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大詩人蘇軾曾寫過這麼一首《如夢令》：

    水垢何曾相受。細看兩俱無有。
    寄語揩背人，盡日勞君揮肘。
    輕手。輕手。居士本來無垢。

這首詞頗有“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的味道。最逗趣的是：就好像介東坡居士知道俺今要閒侃【如夢令】這個詞牌似的，居然提前在這首詞前面寫了個序：

    元豐七年十二月十八日浴泗州雍熙塔下，戲作‘如夢令’兩闕。此曲本唐莊宗制，名‘憶仙姿’，嫌其名不雅，故改為‘如夢令’。
    莊宗作此詞，卒章云：「如夢。如夢。和淚出門相送。」因取以為名雲。

“唐莊宗”是誰？千萬注意啊，跟李世民沒任何關係，是大唐之後的“五代十國”時“後唐”的“唐莊宗李存勖”。他始作俑的第一首《如夢令》是這樣的：

    曾宴桃源深洞，一曲舞鸞歌鳳。
    長記別伊時，和淚出門相送。
    如夢，〖如夢〗，殘月落花煙重。

請看第一句“曾宴桃源深洞”里有個“宴桃源”，所以這詞牌又叫“宴桃源”。

首先要討論的還是【如夢令】的格律。來，咱們先看李存勖筆下實際產生的“平仄搭配”：

    曾宴桃源深洞（韻A），一曲舞鸞歌鳳（韻A）。
    平仄平平平仄（韻A），仄仄仄平平仄（韻A）。
    長記別伊時，和淚出門相送（韻A）。
    平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韻A）。
    如夢（韻A），〖如夢〗（韻A），殘月落花煙重（韻A）。
    平仄（韻A），〖平仄〗（韻A），平仄仄平平仄（韻A）。

不難看出，這首詞所遵循的標準“平仄搭配”是（序列號為筆者所加）：

    1：中仄中平中仄（韻A），
    2：中仄中平中仄（韻A）。
    3：中仄仄平平，
    4：中仄中平中仄（韻A）。
    5：平仄（韻A），
    6：〖平仄〗（韻A），
    7：中仄中平中仄（韻A）。
    （註：除第5、6句外，都不得“犯孤平”！共6個仄聲韻腳，一韻到底。第5、6句要疊韻。讓咱們把這個搭配稱為“寬鬆版”）

俺在讀了N多首古人的《如夢令》之後發現，他們在遵守上面列出的標準“平仄搭配”的前提下，最喜歡下面這個“平仄搭配”：

    1：中仄中平平仄（韻A），
    2：中仄中平平仄（韻A）。
    3：中仄仄平平，
    4：中仄仄平平仄（韻A）。
    5：平仄（韻A），
    6：〖平仄〗（韻A），
    7：中仄仄平平仄（韻A）。
    （共6個仄聲韻腳，一韻到底。第5、6句要疊韻。相應的，這個就稱為“嚴格版”）

問題來了：填【如夢令】時該用“寬鬆版”還是“嚴格版”？哪個都行。俺要說明的是：古人也有很多用寬鬆版的。
  
什麼事兒都一樣，“知其然”容易，“知其所以然”難。現在咱們就來問幾個為什麼？

一：為什麼第1、2句是“中仄中平平仄”？而不直接規定為“中仄仄平平仄”？答：主要是為了便於作者寫成“中仄平平平仄”：平聲較多，則全篇一開始的旋律節奏比較平緩，給後面旋律節奏的逐步加強留下餘地，請看：

    如夢令（宋·王沂孫）　　
    妾似春蠶抽縷。君似箏弦移柱。
    中仄平平平仄，中仄平平平仄。--- 第1、2句仄聲的尾字前有連續三個平聲，吟誦起來節奏平緩。
    無語結同心，滿地落花飛絮。
    中仄仄平平，中仄仄平平仄。--- 第3、4句仄聲字增多，節奏加強，從而強調了詩意的推進。
    歸去。歸去。遙指亂雲遮處。

二：為什麼第1、2、4、7句都規定成“中仄‘中平平仄’ 或 中仄‘仄平平仄’”，而不直接規定成“中仄‘中平中仄’”？答：其實是為了讓讀者把注意力放到“仄平平‘仄’”中最後一個仄聲字上。即：前面用兩個或三個平聲字，最後一個仄聲字陡起，旋律會產生別樣的鏗鏘，同時也強調了詩意的推進。從這一點上也可以看出，平仄格律對詩詞而言，絕非可有可無，而是有機地結合，血肉相連。

三：第5、6句規定成“平仄”，是不是違反了古典詩詞無論平聲或仄聲都要兩兩成雙的配伍原則？答：詞雖然總體上要遵守律詩的基本原則，但也有它自己的特殊情況，“平仄”或“平仄平仄”有時會在詞中出現，體現的恰是“詞的特色”。

接着再討論【如夢令】的章法構思和修辭：

一：一首《如夢令》通常分成三個意群。請看：

    如夢令（宋·向滈）
    誰伴明窗獨坐，和我影兒兩個。--- 第一個意群：“伴我的只有影子”，鋪墊出孤單的氛圍。
    燈燼欲眠時，影也把人拋躲。--- 第二個意群：“燈油燒盡，連影子都沒了”，更加孤單。從而為最後第三個意群“蓄勢”。
    無那，無那，好個恓惶的我。--- 第三個意群：“我卻無奈（無法讓燈重燃），只剩下恓惶”。孤單的氛圍到達極點，宣泄出全篇高潮。

二：第1、2句偶爾有用對偶的。請看：

    如夢令（宋·張元干）
    潮退江南晚渡，山暗水西煙雨。--- 這第1、2句對偶。
    天氣十分涼，斷送一年殘暑。
    歸去。歸去。香霧曲屏深處。

    如夢令（宋·蔣捷）
    夜月溪篁鸞影。曉露岩花鶴頂。
    半世踏紅塵，到底輸他村景。
    村景。村景。樵斧耕蓑漁艇。

三： 第12句偶爾有用排比句的。請看：

    如夢令（宋·王師錫）
    竹上一樓嵐翠。竹下一渠春水。--- 第1、2句排比。
    中有隱人居，破屋數間而已。
    無事。無事。靜夜月明千里。

    如夢令（宋·嚴蕊）
    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
    白白與紅紅，別是東風情味。
    曾記。曾記。人在武陵微醉。

四： 也有第4句結尾二字，與第5、6句疊韻的。請看：

    如夢令（宋·劉景翔）
    獨立荷汀煙渚。一霎錦雲香雨。
    似為我無情，驚起鴛鴦飛去。--- 結尾的“飛去”與第5、6句的“飛去”疊韻。
    飛去，飛去。卻在綠楊深處。

    如夢令（宋·朱敦儒）
    一夜蟠桃吹坼。剛道有人偷折。
    幸自沒蹤由，無奈蝶蜂胡說。
    胡說。胡說。方朔不須耳熱。

    如夢令（宋·楊冠卿）
    滿院落花春寂。風絮一簾斜日。
    翠鈿曉寒輕，獨倚千秋無力。
    無力。無力。蹙破遠山愁碧。

五： 也有第5、6句只有一個字疊韻的。請看：

    如夢令（唐末宋初·無名氏）
    疑是水晶宮殿，雲女天仙寶宴。
    吟賞欲黃昏，風送一聲羌管。
    煙淡，霜淡。月在畫樓西畔。--- 第5、6句只要一個“淡”疊韻。

六： 甚至還有第5、6句不疊韻的：

    如夢令 梅苑（唐末宋初 無名氏）
    臘半雪梅初綻，玉屑瓊英碎剪。
    素艷與清香，別有風流堪羨。
    苞嫩，蕊淺。羞破壽陽人面。--- “苞嫩，蕊淺”並不疊韻。個見以為，第5、6句疊韻是【如夢令】的特色，故此例不可取。

最後再說明一下：俺最“討厭”的宋代詞人吳文英，居然發明了一個押平聲韻的【如夢令】“變格”：

    如夢令（宋 吳文英）
    鞦韆爭鬧粉牆（韻A），閒看燕紫鶯黃（韻A）。
    平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
    啼到綠陰處，喚回浪子閒忙（韻A）。
    平仄仄平仄，仄平仄仄平平（韻A）。
    春光（韻A），春光（韻A）。正是拾翠尋芳（韻A）。
    平平（韻A），平平（韻A）。仄仄仄仄平平（韻A）。

自打他發明了這首押平聲韻的【如夢令】之後，迄今無一人跟填，可見其不受歡迎的程度。也是啊，仄韻的給來個鏡像，變成平韻的，那平韻的涅，再來個鏡像成仄韻的？介還有個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