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缪斯之城依萨卡 |
| 送交者: 黄翔 2006年07月14日15:45:36 于 [新 大 陆] 发送悄悄话 |
|
在飞往费城的飞机上,机窗外天空沁蓝而明丽。这里所说的“沁蓝”,是指感觉上带有冰的凉意的蓝。而太阳象一块磨平的圆形的水晶石,嵌在沁蓝天幕的深处,投射出刺目耀眼的光亮。这光也特美,特宜于人,因为它只是银亮光泽的投射,却仿佛没有热力,也不使人感觉清寒,似乎太阳并不是一个焚烧的灼热的球体,而仅仅只是一面银光熠熠的晶体的水镜。 这是一趟平静的旅行,费城只是我们的中转站,我们要去的地方是美丽的小城依萨卡( ITHACA)。我们是应这个城市之邀去那儿参加该城每年一度的“自由之声”(VOICES OF FREEDOM)朗诵会的。第一次乘坐在美国国内飞行的客机,小得象巴士,只不过比大街上的公共汽车长一点。这是一种在天空的蓝色大道上行驶的“空中巴士”,平稳得仿佛就象在水面上滑行。 费城转机时,候机室里飞往依萨卡的座位上,发现椅子上坐着的人,每人手里都摊开一本书,而且几乎每本书都是精装的、异常精美。这也许只是偶然现象,但却给人一种非常美好的联想:那就是你正从一个洋溢着文化艺术氛围的城市,飞往另一个同样充满文化和艺术魅力的城市。同时候机的有几个美丽的姑娘,一个是印度裔的,样子宛如印度电影《流浪者》中的“丽达”再世。另两个是南美巴西或阿根廷血统的,特美、也特随意、特自在,她们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彼此快乐地低声说笑起来。其中一个身着短袖红上褂、牛仔裤的,未系皮带的裤子,松得快掉下来,随着她的富于弹性的青春肌体不停扭摆,背后露出大半截屁股沟、整个臀部差不多掉出裤裆,但她却似乎不以为意或没有发觉。这使我感觉,人在公共场合有限度的露,有美感、也有美的迷人的魅力;象国内旅游景区那种“清凉山水”的女性人体全裸,一个个女模特脱得一丝不挂、众目暌睽中赤条条地面对人群,却毫无“清凉”的诗意,只能让人产生热辣辣的欲望。生命的形体以内在之美的展露更具精神诱惑,全裸的人体,只勾起人隐秘的生理冲动而不触动心灵。 飞往依萨卡的飞机,比先前从匹兹堡飞往费城的飞机更小,小得象大玩具,行李架上连行李箱也放不下,幸亏我们 随身 ? 带的只是一个小行李箱和一个可以背的旅行包 。机舱内乘客说话声音零碎、也很轻。刚才在候机室内也一样,极其空旷、巨大的空间中,却几乎悄无声息、十分清雅,绝无中国大陆候机室或火车站那份吵吵嚷嚷的喧闹。大庭广众中的美国人,更象深水中沉默的鱼群,人们悄声细语的谈话声,象鱼嘴中吐出的水泡,悠悠浮出水面,随之悄然破灭。而中国人却如树林中枝头上跳跃的群鸟,一片欢快的充满生机的叽喳之声,此起彼伏、从不停歇。感受和倾听四周人类的声息,不禁使我忽发奇想:假若鸟群彼此交流却发出人声、而人类却相互以鸟音会话,这世界会怎样呢?其实,这只不过一回事,问题不在于声音的不同,而在于表达的方式和内涵。只不多一会,就感觉飞机在下降,机翼下出现了大片长满林木的山丘,美丽的小城依萨卡就深藏林木中。林木中房屋星星点点,接着楼房就开始连成一大片,象先前机翼下的费城一样,成片低矮的房屋中有一处地方集中矗立着高楼大厦,也许那就意味着一个城市的中心地带。我想,是否地球上许多城市都是这样,高楼大厦群集之处一般都是这个城市的中心,如纽约的曼哈顿。也许在一个城市出现之前,这是自然而然地形成的,而无关于现代意义的人为的城市规划。机舱外出现一片水,好清亮、好澄澈。雨兰凑在我的耳畔说,这湖好美。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她说,喏,不是湖,是河。这不是一片水,而是一线延伸得很长的水。结果,后来证实还是我错了,这长长的延伸竟达数十公里的水域,在依萨卡有多处,它们形成依萨卡奇特的水系,而共同拥有一个奇妙的名字:“手指湖”。飞机已经着陆,正朝前冲去,坐在身旁的雨兰好奇地问我,为什么飞机起飞和着陆,总要跑上一段路才停?我说这也许相当于我们在运动前的缓冲动作,比如下水游泳前蹲蹲腿或做做伏卧撑什么的热热身。 依萨卡全城只有五万人口,大学生居民就占了二万。它是全美校园环境最好的康乃尔( CORNELL)大学的所在地,所以是座名符其实的大学城。这个城市有十多处美丽的瀑布,藏于它的层岩垒叠的山谷中,所以它又是一个全球罕见的瀑布城。而这个城市的普通居民中不包括大学生在内,已发现和逐步发掘的就有一百多人写诗,其中绝大多数是女性,而女诗人中又多为年长者。她们写诗并不是为出名,甚至也不求发表,就象惠特曼时代的美国女诗人一艾米莉·狄金森(EMILY DICKINSON)一样,她们的生活一般都少有越出客厅、书斋、卧室、厨房、庭园或社区菜地的无形圈禁。她们写诗与其说是出于内在生命的骚动,不如说是消解人生岁月的寂寞。这么多诗人、特别是女诗人生活在美丽小城依萨卡,所以依萨卡又是个天经地义的“缪斯之城”。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它也是美国四座避难城之一,象匹兹堡一样,这里避难城的创始人也是一位女性,她是依萨卡避难城主席KENNY BERKOWITZ的夫人、女诗人BRIDGET MEEDS,一位现任美国笔会主席萨尔曼·拉什迪自由与人道召唤的响应者。中国文化大革命时期地下文学作家张郎郎,曾是这里康乃尔大学的驻校作家。依萨卡避难城建立后,这里第一个“驻市作家”是中国诗人一平,他的夫人周琳也是一位女诗人。一平来到依萨卡后,创作并在小范围内发行了中英文对照诗集《石子的声音》;而周琳近年发表的主要新作是个组诗,名为《依萨卡的水声》。岩石和瀑布是依萨卡的一大特色,一平写“石子”的诗,表达的是一种“沉寂的倾听”;周琳写“水声”的诗,抒发的却是女诗人生命“内在的清韵”。 来接机的是一平和美国朋友PAUL HAMILL,这位美国朋友是依萨卡避难城的理事之一,也是个诗人。当天下午一平夫妇就陪同我们去参观了康乃尔大学,同匹兹堡大学一样,康乃尔大学也在山上,要开车上去。这里随处都可以见到一座一座漆成红色的孤立的门,这门意味着“打开”,既是打开你的生命,也是打开你的心。包括打开你的生活、你的人生乃至整个世界。门是精神意象的外化。康乃尔大学不同于匹兹堡大学的是,这儿有山、有水、有瀑布,大学就置身在象中国的空灵山水一样的环境中。一平的夫人周琳领我们去参观了大学博物馆,她说它的设计者是贝聿铭。一进门,迎头就是两个吊着阳具的裸身男人,一个作仰首状、一个张开双臂,这造型让我感觉如无声的朗诵,仿佛自己面对的不是两座塑象,而是自己的不同分身。发现馆内竟竖着一尊巨大的东方观音大士,雨兰有一种意外的惊讶和欢喜。一间室内的中心,骇然看到一个赤身女子斜躺在靠椅上,以为是供人临摹写生的艺术活模特,不禁往后一退、避而远之,原来只是一个栩栩如生的人体雕塑。登上顶楼,居高临下凭窗远眺,脚下是一湾环绕依萨卡的“河流”形状的长长的手指湖,远处是围拥依萨卡的低矮的山丘,视野无限开阔。下楼走出博物馆,在门口刚好碰见一位美国画家JIM HARDESTY,此人一头苍苍白发,能说一口流利的北京话。他曾就读于普林斯顿大学,获艺术史博士学位。但他偏偏爱上了中国传统书画,为此,曾师从台湾画家钟寿仁,专攻画竹子和学习中国书法,如今已历时二十年。用他的话来说,他不要“死”的知识并死于“史”中,他要“活”的艺术而使艺术活着承传并创造性发展。这位美国画家有个中文名字叫何立山,他说他画竹学的不是郑板桥,而是号称梅花道人的中国元代画家吴镇。他显然对吴镇的“竹谱”很熟悉,很能领悟吴镇“赏梅自娱”、“书画自遣”的隐逸性情,也非常倾慕吴镇“渔翁共醉”、“溪友为邻”的生活趣味和遗世姿态。这个美国人面对我们几个中国人,谈起中国古代艺术来竟滔滔不绝,居然能道出吴镇的传世之作如《渔父图》、《中山图》、《洞庭渔隐图》、《双松图》的各自特色。凉风中站着说话,不觉秋天的阳光已经暗淡并正在隐去,时间不早只好同这位画家告别,约好明天一定在他的“画廊”再见,他在那儿等我们。乘车绕康乃尔大学校园匆匆逛了一圈,下山的时候却改为步行,由一平领我们从CASCADILLA GORGE峡谷下去。这里的风景竟象贵州高原上的天星桥熔洞;而在一处架设在山巅的拱形大桥洞下面,忽然看见一座小石桥横架溪流上。这景致是这么好看,使人感觉既亲切又熟悉,刹那间仿佛回到了中国、并置身九江庐山“白鹿书院”周遭类似的场境中!然而,这里却是美国!是无可置疑的美国康乃尔大学!这么一座美丽的大学,竟同风化的岩层、深谷、瀑布、山涧、河流联系在一起,这么奇特的大自然中的校园环境,是全美国和全世界都绝无仅有的!更奇妙的是,眼前康乃尔大学所在地方圆的自然景观,几十亿年以前根本渺无形迹,谁也不会想到,那时候这儿还是一片未经融化的冰川!从峡谷上面一路下来,不时有青石铺路,山水与中国神似,风情与中国无异。路上偶尔出现零星的上山或下山的人,有碧眼金发的,也有黑头发、黑眼睛的。两个美国女大学生坐在涧边的危岩上,背后水气迷蒙,一道大瀑布正从层岩上层层跌落。我同雨兰在这里留下一张合影,以峡谷美景和美女为背景。 我们在依萨卡预定逗留的时间是三天,活动安排在最后一日,而且全部只有两个小时,给我的表演时间规定四十分钟。所以,此前时间非常充裕。依萨卡方面有意安排我们提前两天来,一是让我们与一平夫妇借此机会一聚,二是让我们有充分时间与依萨卡诗人们一会。次日,一平夫妇带我们去了他们的社区菜园,这儿四周围着木栅,园内有他们的一方菜地,种了西红柿和韭菜。一平摘了个西红柿扔给我说,种菜对我们一点也不累,反而是另一种休闲方式。我说这只能在美国,在中国农村这样说就会被人视为一种奢侈,或者只是陶渊明式的世外桃源的梦境,至少目前还远不是现实。一平与周琳,两个都是诗人,目前在依萨卡已经安居乐业。两个人两种性情,一个喜欢动、一个偏爱静;一个喜欢户外运动,一个偏爱室内生活。许多年以前,他们曾一起去了北大荒,后来又先后去了波兰,近年又旅居美国。周琳的父亲是著名翻译家,这对她也许不无影响,所以她除了写诗,也翻译英语诗歌。她曾翻译一些依萨卡诗人的诗,总题为《依萨卡诗选》,这些诗人是:BRIDGET MEEDS, DEBORAH TALL, DAVID WEISS, CORY BROWN, PAUL HAMILL, KATHARYN HOWD MACHAN, JERRY MIRSKIN, ANN SILSBEE, JENNY MIKULSKI,。依萨卡的诗人当然远不止这些人,周琳翻译的也不止这些人。她和不少诗人都有交往,其中有些人已经老了,有的如今已经去世。对于一平、周琳来说,他们居住在依萨卡,生活在的众多的诗人当中,依萨卡是他们心中的缪斯之城。 走出菜园门,我们一起步行去了附近的乡村农贸市场。这是一处木结构长廊,两边分设的是固定的店铺,而不是临时的摊位,除了卖农产品、衣物、饮食等商店外,也有出售工艺、绘画、木雕等店铺,那位美国画家何立山的“画廊”也在其中,不过它只是一个乡间画摊,出售的却是中国国画和书法。他的店铺里面多为悬挂的立轴或镜框,有的直接挂在中国式的屏风上,不过这屏风不是木制的、也不上漆、烫金,而是他自己的简易竹制品。店面门口,挂了一长溜白色长褂,上面画的是竹子一类的植物和花卉,并配有他亲笔书写的中国书法。他表示要送我一件,我给他买了并当即穿在身上。他老是闲不住,不断在店铺内蹿进蹿出,丢我一个人在店铺内站着,帮他当活广告,竟被人把我误当店主。离开画店逛到市场另一头,这儿靠近又一处条形的手指湖,鸥鸟在头顶翻飞,几个乐手们在水鸥交错的翅膀下自顾自演奏。只求自己快乐,不管有没有人看、喜欢不喜欢。许多美国人写诗也是这样,不求发不发表、能不能成名,纯粹出于个人性情,也许,依萨卡人尤甚。一抬头,见市场上有一对闲逛的美国夫妇,微笑着朝我们走了过来,经介绍,原来竟是依萨卡避难城主席及其夫人。因为是邂逅相遇、非正式会面,站着说了几句话就匆匆告别。人来人往、川流不息。这情境、这巨大的木造长廊总感觉似在哪儿见过,原来多年前参加一个朋友婚礼早来过这儿,不经意间已经是故地重 游。 刚回到屋内,周琳却不想休息,虽然已是深秋,户外的阳光和水仍对她充满诱惑。她换了一身短袖短裤运动衣,准备独自开车去游泳,问我们去不去?我第一个表示响应。游泳的地方是依萨卡的手指湖之一,周琳每天必来。见她只身下水,我心里痒痒,即使未带游泳裤,也决定穿短裤下水。来到依萨卡,这么清澈的水,哪能不沾一点依萨卡的天光云影、不带走一丝水气?既滋养身体、也润湿笔头?游了一趟,湖边水草太多,湖中心太远,只好水淋淋上岸。雨兰坐在岸边层岩上,看着水波迷蒙处闪动的周琳,划动着双臂说她也很想下水。她记起那年我们曾来过这里,曾一起畅游过迷人的依萨卡手指湖。她说她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在这个湖里试穿三点式。水中的周琳已掉头往回游,很快就上了岸。此时,天空有一群大雁,成人字形飞过,周琳遥指头顶,给我们谈起了大雁家族。原来她长期观察大雁,发现大雁的族群意识极强,而且大雁父母从不与幼雁争食,极尽保护之能事。如果有别的“雁族”入侵,来争抢幼雁食物,它们就立即凶相毕露、奋起反抗。她还谈起她曾救护一只受到枪伤的大雁的往事。雨兰说,她也曾同鸟和狗结过尘缘,并开车送过一只鸟往野生动物保护中心急救,结果天不从人愿,它还是死了,害她差点哭了一场。 依萨卡的瀑布很多,周琳领着我和雨兰一处一处叩访。她们原来住的房子后面,就是一处深谷和梯级大型瀑布。瀑布下一大滩卵石,这是冰川溶化时期的遗迹。一平拾起一块扁平的青石相赠于我,我洗净一看,上面有清晰可辨的线条。我相信,这些线条是宇宙的隐 ? 和秘纹,是另外的时间和空间中的神秘书写。对于别人一分钱不值,对于我,精神上却价值连城。我准备带回匹兹堡去,在我的诗歌“梦巢”中默读,直至“日日是好日”的活着的日子里终有一天读懂。雨兰也拾了一黑一白的两颗石子,这是依萨卡冰川世纪叮咚的碎粒,也是邈远洪荒岁月浓缩的记忆。瀑布浅浅的、宽宽的水帘从高处垂挂下来,感觉从未有人揭开晶莹的水帘,窥探潜伏其后的黑暗宇宙深邃的隐秘。寂寞的河滩上,忽见一个人垂首默坐,头在两腿之间、一动不动。我忽然感觉,这是一个以“背”面对存在者。一个独自离开人群面对山、面对水、面对生、面对死、面对天、面对地的人。我让雨兰将这孤身独处者拍下。不管这垂首默坐者是谁,是男人还是女人,我所凝目注视的,只是一个衣衫悉索波动的背影,并从中见出山、水、天、地、生、老、病、死、云、霞、岚、雾、日、月、星、辰、风、雨、雷、电无尽翻卷的篇页。 晚上,一平家举行派对,小城依萨卡精英会聚。除避难城主席、夫人和本城理事,来的人还有依萨卡新一轮“驻市作家”、伊朗( IRAN )诗人和剧作家REZA DANESHVAR,他受到伊朗政府通缉,流亡法国十年,在巴黎开出租车。另一位是索因卡的同胞、年青的尼日利亚( NIGERIA )诗人OGAGA IFOWODO,明天他将与我同台朗诵。派对散后,几近夜半时分,周琳提出去看夜色中的瀑布。她现在的年龄仍然这么骚动不安、生命健康而鼎盛、活得如此蓬勃鲜活,真令我惊奇。去看的是瀑布城依萨卡的又一处瀑布,这儿水已经几近干涸,却见层层叠叠、倾斜而下的岩石的瀑布。既看不到动静,也听不见声音,迷蒙的夜色中止如凝雪。瀑布下面还有一潭积水,感觉黑得深不可测。记起某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曾同两个碧眼金发的美国女人在这里游泳,并留有一张沉浮水中“左拥右抱”的照片。雨兰确认曾有过这么一个白昼,正值日午时分,当时正是在眼前的同一地方。是么?冥冥之中这人世真奇妙,有的地方,你想到一辈子也不可能去,结果却去了;去了的地方,你想到再也不会回来,结果又来了。有时是第三次,有时甚至是第四次、第五次,甚至还可能决心搬迁至此永久定居呢。 一平自称他们的生活是灰色的,只是在诗人之我的眼中“明亮”了。也许是,也许不是,谁知道呢。这世界本来就似是而非,而人们却总喜欢各执一端,没有谁绝对对,也没有谁绝对错,“只有不同的偏爱和选择”,而各种“不同”就应该兼容共处。一平与周琳性格不一,平日里也难免争执几句,但我猜想,最后总是好强的一方让步和安抚不好争的一方。日子就这么过。其实他们也有一种隐性的一致,那就是共同的人生态度。面对这个险恶的无奈的人世,两人都收敛生命的锋芒,涂匀生活中任何极端的色彩。不显山、不显水;不惹事,不生非,隐姓埋名筑自已的窝、过自己的日子。但诗是要写的,周琳的诗“沉寂如水声”,一平的诗“叮咚如石头”,水石共筑心灵的诗园。在美国如此,也许,日后重返中国也如此。而女诗人周琳,生命常处于“动”态,性情却十分隐忍,如果不是别人问及,从不提起自已的家世、向人揭示心灵的隐痛。她父亲周家骖,曾是《第三帝国兴亡史》的译者之一,文化大革命中被押送下乡参加麦收,白天强制劳动、晚上批判斗争,被“造反派”和“憨农民”活活打死。死时头不破、血不流,唯见身上一边肾的部位,留下一大片青紫色,一命呜呼于内出血。 来到依萨卡的第三日,这里举办的“自由之声”朗诵会终于揭幕。吃完早餐,下午诗会开始前,我们与周琳一起去复印她的组诗《依萨卡的水声》,和她的译诗《依萨卡诗选》。再次翻阅她的诗,仿佛又抚摸到一个生命“落花鲜红的呻吟”,而这一精神生命所历经的一切“仅来自一瞬/惊心触目的一瞬”。然而,这“一瞬”所揭示的,既是当下的刹那,也意味着周琳漫长的今生。归途中,她说她要领我们去看一处地方。尽管活动就要开始,她仍从容不迫;尽管人生的岁月还很漫长,她仿佛总要抓紧“活着的每一个瞬间”。这处地方是依萨卡市郊的纽约州立公园,去了才感觉真应该去,不去就该死!这么深的峡谷、这么大的落差是我今生前所未见!这里仅指峡谷的深度和落差的巨大而言!峡谷中的全部景观只能以“层岩与水”来描述,但这简单的字句却饱含有丰富的内容,包括欢喜!惊讶!叫喊!反正我是一路喊声不断,从山顶直往谷底冲去。我冲冲、走走、停停,一会只身一人,一会与雨兰、周琳会合。有时禁不住伸出双手在空茫中大声叫喊,仿佛这又大又深又长的峡谷中只我一人、唯有我一人!而这喊声只是、而且仅仅是“个体生命”的长啸,它与“大街、广场、人群”中手臂如丛林高举的众声齐呼迥然有别、也迥然相异!!类似于这种风景,我在中国也见过,那是我的故乡、湖南、江西、广东三省交界处的八面山,那儿传说有野人。但还是这句话,中国有、美国也有,我只能说美,除了美还是美。有一条石级铺设的路,从山顶直到山脚,沿途风化的岩层下是流泉、浅溪和水潭。也许因为山中的水太寒太冷,水中看不见鱼,但后来还是让我发观一条,而且不是溪水中的细鱼,而是一条大鱼。我想它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己经很久了。它隐身游动于山潭中,也居住于山水的韵味里,它冷吗?它孤独吗?我不由想到,我自已在这个世界上何尝不就是这么一条鱼?!我们继读沿着峡谷石级下去,一处迥然相异于一处,处处都另有洞天。我在这寂静山水绵延的韵律中,听见了女诗人周琳诗歌中的“依萨卡的水声”,并且感受到了这山、这水、这岩层、这瀑布构筑的大自然正是她和她先生、诗人一平精神世界的一个组成部分。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一再提醒我,在我的《缪斯之城依萨卡》中,请写风景和文化、不要写他们。因为,这两个承传先人遗世独立精神者,不愿显露于人前,而愿隐匿于山水。 依萨卡“自由之声”朗诵会,在一个教堂里举行。来的人不很多,但却是人群中的精英,人类中的“精品人类”。其实,听说许多人去了华盛顿,参加反伊拉克战争的游行示威去了。清寂的依萨卡城,诗人和诗歌都另有一番精神的清寂,我把它理解为人类心灵深层另一种意义的“喧嚣”。朗诵者只有我和尼日利亚诗人OGAGA IFOWODO。在我朗诵我的诗歌前,依萨卡避难城主席KENNY BERKOWITZ特别向听众介绍了新近逝世的中国自由诗人杨春光的生平,并且由我们共同以中英文双语配合朗诵了新译出的杨春光的诗,以表达对这位中国当代自由诗人的祭奠和怀念。十月,我与雨兰将应邀访问意大利,“杨春光”这个名字也将随我们一起同行,相信它必将在异国他乡受到理解和认同、在佛罗伦萨和威尼斯的天空下,发出自由生命尊严的闪光。“春光”,这个名字,意味着春天的光影和声息,意味着混迹人类精神界的诗歌“犬”、“鼠”、“丐”、“妓”这些丑类的末日和濒临绝迹,意味着当代中国诗歌和言论自由的寒风料峭的早春初降大地。散场时,留下两幅书法,一幅赠依萨卡,一幅赠一平与周琳。 告别依萨卡前夕,周琳又一次趁黑夜降临前,拖着我、雨兰和一平登山。周琳如鹿跳在前面,我在后面紧跟,雨兰半途脸色发白、周身冒虚汗、有晕眩之感,一平在后面照顾雨兰趁此停步不前,也许,他原本就不想找累,更喜欢室内灯下品茗。前面的周琳见状,只好停止继读冲击,不得已放弃初衷,回来同雨兰相伴。山中夜色初临,我死了一条心,决定一人冒险黑夜入山探幽。沿途都是“依萨卡的水声”,我在夜色迷蒙中、在大自然的真山真水中“阅读”周琳诗歌的原色原句。一路水声。处处水声。这里那里叮叮咚咚,最后发现竟在自己心中。每处水流跌落之处,岩石中都冲出一个深坑、深坑中都有一潭静水。一处一处的水潭,每一个水潭竟都是圆形的或半圆形的。这是洪荒大自然的特殊镌刻,想必其中自有宇宙玄妙的奥义。也许,一切事物的存在,必有隐形和显形的图腾,必跳不出人类肉眼可见或不可见的深藏其内的运动的“圆”或“椭圆”?!天空的星辰运动如此,大地上万物的运行方式及其轨迹也莫不如此。有处大树倒下来横跨溪涧上,天然一架独木桥。再往前走,前面半坡上一间空亭,黑压压的,也许是山鬼居住的地方,壮着胆子黑咕隆冬爬上去,正对它撒了一泡尿冲冲山中的阴气和鬼气。再往前走,前面果然出现鬼影、并且看去似个女鬼,待近前才辨出是自己的同类,夜色朦胧中,赶忙拉住她请她帮忙照张相,我往后倒退几步,攀上一座山巅小石拱桥,转过脸来张开双臂面对镜头。结果后来冲洗出来混沌一团,不由想起这一辈子从来就没有把什么东西真切看清过,也从来没有把梦幻和现实两者之间互为区别、分个一清二楚!再不回头,今晚就注定走不出黑夜了,说不定还意外“失踪”,被化装成“美女”的山妖一阵阴风括走。自已吓自已,跑步下得山来,路上不期与一平撞个满怀,原来他是好心来接应我的。再往下跑,看见前面周琳正牵着雨兰一拐一颤地下山去,这阵仗还真象个大姐姐扶着个小妹妹。 从依萨卡刚回到匹兹堡的家,一平的电话就来了,数日后又来了 EMAIL。电话是挂念我们的旅途平安;EMAIL说的是“高兴你们喜欢依萨卡,以后再来。”同时表达对我的“诗歌回到人群”理念的热忱支持。眷恋书斋和喜欢静处的一平,在EMAIL中向我表示对拓宽“诗”的新空间的认同。对于当代人类、特别是新一代诗人来说,整个世界就是房门敞开的“诗斋”,进出自由,谁也不是它的唯一的主人。也就是说,它是不同诗人诗歌“写作和阅读”的大书房,也是“众声喧哗”的诗歌朗诵大厅。你既可以在这儿选择沉思默想、孤身独处乃至身心彻底遗世独立的一角;也可以在这儿展览“房子诗歌”、表演“爵士乐”和“摇滚乐”诗歌、悬挂巨幅“诗歌书法”的立轴或横幅、以“诗歌装置艺术”形式立体旋转和绵延展示“诗歌的长卷”和“诗歌的万里长城”、以“雕塑的诗歌”布置城市建筑物、庭院和林园、以“镌刻的诗歌”占领郊野悬岩绝壁和矗立的山头……诗人不仅仅属于平面文字书写,也是创造“立体艺术”的行为艺术家和舞台表演艺术家。诗人不是人类精神世界中的“荒石”、“朽木”和“死水”,而是滋养和润湿生命和万物的精神活水,形态万千、变化无穷,而不是只懂得占据一张书桌和一部电脑的键盘和屏幕。天地有多大,诗就有多大。当代人类理应走出书房和一己狭隘空间进入一个“大”诗的时代!进入“立体诗歌”创作并诵现“大”的“立体诗人”的时代!让单一的一元的诗歌化为多元纷呈!让多元纷呈的诗歌无处不在、无时不在!它在课堂和图书馆中,也在大街和广场上。它印刷在书本上,也书写在房子上、青春人体的衣衫上。让诗歌在流动的人群中流动展览、同行走的人一起在大地上移动、成为“流动的诗歌”和“行走的诗歌”。让诗歌漫步大地、出入大街小巷、叩访每一幢房子、每一间居室;也走进社区的派对、盛大的庆典乃至“颠覆性介入”浩荡行进的游行示威的队列……对于常人或普通民众而言,诗是心灵梦幻飞翔的羽翼;对于暴君来说,诗就是从头顶掷下、足以让黑暗粉身碎骨的精神霹雳!!! 让诗歌成为立体的综合的新型艺术;让诗歌以“诗歌交响乐”和“诗歌霹雳舞”的形式重返生命和人群,并成为一场“以诗歌推转地球”的“人体书写”运动。
2005年9月30日夜于匹兹堡诗歌“梦巢”
|
|
![]() |
![]() |
| 实用资讯 | |
|
|
| 一周点击热帖 | 更多>> |
| 一周回复热帖 |
| 历史上的今天:回复热帖 |
| 2005: | 给各位要回国的海龟得忠告 | |
| 2005: | 给各位要回国的海龟得忠告(2) | |
| 2004: | 话说“摸肩擦背”,“个人空间”与文化 | |
| 2003: | 紐約房價漲不休 買氣仍旺zt | |
| 2003: | 美调查公司公布2003年美汽车市场质量报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