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性德《浣溪沙》（誰念西風獨自涼） 賞析

歷代名家名詞賞析之一一二

王能全

我思我在攝影

《浣溪沙》 （誰念西風獨自涼）【清】納蘭性德

誰念西風獨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

沉思往事立殘陽。

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

當時只道是尋常。

       這是納蘭的一首悼亡詞。納蘭二十歲時與十八歲的盧氏成婚，婚後二人伉儷情深。不幸的是，三年後盧氏因難產而離世。後來，詞人續娶官氏，兩人也相親相愛，但多情傷感的納蘭對前妻的思念刻骨銘心，伴隨終生，寫下了數十首懷念亡妻之詞，這首《浣溪沙》是其中著名的詞作之一。

上片書寫喪妻後的孤獨淒涼。“誰念西風獨自涼？” 西風習習，獨自承受着秋天的清冷，還有誰再向我問寒問暖呢？“涼”，是天氣，更是詞人的心境。“蕭蕭黃葉閉疏窗”，窗外，秋風吹落葉蕭蕭作聲，嘈雜刺耳；室內，鏤花的窗戶緊緊地關閉，生怕寒風侵入，更將自己孤寂的心靈緊緊封閉。夕陽慘澹的餘輝透過“疏窗”，照入幽暗的房間。詞人獨自悄然佇立在空蕩蕩的屋中，默默地沉入往事的追憶。王國維在《人間詞話》裡精闢地指出：“一切景語，皆情語也。”上片中，“西風”、“黃葉”、“疏窗”、“殘陽”，四種平常的自然景觀，襯托出詞人孤單悲涼的心情。

下片述說沉思中憶及的尋常往事。“被酒莫驚春睡重”，“被酒”：中酒，醉酒。春天，詞人習慣在午飯小飲，酒後沉沉入睡，妻子總是讓家人莫要驚動他。平日亡妻對他體貼入微，關愛備至，可見一斑。這一聯的下句“賭書消得潑茶香”，“消得”：享受。此句引用了北宋女詞人李清照夫婦生活的故事。李清照在《〈金石錄〉後序》中曾記載與丈夫趙明誠賭書逗樂的情景，文中說：“余性偶強記，每飯罷，坐歸來堂，烹茶，指堆積書史，言某事在某書、某卷、第幾葉、第幾行，以中否，角勝負，為飲茶先後。中，既舉杯大笑，至茶傾覆懷中，反不得飲而起。” 納蘭在詞裡用“賭書”、“潑茶”的遊戲之典，描繪他和盧氏生前充滿歡樂的恩愛生活，倆人逸興雅趣、情投意合。生動的詞句，深切地表達了詞人對這位賢能聰慧、才情出眾亡妻的無比懷念。往事歷歷在目，作者分外悲傷。“當時只道是尋常。”作者像是自言自語，又像在對天上的妻子說話：你在身邊時，這些都是日常生活中不起眼的事，從沒有介意，如今方知那時我是何等的幸福！尋常之事，尋常之情，尋常生活之中流淌的關愛，才是最溫馨、最珍貴的愛情！結句，輕輕地一嘆，深深的眷念。這一質樸的經典之句，是詞人納蘭深切的感受，同時也道出了無數平民百姓對離世親人的懷念，尤為打動人心。

這首《浣溪沙》和納蘭的其它詞一樣，是他的真情、他的心聲，純情自然，毫無矯飾。在寫作特點上，這首詞下片着重寫兩人婚後平常的甜美生活，與上片前妻離世後個人的孤寂形成強烈的反差，深化了藝術的感染力。全詞平白如話，淒情深婉，真切地傾訴了作者對亡妻的哀思。

本文取自作者的著作《詞苑漫話–常用詞牌及其歷代佳作賞析》

此書已經由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23年正式出版

文中圖片均取自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