。1943年7月,总学习委员会副主任、中共中央社会部部长康生在延安干部会上作了动员报告,掀起了所谓“抢救失足者运动”,大搞“逼、供、信”的过火斗争,在十余天中造成了大批冤假错案。中共中央及时纠正了这一错误,1944年春有关领导部门开始对错案进行甄别平反。
(2)1947—1948年,各解放区结合土改整顿农村基层组织。主要内容是查阶级、查思想、查作风,整顿组织、整顿思想、整顿作风,即“三查”、“三整”。
(3)1951年下半年至1954年的整党运动,其中心环节是思想整顿,普遍地对党员进行党章、党纲、党员八项标准的教育。在党员登记中,清洗了组织上认为有历史问题的人。
(4) 1957年整风运动,先是整党内主观主义、宗派主义和官僚主义。整风不久,毛主席认为资产阶级借以向党和社会主义进攻,于同年6月矛头调转,开展了反右斗争,大批党员干部被戴上右派帽,不仅被清除出党,还受到降级、开除、劳改処理。
(5)1964年至1966年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重点是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清洗了一大批党员干部,成为“文化大革命”的前奏。
1967年10月27日,经过近一年半的文革,为使党组织从瘫痪状态得以恢复并发挥作用,中共中央、中央文革小组发出《关于已经成立了革命委员会的单位恢复党的组织活动的批示》。毛主席在批发这个文件时指出:“党组织应是无产阶级先进分子所组成,应能领导无产阶级和革命群众对于阶级敌人进行战斗的朝气蓬勃的先锋队组织。”(后称“五十字建党方针”)。11月5日,他提出“一个无产阶级的党也要吐故纳新,才能朝气蓬勃。”一些“造反派”头头、打砸抢分子被吸收进入了党内。
1970年2月10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召开整党建党座谈会的通知》,说中央决定于2月下旬召开一次整党建党座谈会,推广六厂二校 (即北京针织总厂、北京新华印刷厂、北京化工三厂、南口机车车辆机械厂、北郊木材厂、北京二七机车车辆厂、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经验。谁都清楚,六厂二校是中央警卫团(8341部队)文革支左点,江青指揮,毛主席过问,其经验即经典,做法即样板。
1970年4月18日,康生在全国整党建党工作座谈会上说:“学习、理解、‘50字’整党方针,必须同整个的毛泽东思想、整个的毛主席的建党路线联系起来。”“‘党组织应是无产阶级先进分子所组成’,这是针对叛徒刘少奇的叛徒路线讲的;‘应能领导无产阶级和革命群众’,这是针对文化大革命中有些党员脱离群众的现象讲的;‘对于阶级敌人进行战斗’,这是针对叛徒刘少奇的‘阶级斗争熄灭论’讲的,是针对刘、邓走资本主义道路的问题讲的;‘进行战斗的朝气蓬勃的’,这是针对叛徒刘少奇的‘驯服工具论’讲的,这都是有当时的针对性的”。
1970年7月1日,《人民日报》、《红旗》杂志、《解放军报》发表社论《共产党员应是无产阶级先进分子——纪念中国共产党成立49周年》。说:“整党建党运动,就是要继续建设和巩固我们的无产阶级革命先锋队,吐故纳新,把各级党组织进一步建设成为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战斗堡垒,把广大党员进一步锻炼成为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先进分子”。 “共产党员在整党当中和整党以后,都要敞开思想大门,欢迎群众评论”。
我大引资料,无非说明我单位就是在这种空气中开始整党。领导是軍宣队,一个普通战士、卫生员怎么说,单位就怎么干。
軍宣队说,整党是触及灵魂一刹那,不准拿文字稿唸,不要長篇大论,几分钟,要当场发自肺腑的语言,声情并茂,关键是要讲到要害。
軍宣队说,整党形式是,主持人喊整党开始,党员赶快往会场冲,谁冲在最前边谁先发言。跑的快不快、冲的狠不狠是对党员党性的考驗。
軍宣队说,整党开门,群众评议,群众通过了哪个党员,哪个党员才算过关。我们部门基本上都是解放前、解放初入党的革命老党员。群众只有三人,我是一个。我们一下変成比无产阶级革命先锋队还先锋、比无产阶级先进分子还先进的人了,手中有生杀大权。平日大家在一起畅所欲言,谁都清楚谁。軍宣队群众说了算的政策一出台,嗬,找我谈话的老朋友、老领导蜂涌而来,要检讨自己。我呢,掛出免谈牌,双方都省事。你能不能过关,軍宣队说了算;有的人还得中央首長说了算。
有的部门冲杀开始。传出信息是,会场立了幅刘少奇漫画像,主持人喊整党开始,男男女女、老老中中都冲向会场,人们纷纷用拳头戳刘少奇像,没几下画像体无完肤。我们部门当笑话摇唇鼓舌。殊不知,嘲笑者都参与过上述两报一刊整党社论的写作。
我们部门也开始了。写指导全国整党社论的人老实了,一切听从领着大伙学习整党社论、主持整党工作的軍宣队——部队一名卫生员。我的任务是布置会场,领呼口号。
那天下午三時开始,午休过后人人精神抖擞。会场无一人迟到、缺席,懒散的样子没有了,个个手持红宝书,心潮名为澎湃实为紧張,軍宣队軍帽上的红星闪闪发光,往日说笑的场景一下变成鸦雀无声。老傢伙们象百米赛的运动员,精神高度集中,竖起耳朵,等候冲杀号令。
突然,那位河南口音的軍宣队高声宣布:整党现在开始!部门的党员全冲上来,争第一,争占会场中心,一个个唸毛主席语录,比谁分贝大,能引起主持人注意。我也执行任务,领呼:“打倒刘少奇!”两个群众跟着喊。没口号呼了,就呼与整党风馬牛不及的流行口号:“毛主席万岁!”为了造够气氛,再呼上“万岁!”停半拍后连呼“万岁!”“万万岁!”然后画上休止符。我发现,冲杀的党员眼含热泪,不知他们流泪的绝窍从何学來。首个被选中的是有天赋男高音嗓门的老党员,他口齿不大利索,时而摇头但不是美尼尔症,那時也没有摇头丸可吃,大概是紧張亢奋过度。
第二波沖杀、第三波……一次次呼口号,我嗓子不行了,脑袋有些晕,不到半个钟头,已有气无力,我也不呼了。这時,会场上冲上来的是老钱,就是他前几个月和我去兰州出差(见连載5)。老钱平時最反感这种作法,嗓门小,包括激动时也是那样轻声轻气。他上台竟违反规定,拿着稿子唸,我提他捏了把冷汗,谁知軍宣队也睁只眼闭只眼。
主持起草两报一刊整党社论的老范冲了上来,他也是反对该作法的人。他卸下眼镜擦擦,用那流利的口才,有条有理地剖析自已,三下五除二,五分钟完活。
冲杀完了,部门党员全部过关,軍宣队胜利完成任务。他那知道,我和那些党员会后就发謬论:胡鬧!
今天细想,多亏了胡鬧,搞形式,走过场,轻松过关,这在整人的年月,实在太需要了,起碼比历史上制造冤假错案的整党好上加好。軍宣队也是办了件好事,胡弄了上级。诸位,别听文革时喊多么响亮的口号,说的一套,做的一套,阳奉阴违的事,多着呐!
13 彭德怀在批斗会上仍是硬汗子
5/30/06 陪家人去医院,之前院方已给家來电话通知备忘。
“你好”,女医生用不大准确的发音微笑相迎。
How are you!我们同时发出礼貌的问候,并说需要lahguge is chinese。医生马上找來一位女中国医生做翻译。
进行一番询问、指导后,医生说糖尿病还需查眼、脚,她打电脑联系,让我们20天后去奥克兰海伦医院免费检查,11.30分到达。得知另一大夫开的降压药还剩二片,她拿着药瓶找到开药大夫,回來后给药房打电话,让我们去领。还叮咛,15天复查。我们有了经验,看病前一天医院会电话通知,去后也不掏腰包,只要准时到达即可。这是美国对没有保险、没有收入老人的福利。
文革中,中国医疗状况也有令人怀念的一面:城市公费医疗,农村有合作医疗、赤脚医生,药费也便宜。毛主席为解决农村看病难,批卫生部为城市老爷部,发出著名的6.26指示,让城市医生组成医疗队下乡。
现在中国医改,政府要加大投入(美国是联邦、州、地区、市均有投入),要在人性化、便利化服务,实行人道主义方面借鉴发达国家的经驗。
还是说说正题。
自彭老总1959年庐山会议后被免职、批判,我和很多人一样,同情他。1967年2月,我到三綫重地攀枝花,陪同人员让看一棟房子,说这是三线副总指揮彭德怀的住所,同行人员都想见见他,陪同人告之,他现不在这里,被保护起來。我完事路过老家,向父亲提起这件事,他打开话匣,说老彭解放了兰州,打垮了馬家軍,在西北很有名。兰州一解放,要给老彭找个专车司机,找到我头上。我说我跑了几十年商车,给首長开车不习惯,惋言謝绝了……
1967年夏的一个下午,在里应外合下,彭德怀被拉到我们单位批斗。五楼俱乐部口号声杀气腾腾,我坐在三楼办公室也不得安宁。大约批了一个钟头,我上五楼看究竟,只见里外挤满了人。我挤进去,发现批斗台上站着不少陪斗,其中有吳冷西。彭德怀穿一身黑囚服,掛着名字上打红叉的大牌,光头,两个红卫兵駕着左右臂,時而押着坐坐喷气式。
主持人让彭交代是怎么反毛主席的,彭德怀对着麦克风用湖南话嗚里哇啦地说,恐怕听会的人和我一样,听不清、听不懂,但“没有反”我听出來了。批判者说彭不老实,馬上口号声吼成一片。有挨批斗经驗的人说,就希望喊口号,这样可以不说话,歇一歇。可彭德怀不干,大声宣示,说我一贯反毛主席,不是事实。嘴还挺硬,把批判者没放在眼里。这時,批判者说1959年庐山会议,彭写万言书,反对三面紅旗(即总路綫、大跃进、人民公社),反对毛主席。彭抬起头,理直气壮回应,写信是党內正常反映意见,根本没有反毛主席。又是口号声,我流着一身汗,出了会场。
事隔37年的2004年,摄影家老王拿出他拍的照片让我看,其中一張是当年彭德怀被押进批斗会的情景:彭后边跟了一堆押解小将。我一眼认出两人,一个是摇旗呐喊的××,文革后痛哭流涕认错,非常可惜,50多岁就离开人世;另一位××,当年是电工,人也挺好。老王拍的照片很多,拍毛泽东个人照、“小平您好”群众照,获过大奖。近年他举办了个人影展,我看后问他,那張具有文献价值的押彭照片怎么没上,他笑着反问:你说能上嗎?其实这个常识有脑子的人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