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侃【踏莎行】這個詞牌，賞析幾首古人名作

筆者在第一侃中曾經說過：“北宋僧人文瑩認為【踏莎行】這個詞牌是寇準創始的，該僧人在他所著的《湘山野錄》中說：‘萊公（寇準）因早春宴客，自撰樂府詞，俾工歌之。’”那麼這篇再看就先從賞析寇準的原作開始：

《踏莎行•春暮》（北宋.寇準）
  春色將闌，鶯聲漸老，紅英落盡青梅小。畫堂人靜雨濛濛，屏山半掩余香裊。
  密約沉沉，離情杳杳，菱花塵滿慵將照。倚樓無語欲銷魂，長空黯淡連芳草。

宋人填詞一般都無題，上面這首卻標明“春暮”這個題目，是不是有點兒怪？筆者個見或是後人編輯時據其內容後加的。如詞中“春色將闌，鶯聲漸老”即是“春暮”的景象。這下出問題了：上面文瑩和尚為何卻說寇準是在“早春”宴客時自撰此詞的，可見讀古人書也得加小心。哈哈。欣賞出一首《踏莎行》，因其全篇的句式組合，大約要遵循這麼個思路：

  1- 春色將闌，鶯聲漸老，
  --- 起筆這兩個分句習慣上要用對偶，對仗的工整和用詞的凝鍊，是考量的要點。寇準這兩句點明了“春暮”。

  2- 紅英落盡青梅小。
  --- 這句要“承”。“紅英落盡，且已經長出小青梅”，只能是“春暮”的景象，等於又在“暮”字上渲染了一筆。承得好！因其承接的緊密，這句與前面兩句可劃入一個意群。（而古人的《踏莎行》大部分把前兩句和這第三句劃分為兩個意群。）

  3- 畫堂人靜雨濛濛，屏山半掩余香裊。
  --- 前三句乃泛寫，鋪墊出時節。那麼這兩句詩意若想有推進，則最好體寫近景、寫環境，相當於電影裡的特寫鏡頭。又因這兩句是上片的尾句，它們還有為轉入下片而蓄勢的任務，所以它們是否為能成為下片的伏筆，也應是考量的要點之一。

過片：

  4- 密約沉沉，離情杳杳，
  --- 下片起筆這兩句非常關鍵，它們首先要有一條暗線與上片“藕斷絲連”，又要“別開生面”，以完成詩意上的大幅度推進或轉折。上面已渲染出“春暮”，下片該如何寫？春是“傳情”的季節，下片自然也離不開個“情”字。可是涅，春已然“暮”了，則下片自然要對這一春的“傳情”結局做個交代，所以就出現了“密約沉沉，離情杳杳”，看來這“情”傳得並不如意。

  5- 菱花塵滿慵將照。
  --- 下片這第三句的任務是什麼？自然也是“承”，要承緊前兩句的“沉沉+杳杳”。“菱花”者，鏡子也。卻落滿了塵土，為啥？“慵將照”，好些天都懶得照鏡子是也。這一句承得好，這“情”傳得果然不順心如意。

  6- 倚樓無語欲銷魂，長空黯淡連芳草。
  --- 下片最後這兩句也是全篇的尾句，它們任務重啊，要出“高潮”，於是女主角就被作者派到樓窗之外，依着欄杆往遠處眺望，望啊望，鏡頭也變成了廣角往遠處延伸。只見：長空染滿暗淡的薄雲，天邊和大地相接之處，還是只有一片綠草。（突然女主角發現：官道上腫麼立着一大溜高杆呢？杆子上還拉着三根平行的線！介可素啥涅？後面有細心的觀眾吐槽道：“穿幫了！那是高壓線。哈哈）看到這兒，諸位詩友感受到這首詞有啥高潮了嗎？反正俺沒感受到。因為“依欄遠望”這個特寫鏡頭都被古人用爛了。結論：寇準這首詞並不特殊精彩。

欣賞完上面這首《踏莎行》，大致上了解了它用筆的通常路數，接着再欣賞蘇軾的。蘇軾都沒寫過幾首《踏莎行》，大約是這個詞牌無論從名稱還是格律都不大適合抒發豪放的緣故吧。請看：

《踏莎行•山秀芙蓉》（北宋·蘇軾）
  山秀芙蓉，溪明罨畫。真游洞穴滄波下。臨風慨想斬蛟靈。長橋千載猶橫跨。
  解佩投簪，求田問舍。黃雞白酒漁樵社。元龍非復少時豪，耳根洗盡功名話。

查，這首詞的題目也有寫作《陽羨歌•山秀芙蓉》的，因其背景在江蘇宜興，境有陽羨山故也。更有說此詞乃賀鑄所作的，時至今日已沒處說理了，就權為蘇軾所作罷了。哈哈。

  1- 山秀芙蓉，溪明罨畫。
  --- 起筆二句用對偶：山+秀+如花嬌 vs 溪+明+如畫美。（其實宜興有一條罨畫溪，此處一詞雙關）

  2- 真游洞穴滄波下。
  --- 這句“承”，風景“嬌美”到啥程度？簡直可以“仙遊”了。“真游”者，“仙遊”也。（傳漢代天師張道陵曾修行於此）

  3- 臨風慨想斬蛟靈。長橋千載猶橫跨。
  --- 宜興有“長橋”，傳晉代周處年少時曾在該橋之下斬殺“食人蛟（筆者個見認為是巨鱷之類）”。京劇里至今還有大家熟知的《除三害》劇目，周處即其主角，不再贅述。上面已經說過，上片這最後兩句有個為下片蓄勢的任務，即為下片埋下伏筆。那麼這兩句究竟“蓄”了啥“勢”？“壯志”也：周處殺了虎和蛟這兩害，他自己其實是“第三害”，結果他從此立志做好人，反而成了俠士。所以整個上片渲染的是：“山明水秀，養成了俠人志士”。下片卻如何借勢呢？無非是詩意大幅推進，或產生轉折。請接着看：

過片：

  4- 解佩投簪，求田問舍。
  --- 一看下片起筆這兩句即知：詩意要急劇轉折，與上片形成反差。“解佩投簪”者，官不當了，提前退休。咱們現代這樣的官很少啊。哈哈。“求田問舍”者，買幾畝薄田，造一座茅屋，當農民了。

  5- 黃雞白酒漁樵社。
  --- 這句的任務也是“承”，“承”寫的啥涅？農民的業餘生活：吃自家雞下的蛋，喝自家糧釀的酒，加入漁民和樵夫俱樂部。哈哈。整個一專業農民了。

  6- 元龍非復少時豪，耳根洗盡功名話。
  --- 下片最後這兩句又是全篇的尾句，任務是或形成高潮、或深含寓意，有典哪：“元龍”者，陳元龍也，即陳登，三國名士，少有大志。值漢末天下大亂，他憂國忘家。有一個叫許汜法來拜訪他，淨說些個“求田問舍”的村夫之語，即被陳登鄙棄。可在這兩句詞中，蘇軾卻說：陳登少年時的豪氣已經全無，不但聽不得以天下為己任的大話，自己也早就求田問舍了。這句與上片起筆兩句相呼應，其寓意也頗耐人尋味。耐人尋味的是：為啥蘇軾少年是想周處那樣“除三害”的壯志到頭了卻變成了“求田問舍”的不求作為了涅？

下面辛棄疾這首的立意，與蘇軾頗類，大可一起並讀：

《踏莎行•賦木犀》（南宋·辛棄疾）
    弄影闌干，吹香岩谷。枝枝點點黃金粟。未堪收拾付薰爐，窗前且把離騷讀。
    奴僕葵花，兒曹金菊。一秋風露清涼足。傍邊只欠個姮娥，分明身在蟾宮宿。

再下面這幾首則用筆悽美嬌柔，實艷詞麗調也。諸詩友自賞可也。

《踏莎行•燕燕輕盈》（南宋.姜夔）
    燕燕輕盈，鶯鶯嬌軟，分明又向華胥見。夜長爭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別後書辭，別時針線，離魂暗逐郎行遠。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歸去無人管。

《踏莎行•郴州旅舍》（北宋.秦觀）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踏莎行•小徑紅稀》（北宋.晏殊）
    小徑紅稀，芳郊綠遍。高台樹色陰陰見。春風不解禁楊花，濛濛亂撲行人面。
    翠葉藏鶯，朱簾隔燕。爐香靜逐游絲轉。一場愁夢酒醒時，斜陽卻照深深院。

《踏莎行•候館梅殘》（北宋.歐陽修）
    候館梅殘，溪橋柳細。草薰風暖搖征轡。離愁漸遠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
    寸寸柔腸，盈盈粉淚。樓高莫近危闌倚。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踏莎行•雪似梅花》（南宋.呂本中）
    雪似梅花，梅花似雪。似和不似都奇絕。惱人風味阿誰知？請君問取南樓月。
    記得去年，探梅時節。老來舊事無人說。為誰醉倒為誰醒？到今猶恨輕離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