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另一種(七)
第二天一早又有回門之說,獻科黛珊匆匆回去了一趟林家。林墨瑋已然回
校去,林寄海不得空,只他們兩口子和薛美娟並兩三個親戚吃飯聊天。吃完了
又匆忙回旅館,卻說他們的房間已經被獻科的父母退了,東西也都在十二點之
前收拾回去了。獻科隱約聽他們提說過:婚禮完了,他和新娘子也該在家住兩
天才算正經事情,卻不料他們想着省一天的房錢,居然匆忙就退了,連招呼也
沒跟他們打。黛珊似也生氣,獻科就忙打電話回去問了一通。他母親外婆就在
那邊叫他們快回去,又說外婆外公下午的班車回揚州,臨走前要再見他們一面。
獻科聽她們絮叨完了,就跟黛珊一攤手,道:“那回去吧。外婆說下午回揚州
去,把我的床空出來了。”黛珊不睬他,卻問服務員那房間有沒有打掃過了,
是否又有客人住進去了。服務員查了一遍,說“還沒有”,黛珊就跟她好言好
語一番,居然說動那小姐讓她上樓去查看了一回房間,卻也沒什麼遺落的東西。
回到家,外婆就抓着黛珊的手,帶她進“新”房瞧了一瞧,倒是獻科母親
細心,全換了新床新被的,倒也喜慶有餘。外婆笑道:“你婆婆害怕你不習慣
呢,我說我這老臉老皮的不怕,且在外孫子媳婦面前再充回老!你婆婆本來要
把他們的大房間換給你們小夫婦,可是小科也就住兩天,只怕你到時又不習慣,
所以才沒費那個事情……”黛珊也忙笑道:“奶奶,瞧你說哪裡去了!媽,你
也是多心!”說着就一手牽住一個,對着獻科笑。獻科也滿面是笑,想着自己
是否應該遵從西方人的禮節過去擁住她們三個的,卻到底沒有。他外婆另拉了
他的手,把他們年輕夫婦的手搖到一起道:“孩子,你這麼懂事知禮,小科有
福氣!出門在外,更要如此。你們將來在美國,千萬別忘了我們中國人的好傳
統。像你、媽,一個姑娘家從揚州到南京,還不是憑着一股子志氣?……”
一家人又說笑了一回,獻科父母就忙着送外公外婆去趕車,獻科夫婦要跟
去,卻被他們攔下了。家裡一時空靜下來,黛珊仔細打量了一下房子,也就無
事可干。回到他們的房間,就站着端詳牆上掛着的幾幀結婚照片。獻科拉她躺
在床上,摟她在懷,笑道:“他們才忙着叫人裝框的!到了紐約,我牆上的凡
高、莫奈也可以換成林黛珊和孔獻科了!”黛珊就問他莫奈是誰,獻科刮她鼻
子道:“你這個小傻子,連莫奈都不知道!他就是畫睡蓮出名的法國印象派畫
家啊!”黛珊打開他的手道:“我沒文化嘛,不配和你鑲在一個像框裡的!”
獻科忙着哄她:“學業有專工嘛,我還不知道楓丹白露呢!──回家的感覺真
好!這屋子我也住了十來年的,現在跟你躺在這裡……真是好奇特的感覺……”
黛珊就笑他道:“笑得跟個小傻子似的!”獻科道:“這邊牆上以前貼滿了我
的三好學生獎狀呢,前年回來忙着讓媽換下來了,她也沒扔,不知道當寶貝藏
哪兒呢!──這張我拿書、你彈琴的,還真有點琴瑟和諧的意境呢!”黛珊道:
“別臭美了你!”獻科也笑道:“你美嘛,我就跟着你‘湊’一下美!”黛珊
直起身子,離開他的臂彎,道:“不曉得你在說什麼……我倒想起來了,一個
朋友給了兩張票,是他離開南京的告別演出。明天晚上去看看吧。”獻科也坐
起來,笑道:“你還有這種搞藝術的朋友?我最喜歡附庸風雅了!有沒有多餘
的票,要不要拉了獻文和他老婆一起去?”
第二天晚上,兩人陪父母吃了晚飯,也就出門去新街口的那家酒吧。到了
九、十點鐘,DJ開始在台上調音試器。獻科本以為是個樂隊的現場演出,這
時知道不過是比一般的卡拉OK高級一點的表演,不免失望。那唱歌的不久也
登場,半長的頭髮飄飄的,遮住了點臉眼。他調撥了一下吉他的弦,仰起臉,
微微甩抖了一下長發,開始自我介紹道:“各位晚上好!我是高楚騏,有朋友
說我是‘一匹高大的、楚楚動人的馬’,其實我希望自己是一匹來自北方的、
孤獨的狼!”黛珊笑着鼓掌,獻科也大笑,拍手道:“有點意思!”正說着,
“狼”的悽厲旋律就穿過裊裊煙霧而來,恍然之間倒有點齊秦年輕時期的聲色
架勢。一曲終了,歌手又道:“因為一些個人的原因,我下個星期就要去上海
發展了。底下一首‘情人鐲’,送給南京,和我曾經愛過的女孩!”然後又唱
了自編自寫的“食草動物”,別人的一些流行歌曲,還有一兩首法文歌。獻科
就笑道:“法國人什麼都在行,就是歌唱方面的成績單不怎麼如人意。他哪裡
找來的法文歌?”黛珊不以為然道:“人家大學裡是法語專業的。劉歡也是學
法語出身的,現在不是很成功的歌唱家嘛!”獻科不與她辯,卻道:“你怎麼
認識這匹‘楚楚動人的馬’的?”黛珊漫不經心道:“他去我們醫院看病時候
認識的吧;嗓子唱啞了什麼的。我也記不清楚了。他跟我們院裡的曉霖比較熟
悉……”獻科心裡陡生疑團,卻又覺得自己胡思亂想,笑了笑,也就不再追問。
演出完了,獻科道:“要不要去跟你的朋友談一談?”黛珊瞥他一眼道:“不
用吧。他又不是直接請我的,曉霖把票讓給我的。回家吧!”獻科就挽了她的
手,卻又回頭看了一眼舞台處,隱約覺得那歌手向他們的方向望了一眼。
獻科又在家逗留了兩天,也就到了登機返美的日子。那日一早先去南京祿
口機場,他父母和黛珊都送到機場來。進了安檢門,獻科忽然心頭一陣發酸,
後悔自己沒敢大膽在父母面前擁吻黛珊一次。他往常孤獨慣了,如今卻忽然體
會到新婚夫婦乍別的離情,不由想起他當年第一次出國時他父親說的話:“你
看那些結了婚的,心裡更是難受。你這樣單身一人,倒還好些!”雖這麼想,
轉彎時回頭看,還是給了巴巴望着的他們三人一個燦爛的笑容。
到北京換機正是下午,到了紐約,卻還是下午,天空的眼色卻由灰濛濛變
成了萬里無雲的瓦藍。肯尼迪機場依然繁忙不息,高速公路上的車輛依然不絕
如縷,他的公寓冷清如昨,書桌、飯桌上倒落了一層似有似無的灰。
獻科放了行李,忽然覺得身處幻境,不過是二十幾個小時之外,他的家與
嬌妻卻已在地球的另一邊。他無心收拾,就上床趴躺着,卻怎麼也睡不着。起
來看了一下廚房,可吃的東西都在回國前處理乾淨,想了想,就拿了車鑰匙,
下樓去找了車子,開到中國城超市買了些日用品回來。
晚上給家裡打電話報了平安,又問黛珊在家裡住得如何,黛珊只籠統說
“沒事”。獻科也就叫她儘快準備了材料去辦簽證,缺的材料他上班後也就會
辦理了給寄過去。夜裡仍然睡不着,獻科便翻找了他們的結婚錄像的VCD出
來,一人坐在客廳里看,不禁又笑又羞的。看到司儀問他們見面時的感覺,黛
珊說的是“有點感覺”,有點不爽,想自己怎麼根本沒聽她這麼說,卻又想即
使當時注意了,又能怎麼樣呢?自對自搖了頭,就又看下去,居然有一個他的
內褲特寫,不由笑罵道:“這幫bastards!”,卻又自笑了。從頭看
到尾。又見了黛珊家人,自己的家人,根本沒有時間認識或者敘舊的一些同學
朋友親戚,在鏡頭裡一個個笑逐顏開,模糊之間也就覺得十分欣慰。只是他又
隱約覺得黛珊一直沒有怎麼開懷而笑,又快進了一次,似乎證實了自己的想法,
有點悶悶不樂,卻又覺得自己毛病。看表已經凌晨三點多,想到七點多還要起
床上班,就又回房躺着了。
過了幾天,他的時差也就慢慢倒過來,漸漸有了興致,把行李也打開來收
拾妥當了。一日上網,看到人填的一曲“鵲橋仙”,有一句是:“他鄉遊子,
故城新婦,從此山隔水阻”,看着不覺出了一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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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的體溫徘徊不去
故事只講到四分之三
午夜的殘醉繾綣到下午兩點
太陽在南回歸線以南的以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