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恩來的“文革搶救運動”

文章來源: 文學城(溫相)


周恩來在文革中的搶救運動和當年延安的搶救運動截然不同，前者是倒退中中的一個小小的前進，後者則是前進中的倒退。因而，前者也就更具有一定的悲劇色彩。

周恩來所保護的幹部據後來的統計表明：省部級的共有22名，司局級的共有105名，民主黨派和無黨派人士共有38名。雖然數字並不是十分驚人，但是，身處那樣的惡劣的環境下，能夠於明哲保身之外尚可以救人在落難之中，這種精神本身還是很難能可貴的。當然，這些受到保護的幹部大多或者可以說本來就是不準備打倒和燒焦的，否則，周恩來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這樣做。然而，就是這樣，仍然可以認定周恩來的為人在很多地方的確有值得稱道的地方，這也是人們至今對他尚有一些懷念的主要原因。

周恩來保護幹部的對象主要是業務幹部。因此，司局級這一層的受益最多。周恩來認為這些中層幹部其實擔負的責任並不比部長、省長們少多少，相反，由於他們長期處在一個承上啟下的地位，比之省部級幹部更能夠清楚下一步的運作方向。

1967年，他在外貿部的講話中就提到：“不能搞一刀切，有不少的司局長是毛主席、林副主席無產階級司令部的人，他們對業務很熟悉，國家搞革命是為了更好的發展，經濟還是要，沒有飯吃，革命怎麼能夠成功？”這一次，他解救了15名司局級幹部。部長、副部長被打倒以後，外貿部的工作一直處於癱瘓之中，在這以後，開始有所好轉。周恩來提議，陳慕華進入外貿部的領導班子。陳慕華此前一直是處長和副司長。關於陳慕華是不是陳誠的侄女的事情，有造反派一直糾纏不休，周恩來很生氣，他說：“陳慕華是我看着從女青年變成黨的女幹部、變成好幹部的，延安時期第一個女參謀，主席也是知道的，陳誠怎麼會是她的叔叔呢？都是浙江青田人就一定是叔侄關係？那麼楊尚昆一定是楊尚奎的哥哥嘍？真是亂彈琴！”事後，周恩來請示毛澤東，毛澤東批示：陳慕華的歷史我很清楚，不要糾纏不休，總理已經講話了，要聽中央的招呼。陳慕華這才於70年代以後，就任外貿部的領導，開始領導業務。陳慕華後來回憶說：“沒有總理我可能都不一定活着從幹校出來。”

周恩來的保護手段就是採取監護手段。萬里、廖承志、張化東、呂東、袁寶華、鄭天翔、魏文伯、王諍、王猛、榮高棠、宋任窮、呂正操、杜者衡、程子華、王震（主要是毛澤東講話）、何長工、康世恩、谷牧、姬鵬飛、黃華、黃鎮、姚依林、顧作新等都是因為周恩來的關照及時才得以重新回到工作崗位上的。

下面重點談談他們當中的幾個人和幾件事：

萬里最初因為是舊北京市委的“黑幹將”，和鄭天翔等人一起被批鬥。周恩來得知以後，就親自找到北京的主要造反派頭頭，對他們說：“萬里這個人很狡猾，你就是單純的批判已經不可能解決問題，必須把他抓起來，這件事就交給楊德中同志去辦。”於是，楊德中就把萬里給關起來了，萬里說他一開始得知是總理下命令把他抓起來的時候，根本不相信。後來，放風的時候，遇到了莫文驊，這才知道原來是總理在保護他們。果然，後來又是周恩來出面，萬里就任鐵道部部長。萬里晚年和大家說起來這件事總是老淚縱橫。

保護宋任窮也很有意思。宋任窮是八屆十一中全會選舉出來的中央政治局候補委員兼任東北局第一書記、瀋陽軍區第一政委。1967年開始遭到圍攻和批鬥，遼寧當時最著名的“五大黑幹將”－－宋、馬（馬明方）、顧（顧作新）、於、徐，宋是首當其衝。我聽一個曾經帶頭批鬥宋任窮的原造反派頭子（此公後來下海經商，不敢再問政治）說得很有戲劇性：“我們當時抓宋任窮，他跑的很快，到底是做過上將的人，還善於躲藏，藏在一個衣櫃裡，我們找不到。哪知道，這老小子（回憶者原話）有潑尿沒憋住，尿水順着衣櫃往外流，我們一個隊員聞到了，我們一回來順着尿臊味一找果然找到了，先是一頓爆打，把他打的夠戧。後來，就是揪斗，冬天不讓他穿棉褲，凍壞了。以後，上面來了指示，是陳錫聯傳達的，說是宋任窮要監護起來。我們就沒再見到他。”周恩來知道宋任窮的情況，所以，在1968年，他就和毛澤東說：“我看到報告，說是瀋陽的造反派把宋任窮打得小便失禁，宋現在是很危險，是不是先監護起來，治病以後再斗呢？”毛澤東當時就對張春橋、陳錫聯、謝富治說：“你們立刻去給造反派說，就說我說的，要文斗不要武鬥，像宋任窮、余秋里、王震這樣的認識上有問題，但是，不是叛徒的，都要以教育為主，把人打壞了，怎麼行？以後，這類事情要報請總理知道！”當天下午，陳錫聯坐飛機回瀋陽傳達毛澤東的最高指示，那時候真是落實指示不過夜啊，宋任窮因此得救。

原來的遼寧省省長杜者衡是個老地下黨，當年策反呂正操、萬毅的時候，周恩來對他印象很深。後來，文革中，杜者衡被揪斗，一直是關押。周恩來在林彪死後的1973年，經過請示毛澤東同意，讓杜者衡進入三結合的遼寧革命委員會任副主任兼省委書記（書記之一）。因為要等其他同批幹部的手續辦理，周恩來先是讓呂正操請杜者衡吃飯，把這個消息告訴他，讓他高興一下。杜者衡和呂正操的關係很好，呂正操一說是總理要帶的話，杜者衡非常高興，喝了不少的酒。誰知道，樂極生悲，兩天以後，杜者衡心臟病發作，病逝了。周恩來對鄧小平、李先念等人說起這件事還感嘆：“老幹部能夠解放的還是快一點解放，解放晚了，就怕動不了了。遼寧的杜者衡就是一個例子。另外，保健工作要跟上來，杜者衡是死在家裡的。如果救護及時，不至於嘛。”

原任外貿部副部長、國際貿易促進委員會副主席張化東的被保護歷程也是很有意思的。張化東1967年以後就被抓起來了，批鬥。周恩來托人給他代話，讓他忍耐一下。可是，張化東很急，就寫信給李先念，李先念報經毛澤東同意，把張化東放出來了。結果，幾天以後，會見外賓的時候，讓周恩來看到，周恩來特意叫張化東過來，問他是誰同意他出來的，為什麼周恩來不知道？周恩來神色凝重的說：“我擔心你很快又要被抓進去，現在情況很複雜，你天天拋頭露面，很危險。”果不其然，2個月以後，張化東被陳伯達、張春橋點名，又給抓進去了。後來，還是周恩來用監護的手段把他救出來，1972年恢復工作。四川的李井泉等人也是這樣被保全的。

1967年，造反派揪斗何長工，因為走錯了地方，意外的抓到了王震。不由分說就是爆打，王震知道他們抓錯了，就說：我是農墾部的王震，不是地質部地何長工！造反派這才知道搞錯了，可是，仍然不停手，還說：反正就早晚也要被打的，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先打一頓再說！王震在文革中唯一的一次挨打就是這次。周恩來知道以後，他了解毛澤東是不贊成搞王震的，所以，立刻去向毛澤東匯報。毛澤東把陳伯達、江青找來，說：“你們怎麼搞的？王震是上了名單的，我同意的（中央當時準備保護的15人之一）。造反派打了他，我和總理都不管了，你們去管吧。”王震很快被發還被抄的文件等東西。

文革剛剛開始的時候，陳雲家裡被查抄，陳雲給周恩來打電話。周恩來對毛澤東說：“主席，陳雲是黨的活檔案，這是您的最高指示。可是，陳雲現在家裡東西都讓抄了，這些東西傳出去是不是不好？”毛澤東旋即批示：陳雲交給總理負責，其他人不准過問。

當然，也有周恩來保護不了的。像張霖之、閻紅彥、衛恆、趙林、曹荻秋、馬明方等，特別是張霖之的死，讓周恩來刺激很大。他去看望劉伯承，劉伯承說：“總理，張霖之是紅小鬼出身。南京解放，我是軍管會主任，他是副主任，他怎麼會反對主席和林副主席呢？總理還是出面保一保他吧”（參見劉伯承夫人汪榮華回憶錄）可是，等到周恩來回到西花廳的時候，張霖之被爆打至死的照片已經被擺到桌前。平心而論，張霖之是文革中第一個被打死的高級幹部，也是死的最慘的一位。周恩來當場大怒！進去匯報工作的谷牧至今記得周恩來的怒不可遏的面容。此後，周恩來當着李先念、谷牧、陳伯達、張春橋、戚本禹的面說：“這麼一個出生入死的老革命、一個國家的部長說打死就打死了？這讓我如何去向主席、向人民交待啊！這麼搞，誰還有保障啊！這是不允許的！”包括陳伯達在內的人都被周恩來的氣憤所震驚。谷牧說：“我清楚的記得，總理是眼含熱淚，臉色鐵青，陳伯達嚇壞了，連連說他不知道，張春橋一向都是目中無人，這回也說‘請總理息怒’。”事後，有人提醒周恩來說張霖之是主席點的名，周恩來沉默不語。此後，張霖之的事情沒有被再提起。

最後，再講一下顧作新（又名：顧卓新）的被救過程。顧作新是一個很有思想的幹部。他任國家計委副主任的時候，毛澤東對計委大權獨攬非常不滿，公開說計委是國中之國。後來，他用封官許願的做法拉過顧作新讓他對周恩來、李富春進行一下鬥爭。此後，還讓顧作新牽頭搞了一個類似計委的人稱“小計委”的臨時班子對抗計委。然而，顧作新不願意出賣周恩來、李富春，始終
沒乾落井下石的事。毛澤東一氣之下，把顧作新給貶到東北去了。文革開始，顧作新被打的很厲害。周恩來向毛澤東反映，但是不直接提顧作新，而是把一批關於舊檔案的問題講出來，還說有些同志在保護這批舊檔案工作方面做了大量的工作（舊檔案就是中共滿洲省委的關於劉少奇的東西）。毛澤東說都有誰啊？周恩來就說了一批人的姓名，最後不經意的提了一下顧作新，毛澤東說就由你去處理吧。於是，顧作新順理成章的被監護起來了，雖然名列第三黑幹將，但是，還是免於一死。

周恩來的這些做法雖然於文革之於中國的大局無補於事，但是，他在其中的竭力維持卻是有目共睹的。如果說十里長街送總理的那一幕不全是人民群眾出於悼念周恩來本人的話，然而，周恩來作為中國領導人中在中國人和中國歷史上的應得地位是不容抹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