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言古詩：歸妹卦 嫦娥的前生（曹雪葵）

“歸妹者”少女出嫁也。《周易》有兩卦專門討論這個主題，一個是《漸卦》，另一個是《歸妹卦》，二者占卜的結果，一吉一凶，剛好相反。請看：《漸卦》下艮上巽。

艮是山，巽是風，看卦象則是春山吹盪着和風，非常美好。所以卦辭才說： 

漸：女歸，吉，利貞。

爻辭很逗：

初六，鴻漸於干，小子厲；有言，無咎。
六二，鴻漸於磐，飲食衎衎，吉。
九三，鴻漸於陸，夫征不復，婦孕不育，凶；利禦寇。
六四，鴻漸於木，或得其桷，無咎。
九五，鴻漸於陵，婦三歲不孕；終莫之勝，吉。
上九，鴻漸於陸，其羽可用為儀，吉。

非常詰屈聱牙，看懂是啥意思了嗎？這一組爻辭關鍵在那個“漸”字。看前面的主語是“鴻”，而“於”後面的方位詞分別是“河岸、大石頭、陸地、樹、山包”，則這個“漸”理解為“落”最為合適。用鴻雁的降“落”來比喻“歸妹”的“歸”字。降落的地點則越來越舒服。所以這一卦一直被學人認為是“循序漸進”，就像女子出嫁，若能遵循相關的程序和步驟就會吉祥。

而《歸妹卦》可就不然了：兌下震上！

兌是水，震是雷，水面上打雷這魚可就不好受了。

另外兌是少女，震是長子，恰好是大哥娶小妹，也渲染出一個“歸”字。卦辭是這樣說的：

歸妹：征凶，無攸利。

爻辭則是這個模樣的：

初九，歸妹以娣，跛能履，征吉。
九二，眇能視，利幽人之貞。
六三，歸妹以須，反歸於娣。
九四，歸妹愆期，遲歸有時。
六五，帝乙歸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幾望，吉。
上六，女承筐，無實；士刲羊，無血，無攸利。

細看，從一到六，沒有一句好話！所以歷代學人都認為這個“歸妹”隱患太多且過於倉促求成，所以兇險。

大家知道“易經”也有一個發展過程，而《周易》只不過是其中之一，到周代開始流行。它前面還有商代的《歸藏易》，更前面還有夏代的《連山易》。《連山易》太古老還沒有出土文物，而《歸藏易》已有出土。1993年，湖北省江陵縣荊州鎮王家台第15號秦墓出土一批與易占有關的竹簡，發現有《歸藏易》，也恰好有《歸妹》這一卦，雖卦畫與《周易》相同，也是兌下震上，但沒有爻辭，只有卦辭。卦辭也殘缺不全，據其它文獻補充之後是這個樣子的：

《歸妹》曰：昔者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恆我竊之以奔月。將往而枚筮之於有黃。有黃占之曰：‘吉。翩翩歸妹，獨將西行。逢天晦芒，毋恐毋驚，後且大昌。’ 恆我遂託身於月，是為蟾蠩。 

- “恆我”即嫦娥。

《歸藏易》的這個《歸妹》有意思了，這根本不是“歸”嗎，而是“離開”。嗯，不對，最終還是“歸”。她是擺脫了目前的煩惱而得到了自己所追求的歸宿！月亮！真的不知道這嫦娥的煩惱究竟有多麼大！她居然寧願跑到月亮裡頭去變成一隻蟾蜍而蟄伏，也要擺脫后羿的束縛。

可再細想這個卦辭似乎另有深意。為什麼嫦娥要偷吃“不死藥”？為什麼要跑到月亮裡頭去？為什麼最後變成了蟾蜍？個見以為其深意是要救活月亮以避免其死亡。大家都知道月有陰晴圓缺，當月亮全黑的時候古人以為那就是月亮死了，若要它重生，也就是讓它再亮起來，就必須得救。怎麼救？誰去救？答案來了：於是就有了嫦娥奔月！而嫦娥吃不死藥變成蟾蜍並居住在月亮裡頭，其實是變成了“月精”，成了月之精魂。嫦娥即月，月即嫦娥，於是嫦娥就成了月神。在古人的傳說中蟾蜍其實是個長壽的動物。

由此看來嫦娥奔月又有了一層積極的意義，那就是捨身救月。為此寧願自己變成醜陋的蟾蜍，比起咱們當代女性拍視頻非要美顏不可，其格調不知要高出多少倍。詩一首以寄感慨：

玉月天劫蝕魂靈，皓宇驀然少光明。
群星無以救暗夜，北斗傾斜盲目橫。
人間堪嘆烈少女，提裙獨上高樓立。
口苦藥毒不皺眉，一飲烈火胸中起。
飄飄竟向柳梢飛，蓮襪雲生不可追。
雙袖輕舒颺鳳翼，孤城俯瞰隱翠微。
廣寒宮殿霎時近，敗樓頹壘無人問。
大鏡蒙塵鏽斑斑，千仞難磨無限恨。
臨門心悸暫遲疑，從今歸路不可期。
崑崙山上瑤池樹，繡房針線枕邊詩。
登堂似感天抖動，落座果然石甦醒。
泉涌桂茂洞中淵，新照彎彎冰尤冷。
衣裳漸隱看時無，自顧蠻腰化蟾蜍。
大義甘心舍小我，細雨霏霏何必哭。
塵寰幾個懷歸妹，后羿或已折弓醉。
可憐雲海怎行舟，夢痕都是思鄉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