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性德《江城子》（濕雲全壓數峰低） 賞析

歷代名家名詞賞析之一〇九

王能全

我思我在攝影

《江城子》 （濕雲全壓數峰低）【清】納蘭性德

詠史

濕雲全壓數峰低。影淒迷，望中疑。

非霧非煙，神女欲來時。

若問生涯原是夢，除夢裡，沒人知。

 納蘭性德的詞作題材廣泛，思情飄逸，語言清雅，格高韻遠。他的筆下，愛情纏綿淒婉，友誼披肝瀝膽，邊塞空遼蒼涼，懷古雋永深沉。

這首《江城子》的格體是單調，詞題“詠史”。其詠史別開生面，獨具一格。它不以任何一個具體的歷史事件或歷史人物為主題，而是借神話巫山神女，對歷史的整體抒發作者的認知和感悟。

 起句“濕雲全壓數峰低”以景喻史，俯瞰,深沉,凝重。潮濕厚重的雲霧，布滿整個天宇，低垂地籠罩着廣袤的大地，數座高聳的山峰仿佛被“濕雲”壓低了下去。“影淒迷，望中疑”,蒼遼的山巒江河影影綽綽，淒清迷濛，似夢似幻，作者不禁對自己的所見發生懷疑，這是真是假？

這種景象讓作者遙想到遠古神秘而又美麗的神話，巫山雲雨的神女。“非霧非煙，神女欲來時。”神女即將來到巫山時，巫峽群峰浮雲繚繞，似霧非霧，似煙非煙，變幻莫測。屈原的弟子宋玉在《高唐賦》描寫神女：“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台之下。”可見“非霧非煙”以巫山雲雨的神女及首句中的“濕雲”即巫山神女的“朝雲”。而對於“神女欲來時”，宋玉在《神女賦》更有精彩的描述：“忽兮改容，婉若游龍乘雲翔。”風姿綽約，千姿百態。作者以神女比喻歷史，神奇美妙。

作者發出喟嘆：“若問生涯原是夢，除夢裡，沒人知。”其中“若問生涯原是夢”，翻用唐朝詩人李商隱《無題》的詩句：“神女生涯原是夢，小姑居處本無郎。”納蘭巧妙地將李詩中的“神女”換成“若問”，原本“神女”為主角的陳述，換成了作者為主角的設問。詞句中的“生涯”，已非某一個人的人生經歷，而是風雲變幻的歷史長卷。詞人更將蘇東坡“人生如夢”（《念奴嬌·赤壁懷古》）的慨然浩嘆，演繹成史如“神女”的悵然詠嘆。最後，詞人對自己的設問進行自答：“除夢裡，沒人知。” 歷史撲朔迷離，神秘而又縹緲，只能在夢中遐想，無人能夠真正洞察與知曉。這是納蘭讀史的感悟，它蘊含着作者的歷史哲思。

本文取自作者的著作《詞苑漫話–常用詞牌及其歷代佳作賞析》

此書已經由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23年正式出版

文中圖片均取自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