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侃【江亭怨】這個詞牌，並賞析幾首古人佳作
【江亭怨】這個詞牌有兩“巧”。第一巧：它和【喝火令】一樣，都把首創權或發現權寄托在黃庭堅名下。第二巧：兩個詞牌都首創在宋代，可宋代的詞人卻無一人跟着填，直到清代，詞人們才一擁而上地填這倆詞牌。怪不怪？俺幾番欲細考其因，皆因資料不湊手而暫付闕如。就借這篇小文再閒侃一番這個【江亭怨】的起源吧。
宋代無名氏撰寫的《異聞總錄》中有這麼一則故事：
魯直（黃庭堅）自黔安出峽，登荊州江亭，柱間有詞曰：
簾捲曲欄獨倚，江展暮天無際。淚眼不曾晴，家在吳頭楚尾。
數點雪花亂委，撲漉沙鷗驚起。詩句欲成時，沒入蒼煙叢里。
魯直讀之悽然曰：“似為予發也。不知何人所作？所題筆勢妍軟欹斜，類女子，而有‘淚眼不曾晴’之句，不然則是鬼詩也。”是夕，有女子絕艷，夢於魯直曰：“我家豫章吳城山，附客舟至此，墮水死，不得歸，登江亭有感而作，不意公能識之。”魯直驚寤，謂所親曰：“此必吳城小龍女也。”
還有北宋僧人惠洪的《冷齋夜話》中也收有上面的故事，究竟是二者誰為原創，已不可考。
那麼“吳城小龍女”又是何人？傳為宋時一著名女鬼，說是在《宋史》中也有記載，是民間流傳的神魔人物之一。筆者手頭沒有《宋史》，網上查看一番，因太費眼睛作罷。既然黃庭堅都這麼熟悉她，應該是一位著名的女鬼無疑。哈哈。
因故事發生在“荊州亭”上，所以【江亭怨】又被稱為【荊州亭】，還有稱為“清平樂令”的，頗不倫不類，不可取也。
《異聞總錄》也好，《冷齋夜話》也好，皆宋人著作，對蘇（東坡）黃（庭堅）都是“吹捧”的。以蘇東坡大學士之名，而黃庭堅又是蘇家門人。所以讓黃庭堅最早見到這首《江亭怨》無疑會惹人重視，不得不說，要“推銷”這首《江亭怨》的人算是找對了“賣點”！可素涅，廣大的宋代詞人們還是識貨的，尤其對“詞”這個產品簡直熟悉得一塌糊塗。無論你找誰來代言，他們奏是不信哪！哈哈。所以，這個【江亭怨】一炮沒打紅，宋人誰也不跟着填。
哪知到了近千年後的清代，宋代的任何物件，哪怕是宋人的丟棄物都成了古董，珍貴！（俺估計吧，再過一千年，咱們扔下水道里的易拉罐也得成古董）當清代文人們在《異聞總錄》或《冷齋夜話》中讀到這首“吳城小龍女”所作的《江亭怨》時，可謂是拭瓦得瑜，跟着填起詞來。
細看【江亭怨】的格律，其實只包含兩個律詩的標準句，即：
仄仄平平仄仄 = 中仄中平中仄
仄仄仄平平 = 中仄仄平平
然後排列組合成：
中仄中平中仄
中仄中平中仄
中仄仄平平
中仄中平中仄
加韻腳：
中仄中平中仄（韻A）
中仄中平中仄（韻A）
中仄仄平平
中仄中平中仄（韻A）
劃分意群：
中仄中平中仄（韻A），中仄中平中仄（韻A）。
中仄仄平平，中仄中平中仄（韻A）
再重疊成上下兩片：
中仄中平中仄（韻A），中仄中平中仄（韻A）。
中仄仄平平，中仄中平中仄（韻A）
過片：
中仄中平中仄（韻A），中仄中平中仄（韻A）。
中仄仄平平，中仄中平中仄（韻A）
於是一首“江亭怨”的詞譜就這樣“炮製”出來了。接下來再審其細節：
1- “中仄中平中仄”中的“中平中仄”是否允許“犯孤平”？答：在
中仄中平中仄（韻A），中仄中平中仄（韻A）。
這個意群里，作為上句的“中仄中平中仄”似不忌“犯孤平”，因為律詩里上句的格律通常比下句要寬鬆。而作為下句的“中仄中平中仄”則不允許“犯孤平”。當“中仄中平中仄”單獨出現時，則更不允許“犯孤平”。
2- 發現沒有？【江亭怨】這個詞牌上片和下片的開頭兩句都是
中仄中平中仄（韻A），中仄中平中仄（韻A）。
它們上下兩句字數相同、音步也相同，在類似的情況下，其它詞牌都會在上片或下片形成一次“對偶”來加強渲染，如【西江月】。而【江亭怨】卻不大喜歡對偶。
筆者在網上搜集了十幾首《江亭怨》，與諸詩友一起賞析，並檢驗其格律是否能佐證筆者上面提到的那兩個“細節”：
江亭怨·西泠晚渡（清·過春山）
寒翠濕“衣”欲暮。煙際亂山無數。
平仄仄“平”仄仄，平仄仄平平仄。--- 上句未忌“孤平”，下句則不“犯孤平”。
露滴宿鷗驚，飛過沙洲自語。
仄仄仄平平，平仄平平仄仄。--- 尾句的“中仄中平中仄”單獨出現，未“犯孤平”。
欲摘白“蘋”寄與。幾點鳴蓑絲雨。
仄仄仄“平”仄仄。仄仄平平平仄。--- 上句未忌“孤平”，下句則不“犯孤平”。
雙槳趁潮平，載取江雲歸去。
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 尾句的“中仄中平中仄”單獨出現，未“犯孤平”。
--- 不難看出，過春山所作這首《江亭怨》在格律上與筆者上面提到的細節1完全相同。再比較細節2：上下片 字數相同的開始兩句果然也未形成“對偶”
荊州亭 案《昭代詞選》調名作「江亭怨」（清·俞士彪）
夜短愁長難睡。淚與燈花俱墜。
平仄平平仄仄，平仄平平平仄。--- 上下句均未“犯孤平”。可見上句雖“不忌孤平”，但以“不犯孤平”為佳。
街鼓一聲聲，好似打人心裡。
平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 尾句未“犯孤平”。
累得翠蛾憔悴。難道沒些番悔。
仄仄仄平仄仄，仄仄仄平平仄。--- 上句未忌“孤平”，下句則不“犯孤平”。
檢出小榴箋，抹殺鴛鴦兩字。
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 尾句的“中仄中平中仄”單獨出現，未“犯孤平”。
--- 俞士彪這首上下片開始兩句也未形成對偶。
江亭怨 雙鳥（清·曾廉）
雙鳥尾長尺余，一黃一白，俗名之金線拖銀線拖。以為是梁山伯祝英台之靈化也。
簾卷錦翎驚起。飛入前林花里。
平仄仄平平仄，平仄仄平平仄。--- 上下句均未“犯孤平”。
莫漫說金銀，難得從頭到尾。
仄仄仄平平，平仄平平仄仄。--- 尾句的“中仄中平中仄”單獨出現，未“犯孤平”。
怪道當時二美。盼取枝頭情味。
仄仄平平仄仄，仄仄平平平仄。--- 也是上下句均未“犯孤平”。可見不“犯孤平”也是填詞的第一追求。
那更有真痴，拚個死生同你。
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 尾句的“中仄中平中仄”單獨出現，未“犯孤平”。
--- 上下片的開始兩句也未形成對偶。
江亭怨·邂逅（清·曾廉）
江上扁舟容與。只傍沙汀煙嶼。
平仄平平仄仄，平仄平平平仄。--- 又是上下句均未“犯孤平”。
才側轉篷窗，恰對憑窗立處。
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 尾句的“中仄中平中仄”單獨出現，未“犯孤平”。
邂逅初驚仙侶。一霎飛帆東去。
仄仄平平平仄，仄仄平平平仄。--- 還是上下句均未“犯孤平”。
若再待相逢，老了桃花千樹。
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 尾句的“中仄中平中仄”單獨出現，未“犯孤平”。
--- 上下片的開始兩句也未形成對偶。
共讀了四首《江亭怨》，即可得出結論：在【江亭怨】這個詞牌里，“中仄中平中仄”只有出現在上句時，才不忌“孤平”，但仍然以儘量避免“犯孤平”為佳。另外這個詞牌確實不大喜歡使用對偶。有詩友問了：下面還有那麼多首呢，不全部看完就給出結論是否倉促？答：並不倉促。咱們無須把地球上77億人都逐一看過才知道：人都是雙腿雙肩架着一個頭顱，只須看過兩三億就行了。哈哈。下面剩下的幾首例詩，就請感興趣的詩友細審格律，或有與筆者結論小異的情況也說不定。
江亭怨（清·曾廉）
才說衣襟泥涴。又道燕來堂賀。特立亦何難，些子關頭未破。
見到隱時且過。一任空山楚些。那詡鳳凰強，丹鳳真不如我。
江亭怨·有憶（清末近現代初·鄒韜）
秋在蘆花深處。瑟瑟涼波微度。明月可憐生，還照離人小住。
欲把心期細訴。隔着遙天雲樹。便說夢中尋，夢也何曾來去。
荊州亭 旅泊（清·王於臣）
客舫何堪雨泊。布被難禁風削。愁惹病支離，魂夢總無安著。
岸上人家擊柝。城畔戍樓吹角。徹夜不曾停，省得孤懷寥落。
荊州亭（清·史承謙）
幾曲欄干惰倚，簾外月華鋪地。春漏本難聽，況是今宵不醉。
何日重偎玉臂，冷落年時芳意。兩處薄羅衾，都有夜闌清淚。
荊州亭 醉美人（清·鄒祗謨）
嬌重偏憎小婢。發嚲故梳時髻。倒暈鏡流紅，重上桃花粉膩。
蟹眼珠泉響細。鸞帳玉山人起。一啜便驕郎，可解櫻桃至味。
荊州亭 過德風亭（清·陳步墀）
萬壑千岩回抱。石棧天梯當道。此地握咽喉，可有丸泥能保。
大亂不憂群盜。大旱不憂苗槁。雖是讖碑詞，卻也情形了了。
荊州亭 題扇上琵琶行圖（清·陳維崧）
苦竹黃蘆想像，湓浦潯陽怊悵。半幅小丹青，畫出東船西舫。
白傅青衫已往，商婦琵琶猶響。無限斷腸聲，只在行間紙上。
荊州亭 秋思（清·周貽繁）
心事不禁懊惱。閒步藕花池沼。觸耳又驚秋，風向梧桐到早。
怕憶勝游過了。極目蒼煙晴昊。舊恨續新愁，併入清虛幽渺。
荊州亭 夜涼夢至白水洞見起新、起毅（清·周貽繁）
梧葉一聲細響。湘簟夜涼初爽。忽地御冷風，人在清溪碧嶂。
執手喜銷悒怏。醒憶癯然形狀。會得夢來因，只合隨時調養。
荊州亭 案《昭代詞選》調名作「江亭怨」（清·俞士彪）
夜短愁長難睡。淚與燈花俱墜。街鼓一聲聲，好似打人心裡。
累得翠蛾憔悴。難道沒些番悔。檢出小榴箋，抹殺鴛鴦兩字。
荊州亭•晚眺（清·彭孫遹）
小閣愁來獨倚。四合彤雲垂地。若要不思鄉，夜夜除非沉醉。
酒後寒生半臂。著處牽縈人意。珍重舊羅巾，曾搵美人香淚。
荊州亭 登望湖亭（清·董元愷）
咫尺煙雲萬狀。搖曳帆檣百丈。放眼是江南，隔斷一湖波浪。
碧浸芙蓉春漲。白映楚天空漾。願借馬當風，安穩行人無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