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性德《木蘭花令》（人生若只如初見） 賞析

歷代名家名詞賞析之一〇六

王能全

我思我在攝影

《木蘭花令》 （人生若只如初見）【清】納蘭性德

擬古決絕詞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心人易變。

驪山語罷清宵半，淚雨霖鈴終不怨。

何如薄倖錦衣郎，比翼連枝當日願。

^{這是納蘭的一首廣受傳詠的名作，其中首句“人生若只如初見”被視為警句。詞題說明這是擬古《決絕詞》之作。《決絕詞》是古詩的一種，如唐朝元稹《古決絕詞三首》，它以被拋棄的女子口吻控訴男子的薄情，並表白與他斷絕的決心。納蘭的此詞借用漢唐的典故，描寫一位為情所傷的女子與傷害她的男子毅然分手的心聲。} 

上片首句“人生若只如初見”，清淡之句，凝聚着痴情的唏噓和人生的浩嘆。初見的一剎那，一見鍾情，心靈碰撞，激起相慕相愛的漪瀾，初戀的感情熾熱而純美。人的一生，情感如能像初見初戀時那樣純真純情，該是多麼美好。然而，忠貞不渝的愛情實不多見。“何事秋風悲畫扇”，引用漢朝班婕妤被棄的典故，班婕妤為漢成帝妃，因趙飛燕讒害，被打入冷宮，後作詩《怨歌行》，以秋扇自喻。南北朝梁劉孝綽的詩《班婕妤怨》更寫明“妾身似秋扇”。扇子在夏天用來驅熱送爽，到了秋天就被擱置一邊，古典詩詞多用扇子比喻被冷落的女性。這一句的詞意是，相愛之人本應廝守終生，但是女子卻被喜新厭舊的男人拋棄。詞情從美好的初見，拉回到冷酷的現實。

“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心人易變。”化用南朝詩人謝朓《同王主簿怨情》中的兩句“故人心尚永，故心人不見。”“故人”：女子往日的情人。這兩句以被離棄的女子的口吻道出：你是一個無情無義之徒，輕易地變了心，卻反而說情人之間就是容易變心。

 下片首兩句“驪山語罷清宵半，淚雨霖鈴終不怨”，唐明皇與楊貴妃曾於七月七日清宵之夜，在驪山華清宮長生殿裡海誓山盟。對此，白居易在《長恨歌》中寫下膾炙人口的詩句：“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作連理枝。”安史亂起，明皇和貴妃避難入川。馬嵬坡事變突發，海誓山盟尚在，楊貴妃卻成了政治鬥爭的犧牲品，明皇將貴妃賜死。楊死前云：“妾誠負國恩，死無恨矣！”死而無怨無恨。後來唐明皇從四川回長安的途中，在棧道上聽到雨中鈴聲，勾起他對楊貴妃的思戀，遂作名曲《雨霖鈴》以寄哀思。女主人以唐玄宗和楊玉環的愛情典故，回憶兩人曾經有過感情纏綿的日子，並表白自己的心跡：即使最後與負心郎作絕別，也“終不怨”。

 詞的最後“何如薄倖錦衣郎，比翼連枝當日願。” “薄倖”：薄情；“錦衣郎”：指唐明皇。這二句承接前二句之意，女子進一步表達自己對愛情的堅貞如一。她說：你比唐明皇還要薄情，他至少還有比翼鳥、連理枝的誓願，而你連誓言都沒有。即便如此，女子決心與楊玉環一樣，對愛情將至死不渝。

 這首詞，嫻熟地引用典故，詞情哀怨淒絕，意境幽微深遠。作者通過抒發“閨怨”之情，表達對怨婦深切的同情和憐憫，以及對負情男子的痛恨和遣責，具有深刻的社會意義。“人生若只如初見”，是納蘭對愛情的理念，純情而又永恆。

 塵世間，理想主義者的人生，往往是最悲涼的。正因為這種悲涼的追求，才有了感人至深的悲劇之美。這正是納蘭詞作的魅力之所在！

(註： 詞牌《木蘭花令》又名：《木蘭花》。)

本文取自作者的著作《詞苑漫話–常用詞牌及其歷代佳作賞析》

此書已經由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23年正式出版

文中圖片均取自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