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的故事(八)
晚上和Kelvin講電話的時候,我總是打哈欠打得把眼淚都帶出來了,興致卻依然很高
漲。超市是個超級八卦的地方,總是會遇上奇怪的人或者特別的事情。每次我絮絮叨叨的
講白天超市裡的故事的時候,Kelvin在電話里明顯顯示出不感興趣的樣子。我便解釋:“
Kelvin這就是人間煙火呀。超市是人錢物集中的地方。”未來的生物學家則會委婉的說:
“故事也可以下回分解的。”我就知道他要去實驗室了,怏怏道:“那我一天講一個,講
上一千零一夜吧。”他立刻讚嘆:“這才會弔胃口嘛。一次講完也沒什麼意思。再說你該
多看看書的,開學你就知道厲害了。”說完他就掛了去實驗室。我趴在床上,眼淚落在枕
頭上,倒是一個哈欠都打不出來了。真的要講一千零一夜電話嗎。Kelvin的資格考試快要
近了,卻並沒聽到他有訂機票的意思。我心裡說一千零一夜?只有一夜才是真的吧。我可
不要耗盡時間把自己變成天方夜譚。這麼想着,心裡忽然非常壓抑,抓了枕頭往牆上摔打
自己的影子,那影子便也跟着我的節奏一動一動的,像跟人學話取笑逗樂似的。
然後眼淚從我的眼睛裡一滴一滴的落下來。
但是我的影子一滴眼淚都沒掉。
我的影子不知道什麼是寂寞。
那個夏天氣溫出奇的高,總是持續在一百度以上。我的車在半路上冷氣壓縮機忽然停
止工作,這已經是第二次了。第一次冷氣不轉時,我打電話給我姐抱怨,我姐姐哼哼說:
“十萬邁高齡的美國車,能沒點兒毛病嗎?再說你們國內大學宿舍里有冷氣嗎,那時你跟
誰訴苦去?”想着修車的昂貴, 我忍不住用拳頭捶通風口,結果它不知為什麼又轉了起來
。可是這次卻沒那麼好運,一路上捶了無數下都無用,本來車裡就跟個蒸屜似的,到唐人
街停車場時,我整個人都好象被水給浸透了,額頭上的汗水不停地往下淌,視線完全模糊
了,差一點兒撞上一輛對面開來的豐田卡車。那司機輕輕摁了一下喇叭。
我慌忙在車裡沖他擺手致歉,他微笑。我摸了把臉上的汗水,看清楚卡車裡是個很帥
的年輕人。如果不是趕着上班,真願意多看他兩眼。
進超市我到冷氣通風口把自己迅速吹涼,然後進洗手間洗了把臉,出來幹活。炎熱的
氣候使超市的生意清淡了些,再加上不是周末,基本上沒什麼客人。我跑到Jenny的機器
旁抓她聊天。
Jenny正在看亂馬,我翻她的書最後一頁。小趙又踱過來和我們講話,他告訴我們他
找到工作了,在Fedex。
我看他臉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想起一部郵差和詩人的電影,然後我就覺得他的笑容
很偉大,不由問:“你真的要去送特快專遞嗎?”
Jenny立刻笑我老土,“切!人家Fedex 也有IT工作的。要不然現在送信說不定還騎
腳踏車呢。”
小趙點頭,深情款款的望着Jenny,目光里好象在說“怎麼天下只有你了解我”,我
發現他對Jenny發白日夢有日子了。也不光我知道,全體員工像了解大白菜一樣了解他的
心思。Jenny是否了解,我就不敢妄下結論,反正她對所有人都笑眯眯的。除了Leon。
Leon在這裡混得有日子了。他的家鄉據他說是墨西哥城。他沒有Driver License,永
遠對人說自己二十九歲,最大的嗜好就是趁Jenny身邊沒人的時候對她說:“Jenny, I
want to marry you.”Jenny開始裝沒聽見,後來他說的次數太頻繁了,Jenny就會警告他
:“再胡說,告訴Amy。”這警告頭兩次挺管用,他着實老實了好幾天。可是當他發現Jen
ny並沒有報告Amy時,又開始糾纏Jenny。而當他發現這個中國女孩似乎因為害羞永遠也不
可能把這話告訴老闆時,就更加放肆和快樂。不過Jenny說他這性騷擾永遠是口頭上的,
也就算了。
“要是他敢動我,哼!”Jenny氣呼呼的這麼和我說。
事實上喜歡Jenny的人遠不止這兩個。她在這兒站了一年,都快成了達福超市的招牌
了。許多人都知道達福超市有個文靜秀美的女孩子,永遠是笑眯眯的,從來不和顧客生氣
。
“Jenny有沒有男朋友呀。”我問她。
她拼命搖頭,沒有沒有。
我知道有年輕的博士每周都來shopping兩三次,一定要在Jenny那兒結賬。那是個很
俊朗的男孩子,在附近的一家商務公司工作。
“以前在國內上學時也沒有戀愛過嗎?”我接着逼問。
她還是搖頭搖頭。她的直發飄逸秀麗,白晰的臉上滲出些紅暈,是玫瑰花瓣的顏色。
她真的好美,像一朵花含苞欲放,那是一定一定會引來無數蜂蝶的。
花兒無法保護自己,不是所有的鮮花都有刺。周圍的世界如此不安穩,她對世間的喧
囂無能為力,唯一的辦法只有自己安靜的呆着,她安靜是因為她愛惜自己。
“那麼Shelly你有沒有男朋友呢?”Jenny問我。
“算有吧,”我說,又想說不算特別親密,但到底沒說出口這一句。
心裏面不捨得這麼說。
“那他什麼時候來看你呢?”Jenny知道他在東部後問。
“我哪兒知道!”我生氣的說:“反正無所謂啦!”
Jenny抿嘴樂。
我說你笑什麼,真無所謂。我被她的笑容逼着這麼說。又加重道:“又不是公子王孫
,一世難遇。比他強的滿地都是!”
Jenny看地上,“哪兒,哪兒,地上哪兒有?怎麼我沒瞧見!”
我作勢打她,她笑着躲閃。我們倆繞着貨架跑,還好當時顧客不多。但是驚動了Amy,
她怒喝:“Shelly你幹什麼!”
我們倆嚇得趕緊各就各位。我有一點點詫異,怎麼Amy從不責怪Jenny。
黃昏是超市裡忙碌的時候,很多顧客都是在這下班時間順道來購物,買完就匆匆走了
。我跑到停車場去收顧客散扔在那兒的推車。我的力氣很大,一次可以推四輛車。Jenny
說她只能推兩輛,Amy從不叫她推車。
正午的陽光總是強得能穿透人的骨髓,黃昏的夕陽卻只是燦爛的環繞着你,光與影在
你四周輕舞漫笑着,告訴你你正處在時間的流淌之中。昨天是什麼,也許可以灑脫的揮之
而去,也許將會是你心靈中永遠無法抹去的黑影。生活總是處在一個不安定的狀態,原因
如此簡單只是因為時光永遠在流逝着。如果你在時光的隧道中不停的隨之更換着自己的坐
標點,那麼這也許是消除心頭陰影的最好辦法。
守着過去的愛情就和刻舟求劍的傻子一般,愛情本身也許早已隨着時光流逝,死守的
也許只是自己對愛情的期待。
生活的道理亦如此。
面對夕陽我的眼睛再次模糊了。我的眼前是一束束陽光,末梢上閃爍着無數金色的細
珠,像夢裡的黎明一般,渴望迅速將昨夜抹去,在天空中。
然後我聽見汽車喇叭聲,那些推車又擋人道了。
我伸出一隻手,放在前額,夕陽的光線在那一瞬柔和了許多。我看見還是中午那輛豐
田卡車,在我身邊的車位停下。那英俊的年輕人從車上下來,朝我微微鞠了個躬。
(待續)
--
※ 來源:.The unknown SPACE bbs.mit.edu.[FROM: 12.237.]
[本討論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