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最先从气味开始,法国大作家普鲁斯特如是说。我生命史中极重要的年份
一九八二年,于心间长久呈现空白,就因为没有丝毫的“记忆”气味,或暂时没有
。深秋的香港连日阴霾,却不下雨,整日飘散带盐味的雾气,有点冷,天也黑得早
。接下来是失眠之夜,但一九八二年的“气味”终于找上门来了。
这年夏天,我硕士研究生毕业,但令我绝望的是上海的酷暑。那是白天黑夜都
无处逃匿的灼热,人们甚至不像从热水里,而像是从滚烫的火山泥浆里钻出来,身
上任何时候都不干净,空气中更有一股刺鼻的铁锈味。是,这就是记忆中一九八二
年的“气味”。这年夏天,我从可怕的酷暑中悟出一个乐观主义真理:人类承受苦
难的能力是无限的,而天底下也没有无限坏下去的事情,总有意想不到的大小“颠
覆”出现,来修正它们,改变它们。这天夜里,我在溽暑中昏睡,被滂沱大雨震天
动地的水声惊醒,空气中弥漫着剌鼻的土腥味和凉意,简直恐怖,但又何等美妙!
其实,这年夏天真正折磨我的,不是酷暑——那不过表面如此。日日夜夜令我
心绪不宁的,是毕业分配无着落。在上海读研究生三整年,没有任何人向我提及或
暗示毕业分配会有问题。我考上的是“托尔斯泰研究专业”,有朋友告诉我,这是
别说拨乱反正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就是四九年新中国成立以来,也没有开设过
的俄罗斯文学新领域。该朋友还以善意、羡慕和幽默,称我们这届研究生是“头一
茬汁水充盈的肥美韭菜”。
但是,我对于这件事始终心存难言之隐,其心情就像文革中没被揪出来的“黑
五类”,无论怎样装作没事人似地,跟别人一道哈哈大笑,声音里总有几分虚假。
理由不是别的,因为我是从新疆来的。三年来,我耳边多次刮到有人在背后议论我
:“诺,那个外地人”、“瞧,那个新疆人”。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从这时起,
我就感到毕业分配不会顺当,但我也不愿“自取其辱”地去纠正甚么,不想告诉他
们,“我在上海生,在上海长,十九岁去新疆开矿,三十二岁考学回上海,怎么不
是上海人?”我不想纠正什么,也因为一股屈辱从心头油然而起:就算我是新疆人
、外地人,为什么不能像堂堂正正留在上海,为国家、为这个罕有的新学科服务呢
?
然而,阴暗的直觉仍挥之不去:就算我是地道的上海人,故乡也会拒绝我留下
。上海的户口政策中似乎有成文或不成文的“铁律”:凡是从上海出去的人,就不
能再回来。你看,六十年代初为减轻城市压力自愿回乡务农的职工、支援边疆建设
的社会青年几乎没有返城的个案。至于八十代初大批上山下乡的上海知青回城,那
也是靠了“病退政策”的恩典,尽管有关部门都知道,几乎每一份“病退”证明都
是假的,证明持有人明明欢蹦乱跳身体好着呢。今天回头来看,当年知青铺天盖地
的“病退证明”,正是文革后中国社会肺叶上的第一粒“结核钙化点”。有关部门
“睁一眼、闭一眼”的态度,则是罕见的仁慈宽容。
但是,在研究生分配问题上绝无这种仁慈宽容。虽说我已有心理准备,但仍忍
不住有所期盼。我年轻时赴新疆当矿工,回上海结婚,妻子“舍命陪夫君”也成了
新疆人。今天,其实不止是我,妻子女儿也在等我毕业分配的结果。我留在上海的
话,她们也可以重回故乡。再看自己的大家庭,兄弟姐妹中间有从未离开过上海的
,也有上山下乡过的,就数我这一枝没有“安定”。媒体中使用频率最高的“安定
”二字,对个人意味着什么?其意义,干脆说吧,就是今天留美人士的“绿卡”。
当年我们面对的严峻现实是,没有留上海的“绿卡”,我们一家三口就跟正常的、
有尊严的生活无缘。
这年夏天是一九七九年入学的中国硕士生毕业的结果季节,一片欢腾,多少好
职位等着诸位呀,这是新世纪硕士毕业生的盛世景观:肥美的头茬“韭菜”们,都
以高度享受的心情被收割,被扎成捆,被送上市场,被洗净切碎下炒锅,被端上了
餐桌,化为“墨绿色”的浓香。我等一批人,也是头茬“韭菜”,又何尝不想也化
为“墨绿色”的浓香?但我们仍然生长在田头,落寞地顶着正午的阳光。宣布毕业
分配的那天,系里负责分配的领导向我解释,“没有办法安排你的工作。系里的职
能,讲穿了,也不过是传递上级下达的通知。今天,这个通知就是告诉你:没有单
位可以分配,你自己去找吧,找到合适的,我们帮你办。”
于是,我开始了求职奔波。按说,我应该跟系领导据理力争的:为什么别的同
学不必为毕业分配奔走,而我就得为自己操心?难道这是我的事(在当时那个年代
)?其实,当时我确有一股愤懑之情,但我忍了。说得好听,“支边青年”的谦卑
又在起作用了,但说得难听但真实的话,难道不也是自卑?回想在新疆矿上参加研
究生入学考试的那段日子里,那些正牌大学毕业生可以享受国家规定的脱产复习,
而鄙人就因为有“支边青年”的身份而自动“理不直气不壮”,照常上班。不过连
着几个星期上了夜班,竟受到采场主任的呵斥,我也“瘟脑瘟脑”保持沉默,装听
不懂。
从什么时候起,“支边青年”变得如此卑微,而卑微的力量又如此强大?幸好
很快有前辈“见义勇为”,推荐和指引我求职。上海译文出版社、社科院外文所、
复旦分校、上海大学等单位都表示愿意我去工作,并郑重派出了人事干部前去母校
接洽联系,这种热情本身就是对我学识和能力的认可,“头一茬肥美韭菜嘛”,我
喜不自禁。
那些等好消息的日子真是终生难忘!上海译文社的一位主管甚至跟我交待起工
作来:你来上班,我们就把三卷集《涅克拉索夫诗选》的编辑工作交给你。我废话
篓子的天性苏醒了:“高三那年,我就从外文书店把老人家的三卷集买回来了。像
法捷耶夫参加远东游击队那样,背包里也放着涅克拉索夫诗选,不过我去的是新疆
矿上……”主管说,那好那好,老人家在天国知道也会高兴的。我开始幻想日后在
上海译文社上班的情形:一定不挤公共汽车,而要骑自行车,路上来去三个半小时
就背诵涅克拉索夫、普希金和莱蒙托夫。这不是新疆岁月梦境里多次出现的情形?
然而,命里注定我跟涅克拉索夫等俄国诗圣无缘。上海译文出版社等单位人事
干部全都在母校毕业分配办公室吃了闭门羹,是我害得他们浪费了大量宝贵的时间
。我也对“真相”大吃一惊:拒绝分配我工作的,不是用人单位,竟然是把我从新
疆招来又培养了我三年的母校。系里一位老师代表组织找我谈话,结果我问得多,
他基本无话可说。我一个劲追问“为什么?”“总之,不可以留在上海。”“可是
上海需要我呀。”“需要也不可以。”“那为什么一开始不明明白白告诉我?”“
……”“为什么反而通知我,要我自己去联系工作单位,让我到处奔波,做无用功
、付无效劳动?”“……”“也欺骗那些同情我的学界前辈,他甚至在上海人代会
上为我递交过提案。捉弄他也是一件很好玩的事,对吗?”“……”
很快,我知道了第二个“真相”。学校分配办公室很早就在安排我的出路了,
那就是一心一意要送我回新疆。他们找新疆大学、新疆师范大学、新疆人民出版社
等单位,向他们“推荐”我。有趣的是,对方则明确明表示不需要这个专业。就是
说,在“拒收”。校方不灰心,继续“说服”,同时安排我在上海到处奔波,包括
“跟涅克拉索夫神游”……我感到莫大的失落。
不知为什么,当重回新疆的可能性浮现时,我心里一次也没有出现新疆大学或
新疆出版社的影子,因为我进新疆后一直生活在戈壁滩上,那里才是我的“新疆概
念”。看来,上海不要我了。回新疆矿上去吧,我对自己说,重新过那种身披羊皮
袄餐风饮露、怀揣俄文版《安娜·卡列尼娜》的日子。三年不见,同事们不管是爱
我的或是讨厌我的,见我出现在矿上,一定会问“为什么回来?”我将说“我永远
属于这里,不管是肉体还是魂灵,都在这里。”三年不在采矿场,重新回到原点,
仍然是原来的自己,只是多了一个学位,多看了一些书,就像普希金在著名的长诗
《奥涅金》中所写:“我乐于放弃这假面舞会的破烂衣衫,豪华、喧闹、乌烟瘴气
的场所,去换取一柜书或荒芜的花园,去换取我那寒伧的田庄……(冯春译)。”
这年夏天,我发现,文学的胸怀永远仁慈。我已打算重回新疆矿上,但我的想
法立即受到指导教授的批评,她要我耐心等待,“在中国,好事多磨才是常情。再
说,《托尔斯泰年谱》的翻译也是大工程,你又不是没有事情做。”我委屈得说不
出话来,但也弄清楚了很多事。原来,研究生毕业“哪儿来,哪儿去”的分配规定
,不过是一个笼统的精神。外地毕业生不能留上海,实际上并没有这回事。就在我
们学校,就在我这一届,在上海无亲无眷的外地生留下来的多的是。还有,在外地
大学毕业的学生直接分进我们学校,而且就安置在我所在的科系,占据了本可以安
顿我的空缺,真是巧得天衣无缝。
对此,我向一位负责分配的老师诉苦,他仍然说:“最大的麻烦你是外地学生
。”“但我出生在上海,是支边青年。”“问题就在这里,你可以不支边嘛,一直
留在上海,今天分配绝无问题。”“当年我是热血青年……”“谁让你热的?当然
,这是随便说说的笑话。”刹那间,我心头响起鲁迅故乡赵太爷对阿Q的呵责:“
你怎么会姓赵?你哪里配姓赵?”我懂了:全部过错就在于我去过新疆。
到八二年年底,我的分配问题没有解决。到第二年八三年,再到第三年八四
年的八月,也没解决。校方送我回新疆的努力始终没有停止,新疆方面也一直在“
坚拒”,矿上则停发了我的工资。在此期间,那位可亲可敬的学界前辈仍每年在上
海人代会上为我呼吁。但这一切彷佛已经跟我无关了,我货真价实地当起“无业青
年”来,如果还算得是“青年”的话。有一天,我忽然想到:同时毕业的同学上班
已有多久了?我对这件事已不觉得悲怆了,甚至为这样的结局感到“满意”:研究
生算什么?懂得一点托尔斯泰、涅克拉索夫、陀思妥耶夫斯基有什么了不起?真他
妈的。
我对外国文学专业的热情也冷淡下来了,惟有对自己的新疆经历耿耿难忘,也
自豪不已。就在这时,一批六十年代初参加新疆建设的上海人每周一和周五在上海
江西路劳动局门前集会,要求返回故乡。这些支援新疆的青年,当年不少人对边陲
生活怀有美丽幻想;有人更被“白面馒头敞开吃,牛奶羊奶随便喝”的许诺所吸引
。但西去的列车没抵达目的地,仅刚刚进入苍凉荒芜的大西北,许多人的热情就开
始消褪。列车把支边青年载到新疆后绝尘离去,他们这才体验到选择的不可逆转,
明白自己放弃的是全国最高水准的生活供应,于是失声痛哭。支青们没有想到新疆
与上海之间隔着如此漫长的穷山恶水,不仅是地理上的,也是心理上的。这才是最
伤而尴尬的。
这天,我在朋友家聊天,正好遇到朋友的哥哥下班回来大骂江西路劳动局门前
集会的支疆上海人,因为交通堵塞,害得他所乘的电车久久不能前进。这位哥哥骂
得实在太过份,我忍不住纠正他:“能说这些人的要求不合理吗?他们为建设边疆
,放弃了天伦之乐,奉献了全部的青春。在我们国家非战争的年代,这可是最大的
牺牲了。”这位哥哥激动地说:“当年到边疆去,又没有人用刀用枪逼迫他们,都
是自觉自愿去的。这可不是什么上当受骗,而是不折不扣出尔反尔,扰乱我们上海
的正常生活!”“上海,也是他们的。何况,他们受到的损失,也远非什么正常生
活受到扰乱,而是一辈子受穷。建设社会主义,怎么可以让一部分人作牺牲?你看
到支边青年破破烂烂的衣着了吧?他们当年要是不去新疆呢?”“那你倒说说看,
上海就这么一块弹丸之地,怎么能让他们都回来?”“这可是太简单了,让那些一
辈子从小到大享尽上海优惠、永远不知馒头也叫馍馍的人,去新疆工作上五年或八
年。都是上海人,一些人可以永远住下去,而另一些人只要出一次,大门就永远关
上?请问,这是什么规定?不行,都想在上海过好日子,就得轮换轮换。”“不要
忘了,当理想主义者,是要付出代价的。”“但那也得由当事人自己来付,而不是
由别人强迫他们付。”“……”这位哥哥脸上露出了惧色,我以为他无话可说,谁
知他冒出了一句噎得我至今仍透不过气来的话:“你就是他们一伙的,但你却不敢
参加他们的集会,所以,今天你讲得再漂亮,我也不佩服。”
哑口无言的是我,尽管心里暴跳如雷。我回到家,就戏剧性地得到学校发来的
通知:可以留上海了,去一所区级教育学院报到。这是最后的决定,虽然轻描淡写
得有点儿戏,但却不容分说,即不许讨价还价。所有的争拗、对峙、欺骗、拒收、
不满等等,到此结束,一笔钩销。岁月磋跎?这有什么?不就是两年吗?人家当右
派等平反,等了二十年。迟到的毕业分配尘埃落定了。
但是,度日如年的时光从此飞梭般神速。转眼十九年过去,世道来了个翻天覆
地:不仅研究生、大学生可以自由地留在上海北京这样的大都市了——只要有单位
需要你;最让人讶异的是,就连来自农村的民工也可以大摇大摆地进城打工和谋生
。上海的襟怀原来是广阔的,而且从善如流。
今天反而是我有点“内疚”:上海后来开始爱我了,甚至爱所有的人了,但我
却踏上了海外谋生的不归路。我一直在反思当年,仅因为分配不顺遂,我这个激情
岁月的“自愿者”、“理想主义者”会变成最耿耿于怀的怨怒者,为何那么绝望、
痛彻心扉?是自私?我连俄国女诗人茨维达耶娃的诗句也念了出来,以浇心中的块
垒:“我把一切都献了出来,你莫斯科却轰我出去、驱逐我。你是个什么东西,竟
在我面前如此傲慢?……如果说我不再爱你,那也是你不爱我在先。”
今天回忆这一切,简直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