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侃【醉春風】這個詞牌
筆者最近閒侃的幾個詞牌，幾乎都符合律詩標準句的平仄搭配。之所以先侃這類詞牌的目的在於重點介紹“詞”是怎麼從“律詩”延續到“詩餘”的。什麼叫“詩餘”？從字面上看，可譯成白話為“寫詩剩下的”，其性質大約為“律詩的副產品”。所以“宋詞之初”，也就是“詩餘”，通身都有律詩的痕跡。主要體現在每句的平仄搭配和全篇的節奏旋律上。詞再進一步的發展，才逐漸脫離了律詩的束縛，形成了它自身的特色，最後讓文人們忘了它的乳名“詩餘”，而冠以大號“宋詞”，幾乎能與“唐詩”平起平作了。這類後期的詞牌筆者會稍後再討論。開始階段還是針對純屬“詩餘”範疇的詞牌，以進一步了解，一個詞牌究竟是怎麼“製造”出來的。這篇小文要討論的是【醉春風】這個詞牌。
【醉春風】這個詞牌是由下面這幾個律詩標準句排列組合出來的：
仄仄仄
仄仄平平 = 中仄平平
平平仄仄 = 中平中仄（但不能犯孤平）
仄仄平平仄 = 中仄平平仄
平平平仄仄 = 中平平仄仄
平平仄仄仄平平 = 中平中仄仄平平
標準句有了，現在就開始排列組合，先組合出上片（以宋代詞人趙鼎的“怨東風”為例句）：
寶鑑菱花瑩（韻A），孤鸞慵照影（韻A）。
中仄平平仄（韻A），中平平仄仄（韻A）。
--- 這上片“起”筆先用兩個五字句組合成一個意群為下文鋪墊。
魚書蝶夢兩浮沈，
中平中仄仄平平，--- 再用一個七字句針對前面鋪墊中的某個細節引出轉折。
恨、恨、恨。（韻A）
仄、仄、仄（韻A，要求三疊字）。--- 這句要繼續渲染上句轉折的效果，形成一個小高潮。
--- 上面這兩句要形成一個意群。
結盡丁香，瘦如楊柳，雨疏雲冷。（韻A）
中仄平平，中平中仄，中平中仄（韻A）。
--- 上片最後這三句也要形成一個意群，三個分句恰似三道餘波，以呼應上面“三疊字”所形成的高潮。
過片：
---現在接着組合下片，其實下片就是一字不差地重複上片而已。當然“過片”恰處於上片結束和下片開始的關鍵部位，所以上片要為下片留伏筆蓄勢，下片則既要有一條意識流與上片相連，又要自己別開生面，達到詩意上的明顯推進或轉折。請看：
宿醉厭厭病（韻A），羅巾空淚粉（韻A）。
中仄平平仄（韻A），中平平仄仄（韻A）。
--- 這下片“起”筆也是先用兩個五字句組合成一個意群來為下文鋪墊。在詩意上要與上片最後三句的“結盡丁香，瘦如楊柳，雨疏雲冷”既遙相呼應，又大幅推進。
欲將遠意托湘弦，
中平中仄仄平平，--- 再用一個七字句也是針對前面鋪墊中的某個細節突出轉折。
悶、悶、悶。（韻A）
仄、仄、仄（韻A，要求三疊字）。--- 當然這句也是要接着上句渲染，形成小高潮，並與之形成一個意群。
香絮悠悠，畫簾悄悄，日長春困。（韻A）
中仄平平，中平中仄，中平中仄（韻A）。
--- 下片這最後這三句任務更重：它要為全篇掀起高潮，或別生寓意，耐人品味。
現在容筆者單把每句的平仄搭配提出來，標註成【醉春風】的詞譜：
中仄平平仄（韻A），中平平仄仄（韻A）。
中平中仄仄平平，仄、仄、仄（韻A，要求三疊字）。
『中仄平平，中平中仄』，中平中仄（韻A）。
中仄平平仄（韻A），中平平仄仄（韻A）。
中平中仄仄平平，仄、仄、仄（韻A，要求三疊字）。
『中仄平平，中平中仄』，中平中仄（韻A）。
註：
1- “中平中仄”不得“犯孤平”。
2- 『』號中的句子習慣上要“對偶”。
3- 詞譜中的“三疊字”頗類【釵頭鳳】，是亮點所在，頗費構思。
因為上面趙鼎的題目為“怨東風”，所以【醉春風】這個詞牌也常被稱為【怨東風】。宋人填這個詞牌其實不多，還有一位趙德仁，他的《醉春風.陌上清明近》頗為有名：
陌上清明近，行人難借問。
風流何處不歸來？悶、悶、悶。
回雁峰前，戲魚波上，試尋芳信。
夜永蘭膏燼，春睡何曾穩。
枕邊珠淚幾時乾？恨、恨、恨、
惟有窗前，過來明月，照人方寸。
還找到其它幾首宋人所作的《醉春風》：
醉春風（宋·賀鑄）
樓外屏山秀，憑闌新夢後。
歸云何許誤心期，候、候、候。
到隴梅花，渡江桃葉，斷魂招手。
楚制汗衫舊，啼妝曾枕袖。
東陽詠罷不勝情，瘦、瘦、瘦。
隋岸傷離，渭城懷遠，一枝煙柳。
醉春風（宋·朱敦儒）
夜飲西真洞，群仙驚戲弄。
素娥傳酒袖凌風，送、送、送。
吸盡金波，醉朝天闕，斗班星拱。
碧簡承新寵，紫微恩露重。
忽然推枕草堂空，夢、夢、夢。
帳冷衾寒，月斜燈暗，畫樓鍾動。
--- 注意啦：這首詞裡的平聲字“風”和“空”應該是作者加的“暗韻”，因例子較少，就不單列為“變格”了。
醉春風 三月二十七日出禁謫寧夏安置（宋·陳德武）
推枕床羞下，臨鸞眉不畫。
妒深誰復白圭瑕，怕、怕、怕。
飛燕班姬，昭君延壽，孰知淫雅。
背倚荼蘼架，淚滿鮫綃帕。
白頭吟斷怨琵琶，罷、罷、罷。
采柏賣珠，牽蘿補屋，順天生化。
--- 無獨有偶：這首詞也一樣，“瑕”和“琶”二字也是作者加的“暗韻”。
明清所作的《醉春風》見多，也附上幾首作參考：
一：幾首古樸雅致的（按風格排列，打亂朝代順序）：
醉春風（清·俞樾）
獨下華嚴界，飆輪來往快。
鸞飄鳳泊待如何，耐、耐、耐。
白石先生，赤牛都尉，久居人外。
變換桑田海，消磨雲夢芥。
八瓊秘訣竟無功，在、在、在。
玉笈金箱，赤文綠字，結成奇彩。
醉春風 醉後放歌（清·曹亮武）
江楚奔濤惡，燕趙悲歌作。
男兒何必以家為？錯、錯、錯。
南北東西，染成霜鬢，半生飄泊。
漸覺鄉園樂，況是妻孥弱。
壯心伏櫪未全銷，莫、莫、莫。
且共梅花，更邀明月，滿斟深酌。
--- 以上二首興嘆。
醉春風 紫荊（明·高濂）
細蕊纏青茜，繁葩融醉面。
多情扶手捏柔條，顫、顫、顫。
絳綃暴霧，紅糝籠煙，紫金百鍊。
孝友能不倦，榮枯知易變。
只愁搖落向風飛，漩、漩、漩。
還宜月下，更好水邊，笙歌庭院。
醉春風 來燕（明末清初·董以寧）
添繡鴛鴦線，懶認春風面。
停針急喚侍兒看，燕、燕、燕。
香壘新增，雕梁小語，今年初見。
才信韶光艷，幽院閒尋遍。
那知已是杏花飄，片、片、片。
舊燕重來，個人何處，幾回難遣。
--- 以上二首詠物。
醉春風 久陰（清·陳世祥）
最是鳴鳩橫，硬與花成訟。
摧殘萬片葬新泥，痛、痛、痛。
屏曲香慵，簾旌膩逼，冷雲無縫。
未把愁來送，又把愁來種。
無聊覓得卻愁方，夢、夢、夢。
白墮三升，黑甜一枕，討他閒空。
醉春風（清·唐蘊貞）
玉碗冰蛆酒，銀甲調箏手。
甘州歌罷又伊州，驟、驟、驟。
南浦春歸，小園花落，綠窗人瘦。
蚱蜢瞿塘口，載得相思否。
午潮落盡暮潮生，咒、咒、咒。
南浦春回，小園花好，綠窗人壽。
--- 注意啦：上片和下片的最後一行，乃重複排比關係，不變的是主題，變的是程度和狀態。詩文都是如此，因疏忽而形成重複的字詞或詩意，即為累贅；而有意利用重複來加深渲染，就是排比，就是一種修辭手段。
--- 以上二首有感。
醉春風 自題畫梅，用竹葉庵韻（清·顧太清）
暖室香成陣，老乾妝紅粉。
梅花窗外月明時，忖、忖、忖。
山意沖寒，湖光壓碧，乍傳春信。
綠點苔衣襯，不許風吹損。
夢為蝴蝶到羅浮，問、問、問。
疏影橫斜，暗香浮動，誰能拘緊。
醉春風 題扇頭美人（清·張瑛）
孰把輕紈扇，繪出青蛾面。
娉婷裊娜向花前，倩、倩、倩。
一分水墨，十分摩揣，三分妖艷。
有人容可羨，昔日曾窺見。
記得情嬌態更妍，念、念、念。
是誰家女，是誰家畫，是誰家院。
--- 這首《醉春風》的上下片最後一行居然寫成了《行香子》的格調。可見一個詞牌，可以百用！
--- 以上二首題畫。
二：還有幾首綺麗香艷的，無須顧及其小資格調，只欣賞筆法可也：
醉春風（明·尹春）
池上殘荷盡，籬下黃花嫩。
重陽還有幾多時，近、近、近。
曾記舊年，那人索句，評香斗茗。
望斷蕭郎信，懶去勻宮粉。
蝦須簾外晚風生，陣、陣、陣。
雙袖生寒，一燈明滅，博山香燼。
醉春風（明·王微）
誰勸郎先醉，窗冷燈兒背。
拋琴抱婢倚香幃，睡、睡、睡。
暗忖歡情，爭如貪着，醉鄉滋味。
慚愧鞋兒謎，耽擱鴛鴦被。
問郎曾否脫羅衣，未、未、未。
想應神女，見時也怕，別時容易。
醉春風 春思（明末清初·吳偉業）
眼底桃花媚，羅襪鈎人處。
四肢紅玉軟無言，醉、醉、醉。
小閣迴廊，玉壺茶暖，水沈香細。
重整蘭膏膩，偷解羅襦系。
知心侍女下簾鈎，睡、睡、睡。
皓腕頻移，雲鬟低擁，羞眸斜睇。
醉春風 艷情（清·汪懋麟）
好事而今乍，剗襪移深夜。
手提金縷小鞋兒，怕、怕、怕。
犬吠花陰，月沉樓角，暗中驚詫。
軟玉相憑藉，纖指將頭卸。
妾身拚得教郎憐，罷、罷、罷。
又聽雞聲，催人枕畔，羞顏嬌奼。
醉春風 艷情（清·陳維崧）
月暗蘭缸冥，風細花陰冷。
紫茸帳底拍蕭娘，醒、醒、醒。
良夜難逢，幽歡可惜，休教酩酊。
活火初烹茗，寶篆猶生鼎。
紅妝枕畔語檀郎，等、等、等。
城上人行，籠中鳥喚，如何便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