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的故事(九)
(本故事純屬虛構)


那一刻我的笑容因為侷促而有些生硬，我忽然後悔自己在出國前為什麼和Kelvin賭氣
而把好好的長髮給剪了，我媽說我短髮時臉會顯得略大些。上禮拜Jenny說我的短髮染一
染給人的感覺就不會太單調，我怎麼對她的建議不屑一顧呢？我已經很久沒有在人前展示
美麗的興趣了，從Kelvin出國那天開始。

他首先開口和我打招呼，說的是英語，臉上的笑容溫和而又自然。我用力推那些推車
，他說讓我來。然後他把那些車子推到門口，和我一起進超市。

於是我才知道他是CARROLLTON一家日本食品公司的經銷商。

後來我們很快就熟悉了。他每周都來兩次，清點貨架上的日本貨物。“Amy是我在達
拉斯第一家客戶，最近才開始合作的。”他對我說。

開始我很詫異他如此年輕就做了老闆，他看起來不超過二十五歲。後來他告訴我，是
家族生意。

我常常幫他點貨，我做得比他快。他老是發出一陣陣驚嘆，因為我會心算。而他的襯
衫口袋裡永遠放着個計算器，他是在美國出生的土生兒，數學可能湊合，但算術絕對差。

“你真聰明。”他總是這麼誇我，然後說謝謝，再鞠上一躬。我撇嘴，心裡好笑這個
也能算聰明。想起Kelvin老是一副嫌我笨的樣子，Kelvin是參加國際奧林匹克數學競賽的
選手。

他是個很開朗活躍的人，而且十分懂禮貌，和誰說話前都先鞠上一躬。3號收銀機上
的小張來自營口，每回看他鞠躬，都會不由自主的喊一句“哎呀媽呀”，Jenny就會抿着
嘴樂。他便問我那位女士喊什麼呢，我騙他說那句話只有中文意思，沒法兒翻成英文。他
說他認識許多漢字，可以寫給他看。我把話岔開，說那你寫你的名字給我看。他高興的拿
了筆歪歪扭扭的寫了“松島”兩個字。我樂了，從他手裡拿過筆跟在後面寫“菜菜子”，
他大笑起來說：“我可沒她那麼多緋聞。”

松島對日本懷有很深的自豪感，而且這種真摯情感常常溢於言表，以至於我在每每想
用日本經濟十幾年不振這樣的話打擊他時都說不出口。

有時他指着貨架上的貨物讚嘆：“你看多麼精美！”

我想問問他，你們的一顆糖果是糖紙成本高還是糖本身成本高。又覺得那是商家自有
考慮，外行不要亂插嘴，免得露怯。只是有時實在好笑，抱了透明的冬菰盒子問他：“你
們的冬菰為什麼大小都一般整齊，看着跟多胞胎似的？”他笑：“我們的貨物都是精選的
。”又自己拿了端詳，說你看多精緻。我也奇怪他們怎麼把天然皺巴巴的東西弄得那麼光
溜，忍不住說，你們這冬菰就跟做了面膜似的。

他立刻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呵呵呵”的，如美國kids聽脫口秀時那般天真興奮。以
後每每提到我這句話他都大笑，笑得讓我覺得他有點兒弱智。

松島讓我寫自己的中文名字給他看。我告訴他我出生的日子是中國的一個節氣，然後
在紙上寫“小雪”。他歪頭看了，說很美的名字，我們日本有個很著名的小說。我點頭，
“Snow Country”。松島立刻自豪的說：“雪國是我的家鄉。”

“是嗎？”我立刻有些新奇，又逗他：“那你為什麼不穿那種在雪地里曝曬過的麻紗
衣服？”

>里說有種昂貴的天然縐紗，要在冬季雪曬，紡紗姑娘把縐紗鋪在厚厚的雪地
上讓陽光曝曬一冬。這種縐紗做的衣服在夏日裡穿得格外涼爽。

書裡面敘述，古時有這樣一種說法：三九寒天織出來的麻紗，三伏天穿上令人覺得特
別涼爽，這是由於陰陽調和的關係。

“那是傳說吧，我也沒見過那種衣服。”松島解釋，又說：“我出生在加州，後來在
東京上的小學，然後回美國。家鄉就去過一兩次，那種縐紗衣服也是後來在書上看見才知
道的。”

他出生在美國本土，天生是美國人。因此他的話里說去日本，回美國。我忽然想問問
他是否真的習慣這種說法。

但是沒好這麼問，我只淡淡說：“德州氣候很熱，不像東京那麼大的雪。”

松島很快樂的回憶：“東京的雪下得確實很大，整座都市都變銀白色。”又笑，“不
過到了夏天雪肯定會化的。世界上哪裡沒有四季輪迴呢？沒有四季的地方也會分旱季雨季
的，好告訴人們日子就是在自然的變化流淌中走過的。”

我想說那麼颶風或者龍捲風又意味着什麼，自然都尚且無法讓自身完美和諧，人類又
怎麼能在不穩定的環境中求得自身的安寧呢。

可是松島不管這些，開玩笑：“想起來了，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你身上好象全濕透
了。你是冬天的小雪，在夏天才融化。”


晚上我回去做夢。我在冬天裡曬那種縐麻紗，陽光把白紗照成橙黃色，倒像是曬在Kelvin
實驗室的燈光下。Kelvin穿了麻紗的衣服去參加考試，他對我說很舒適很涼爽。

早上起來高興，就打電話問Kelvin，“你訂飛機票了沒有？”

Kelvin很匆忙的樣子，快聲道：“再說吧，現在有事。”我忽然又急躁，大聲問：“
你是不是不想來了？”

電話里他沉默片刻，大約是詫異我說話怎麼變沖了。我想起Amy發火的樣子蠻惹人討
厭的，於是拼命克制自己的情緒。

最後Kelvin開口道：“我要去開會，回來再聯絡。”

我奮力把電話線拔了，然後出門。心裡想原來夢還真是反的。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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