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梨樹下那架巨型風鈴

有六根高低不齊的銅管音叉

風環着它奔跑

風下午總是來這裡練琴

風有無數老歌要溫習，再不彈唱

就沒有人記得起了，風其實是不願意承認

自己有點老了，這時

隔壁總是飄來一股印度香

雨偶爾打在音叉上

噗噗地調音，然後彈出咚咚的陽剛樂章

他有時放低身架，教風鈴輕唱

在那遙遠的小村莊

雲雀落在鈴錘上，一陣東張西望

這會他單腳一蹬，輕盈地飛開

不料他無意中彈出，記得當時年紀小

2

我再也沒看見，故鄉那些

灰頭土臉，飢不擇食的麻雀

那些年，鄉村的田野上張着織網，豎着稻草人

無數人搖旗吶喊，窮追不捨

城市獵手也下鄉剿殺

日子實在過不了，他們就到處流浪

在城市的街巷中躑躅

不敢築巢，只在屋頂上歇腳

在月光下鬼鬼祟祟地跳到街邊

匆忙撿些路人遺下的食屑

他們

逃過了伐樹煉鋼，大饑荒，紅色狂飆

禁不住聖嬰的啼哭

突然想起，這麼多年

我再也沒看見麻雀，還有那遍地飛舞的

夏日的紅蜻蜓，晚風中的流螢

3

他們不絕的細脆的歌聲

總像第一次聽到，先是潛入夢中

再湊近耳朵吹氣，我輕輕一笑

湊近窗口去找歌手

胖胖的紅翅雀，我叫她紅媛

秀巧的紅胸鳥是巧繡

文小白是鳥秀才，老聽他咬文嚼字

我夢見他們商量換穿衣裳

等我叫錯名，就一齊鬨笑

4

在鳥的世界

雄鳥都有綺麗的羽毛，鵝頸織發

歌喉插在胸襟上，那布衣素裙又低調

站在林梢瞭望，埋頭研究逃亡路線的

必是雌鳥

阿南說，黃梅調就這樣呀

你耕田來我織布，花旦低回沉潛

我挑水來你澆園，小生尖厲張揚

在我家的後園

那引車賣漿，擔糧回家的可是巾幗

那迎客送笑，守巢孵蛋的可是鬚眉

5

有一種鳥正在消失，有一種鳥

被烹成一道美食，我家的黃哥兒

一夜間變得驚恐萬狀

佛慢慢湧出眼淚

經輪就飛轉一百次

天空就出現陰霾

佛流淚時

一生未伸展翅膀，活不過一季的雞

正擠攘着拼命啄食

佛的悲憫

把我們變成素食者

6

一直以為

紅媛，巧繡，文小白，紅脯子，黃哥兒

都還在這裡，一直以為

我們會永遠這樣相依為命

忙起來，幾天沒給鳥箱添食

他們就不再飛到鳥箱上來

他們一定嘆過人情的冷暖，飛走了

再填滿鳥箱，整整一天，他們以冷暴力相待

後來，我們重度蜜月，回到卿卿我我的舊時光

但我忘不了

那一天，他們不理我

他們是否傷心欲絕

阿南寬慰我

他們不識鳥箱，他們已不是

從前那一批鳥，紅媛，巧繡，文小白早已飛走

遷徙的鳥不在一處滯留

此刻，在吾家的後園裡

是第幾批紅媛正與我們蘭亭初見

在上帝的眼中，當代人

又是哪一代亞伯拉罕的男男女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