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侃【憶王孫】這個詞牌

“憶王孫”雖被歸入詞牌，但它其實更像個“曲牌”，因為它韻腳太密。請看“龍榆生譜（李重元詞）”：

中平中仄仄平平（韻A），
萋萋芳草憶王孫，

中仄平平中仄平（韻A）。
柳外樓高空斷魂，

中仄平平仄仄平（韻A）。
杜宇聲聲不忍聞。

仄平平（韻A），
欲黃昏，

中仄平平中仄平（韻A）。
雨打梨花深閉門。

全篇共五個分句，一句一韻。大家知道，通常只有曲牌才基本上一句一韻。而詞牌呢，大多是隔句、即兩句一韻，這一點很像詩，所以詞被稱為“詩餘”。咱們不管了，古人把它歸入詞牌也許正因為它介於“元曲小令”和“宋詞小令”之間，二者常有神似之處，比較曲牌【天淨沙】和詞牌【如夢令】，二者皆為“小令”，長得就像親兄妹賽的。哈哈。

還是得說，“龍譜”有喜歡“死抄”古人原句的平仄的習慣，其實人家古人反而是依照聲韻原理來靈活擇詞造句的。請細看“龍譜”：

中平中仄仄平平（韻A），
萋萋芳草憶王孫，
--- 第三字“芳”應仄而平，但後面還有兩個仄，所以它本來就可以平。標註為“中”是對的。

中仄平平中仄平（韻A）。
柳外樓高空斷魂，
--- 第五字“空”應仄而平，它後面的仄因此打單兒了，但仄本來就可以單。所以標註為“中”是對的。

中仄平平仄仄平（韻A）。
杜宇聲聲不忍聞。
--- 第五字“不”字的位置被標註為仄，只是因為李重元的原句為仄，於是全句就成了死板板的“中仄平平仄仄平”，那上面的“中仄平平中仄平”又如何解釋？如果上面的對，這下面的就錯，如果下面的對，上面的又錯，自相矛盾。所以這句話正確的標識應該為“中仄平平中仄平”：仄前面都是中，因為仄可以單；中間兩個平不能改動，因為“平不令單”。就這麼簡單！

仄平平（韻A），
欲黃昏，
--- 這個“仄平平”為啥不能變動？因為它和下句相對，這句若寫完全了則是“中平中仄仄平平”。這個詞牌的首創者把句子前面的“中平中仄”省略了，只剩下最後三字的“仄平平”，來與下句中最後三字的“中仄平”相對。所以不能變動。

中仄平平中仄平（韻A）。
雨打梨花深閉門。
--- 這句第五字的“深”字腫麼又標識成“中”了？原因還是一個，就是因為李重元原句用的是平聲，於是“龍譜”又“死抄”了下來，反而再次證明它上面第三句標註為“中仄平平仄仄平”是不恰當的。

最後容俺把這個【憶王孫】簡練標註為“曹譜”如下：

1-中平中仄仄平平（韻A），
2-中仄平平中仄平（韻A）。--- 1+2為一個意群。
3-中仄平平中仄平（韻A）。--- 3可以單獨為一個意群，也可以1+2+3組成一個意群。
4-仄平平（韻A），
5-中仄平平中仄平（韻A）。--- 4+5組成一個意群。

接下來先欣賞一下宋代大詞人李重元的這首

《憶王孫》春詞（宋·李重元）　　　　
萋萋芳草憶王孫，
柳外樓高空斷魂，
杜宇聲聲不忍聞。
欲黃昏，
雨打梨花深閉門。

“眼毒”的詩友一見首句有“憶王孫”三字，斷定【憶王孫】這個詞牌就是因為這句才如此命名的，對此俺只能附議。其實它名字還很多，都有點兒典故啥的，如“獨腳令、憶君王、豆葉黃、畫蛾眉、闌干萬里心”等，諸詩友讀到這些名字知其即為【憶王孫】也就是了。其實個見以為李重元這首詞，還是最後一句“雨打梨花深閉門”的感染力更深，若命名為“梨花雨”有何不可？哈哈

注意啦：李重元這首春詞後面還接着“夏秋冬”哪：

《憶王孫·夏詞》（宋·李重元）
風蒲獵獵小池塘，
過雨荷花滿院香。
沈李浮瓜冰雪涼。<---
竹方床，
針線慵拈午夢長。
--- 請看第三句“沈李浮瓜冰雪涼”之第五字“冰”為平聲，全句為“中仄平平中仄平”。可見作者同樣是李重元，在這個字的位置上既可以用仄，也可以用平，而“龍譜”里把這句死板地標註為“中仄平平仄仄平”是不恰當的。

《憶王孫·秋詞》（宋·李重元）
颼颼風冷荻花秋，
明月斜侵獨倚樓，
十二珠簾不上鈎。
黯凝眸，
一點漁燈古渡頭。

《憶王孫·冬詞》（宋·李重元）
彤雲風掃雪初晴，
天外孤鴻三兩聲，
獨擁寒衾不忍聽。
月籠明，
窗外梅花瘦影橫。

需要提醒的是：這個【憶王孫】也有寫成仄韻的，請看王安石的：

《憶王孫·夢中作》（宋·王安石）
隔岸桃花紅未半，
中仄中平平仄仄。
枝頭已有蜂兒亂。
中平中仄平平仄。
惆悵武陵人不管。
中仄中平平仄仄。
清夢斷，
平中仄，
亭亭佇立春宵短。
中平中仄平平仄。

來，再讀幾首古人的《憶王孫》：

《豆葉黃·其一》（宋·呂渭老）
芰荷香外一聲蟬，
風撼琅干驚晝眠。
刻燭題詩花滿箋。
小神仙。
對倚闌干月正圓。

《豆葉黃·其二》（宋·呂渭老）
晚妝新試碧衫涼，
金鴨猶殘昨夜香。
柳際風來月滿廊。
一雙雙。
人對鴛鴦浴小塘。

《豆葉黃·其三》（宋·呂渭老）
輕羅團扇掩微羞，
酒滿玻璃花滿頭，
小板齊聲唱石州。
月如鈎。
一寸橫波入鬢流。

《豆葉黃·其四》（宋·呂渭老）
林花著雨褪胭脂，
葉底雙桃結子遲。
對鏡憑郎略皺眉。
笑微微，
燕子羞人必懶歸。

《豆葉黃·其五》（宋·呂渭老）
玉簫風外一聲清，
粉面嬋娟月對明。
紫府樓台夜不扃。
羽衣輕。
穩駕雙鸞謁帝庭。

《豆葉黃·其一》（宋·陸游）
春風樓上柳腰肢，
初試花前金縷衣。
裊裊娉娉不自持。
曉妝遲，
畫得蛾眉勝舊時。

《豆葉黃·其二》（宋·陸游）
一春常是雨和風，
風雨晴時春已空。
誰惜泥沙萬點紅。
恨難窮，
恰似衰翁一世中。

《獨腳令》（宋·莫將）
絳唇初點粉紅新，
鳳鏡臨妝已逼真，
苒苒釵頭香趁人。
惜芳晨，
玉骨冰姿別是春。

《闌干萬里心·寓憶王孫》（宋·張輯）
小樓柳色未春深，
湘月牽情入苦吟，
翠袖風前冷不禁。
怕登臨，
幾曲闌干萬里心。

《畫娥眉·寓豆葉黃》（宋·張輯）
清明小院杏花開，
半啟朱扉燕子來。
曉起梳頭對玉台。
照香腮，
羞睹驚鴻瘦影回。

讀完這麼多首古人的《憶王孫》，諸詩友對於如何填好這個詞牌諒必已有心得。個見以為：

1- 第一二句因為尾字都要押韻，不宜用對仗或對偶。古人也基本上是着眼於上下句之間詩意要遞進，形成第一個意群。而用對偶的極少。

2-第三句是個難點，要在第一二句已然遞進的基礎上，再加深一層意思。讓讀者有“覺得無話可說了，偏又說出新意”的趕腳。（另外也有第一、二、三句聯合寫成一個意群的例子。）

3-第四句這個三字句也是難點，要“栓一個包袱、賣個關子”來鋪墊，否則最後第五句往往不夠給力，營造不出讓讀者回味的深度。

就以上面張輯的《闌干萬里心》來舉例說明一番：

1-清明小院杏花開，
--- 時間、地點。

2-半啟朱扉燕子來。--- 1+2為一個意群。
--- 誰？什麼？如何？意思加深一層。

3-曉起梳頭對玉台。--- 3 單獨為一個意群。
--- 又是“誰、什麼、如何？”意思更加深一層。啟朱扉、燕子來，才梳頭，懶起也，為啥？

4-照香腮，
--- 特寫鏡頭，作者要在這一“照”上賣個關子。

5-羞睹驚鴻瘦影回。--- 3+4為一個意群。
--- “驚鴻瘦影”，鏡中美人瘦也，瘦因愁，愁故懶起，上句的晚梳頭於是有了着落。讀者不禁要問：“那個‘羞’字因何而來？” 因想那人而來也，想得不思茶飯，要不腫麼會瘦？可素涅，在古代閨閣之中，那種事，無法對人說，也不能想，禮教有云：“非禮勿想”，哈哈。所以，偷着想，也會含羞。

人老話多，又嘮叨介麼一篇。晚來的閒侃，總比忘了侃強。哈哈，好像還有個啥詞牌得侃，忘了是哪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