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的故事(七)
我在超市是做下午班的,一點開始。但我總是會在十二點多就出門,把車開出去閒逛
。我住的town離Dallas Downtown不到二十分鐘的車程,可我只去過一次。剛剛學會開車
的我夾在高速的車流中氣都不敢出一口,四周那些多姿多彩的玻璃牆把我的眼都照花了,
後視鏡里迅速朝後移動的聳入晴空的塔樓讓我頭暈目眩,竟然感到橫陸境二上天台般的恐
懼,而Dallas的天空也像電影裡那麼藍。更糟糕的是我始終無法換到出口那條Lane,於是
我在高速公路上跑出很遠很遠,後來我都看到距離Houston多少邁這樣的標誌了,後面的
車流也比市區少多了,於是壯着膽子換到最右邊出來U TURN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自然也沒少哆嗦,車子駛進唐人街的停車場時才徹底鬆口氣。下車還沒來
得及把九死一生的感覺感嘆完,就發現自己遲到二十分鐘了,趕緊往超市跑。
進門時我儘量使自己樣子狼狽些,一邊腦子裡在尋思塞車之類的理由。令我想不到的
倒霉是,我來了十幾天都不曾露面的老闆,終於在我遲到的時候出現了。那是個微胖的中
年人,起碼五十歲了。略微有些稀疏的頭髮向後梳着,至少抹了有半磅摩絲,油亮亮的。
我知道他就是老闆林崇禮,不光是因為直覺,Jenny正死命沖我做眼色,而且她平常多少
也和我說起過老闆的樣子。林崇禮穿得很體面的站在我平常站的位置上,正在稱一把空心
菜。
我三步兩步走到他面前。我喊林先生。然後俯身去拿放在收銀機下面的工作服。其實
平時沒人穿那工作服,我這麼做是為了免去自我介紹的尷尬。
他略微點頭。我就說讓我來吧,真不好意思,來晚了。老闆從客人手裡接過信用卡刷
着,說算完這一個吧。我把工作服悄悄又放回去,在旁邊把客人的東西往推車上放。Amy
從貨架後面閃出來,手裡拿了包開包的韓國蝦條,朝我這邊走來。我笑,有些討好的樣子
。同時想起Jenny那天告訴我,Amy是林崇禮的二太太。
Jenny還說過林崇禮的大太太現在依然活得挺健康的。
Amy把蝦條袋子遞給我,我擺擺手。她自己抓着吃,問Shelly上課忙不忙。
我趕緊說不忙。又解釋說剛才塞車。
Amy看見四五個客人在排這一隊,瞪了林崇禮背影一眼,提高聲音說:“這麼慢,你
讓Shelly做。”
林崇禮的臉都氣紅了,不理他二太太,繼續干自己的。
Amy仍不罷休,聲音小了些,說:“年紀大了老是算錯。”看林崇禮還在拼命忍耐,
就轉向我,“Shelly你們上課真的不忙嗎?奇怪。我讀書的時候可忙了,MBA課程很多呀
,還要帶兩個孩子。”
我謙虛的說我也就是混日子過。
林崇禮強壓着氣算完手上那個顧客的東西,對我說句你來吧。然後拍拍手,往超市裡
面的辦公室走,扔下一句諷刺二房的話:“誰能和你比,你了不起,你是天才。”
Amy在林崇禮踏進辦公室那一刻回過神來,倏的一聲竄了過去。跟着林崇禮後腳踵進
了辦公室,她把門關得砰響。
我忽然覺得Amy的年齡雖然不好估計,看這狀態起碼已經到了更年期吧。不過更年期
也會提前到來的,上禮拜的垃圾報紙上就這麼介紹的,據說在美國的華人因為生活節奏緊
張,普遍提早更年。因此還是沒法兒猜Amy的年齡。
Amy也會有高興的時候,她對我說:“Shelly你個頭和我女兒一般高,你見過我女兒
吧?”
“見過。好漂亮呀。”我說的實話,她女兒來過店裡,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女孩。她自
己也算美人了。
“比我還漂亮嗎?”她笑着騷了一句。又道:“我的兒子長得也很帥,在Austin讀法
律。”
我學平日裡和她閒聊的那些女顧客的腔調說:“你好命喲!”
她的臉上流露出滄桑,“熬過來的呀。”
又告訴我:“你知道嗎,我的兒子和女兒是同年生的,一個年頭一個年尾。”
我哈哈大笑,說:“你跟賀子珍一樣。”
她並不知道賀子珍是什麼人。我跟她講紅軍長征的時候,毛主席的夫人也是年頭一個
年尾一個。
她把臉拉下來,冷笑說:“我怎麼能和人家比,我哪裡有娘娘命。”
我就有些訕訕的,不知道再說些什麼。
她的兒子和女兒都不是林崇禮的孩子。
Amy帶着和前夫生的兩個孩子跟了林崇禮二十年。這間超市完全靠她支撐,現在林崇
禮手裡有五間餐館和三家超市,仍然不肯把這家店劃到她的名下。
於是他們經常爭吵。Amy吵架已經不要面子了,有時非常歇斯底里。所以林崇禮來得
少了。
有時我看Amy忙碌的樣子,覺得她是個很了不起的女人,這樣帶大兩個孩子。
她跟了林崇禮二十年。這二十年她都仿佛在走鋼絲,從來沒有真正穩定過。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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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源:.The unknown SPACE bbs.mit.edu.[FROM: 12.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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