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鋼琴老師“瓊”

上世紀50年代，學習樂器對於中國絕大多數普通家庭的孩子都是天方夜譚。 我卻有一位生在音樂世家的中學同學，偶然機遇去她家玩，聽到她彈奏鋼琴。那是一間放着一架三角鋼琴，深紅木製地板的小房間，當她彈起琴，樂聲迴旋震盪在整個空間，瞬間讓我震驚。一次經歷，一生難忘。

2005年，我聽說了瓊，她教授鋼琴，並且和我就住在同一個小區，離我家不遠。真是上天賜予的機緣！我心動了。於是，先生陪我買回心儀的鋼琴作為我50歲生日禮物 - 它迄今仍是家裡最貴的 “家具” 。

初次見瓊，她看上去60多歲左右， 棕紅色短髮，高高個子，面容有些粗曠，操着帶有口音的英語。她介紹自己，曾在紐約教了多年鋼琴，學生一度達到100人，她還即興給我彈了一段琴，顯然，她教我這個未入門的學生，綽綽有餘。學琴生涯開始了，我每周上半小時課，時間在傍晚。有課那天，我下班回家，將車停進車庫，然後背起書包，步行4個路口到瓊的家上課。後來知道，她兒子一家4口在紐約，大女兒在亞特蘭大。她先生退休後，隨小女兒家搬遷，諾誠是所住的第二個城市。她夫婦兩人和一條狗狗，住在這所3室2廳的平房裡，她教琴，先生買菜，做飯（我上課的時段正好可以聞到她先生烹飪的濃濃香味），遛狗。孫子孫女放學先由爺爺接到她家，並學琴，再由在小學任職，下班的女兒女婿接回他們自己家，周末女兒女婿會請全家聚餐，作為對老人幫助接送孫輩及教琴的答謝。這是多麼令人羨慕的退休生活！

瓊的學生中，我是唯一的成年人。與小孩子們做同學，我從未感到難堪，反而覺得浪漫有趣。瓊稱她的先生 “祥” ， 祥先生曾抱怨學生們不甚美妙，翻來覆去的琴聲讓他心煩，但對我卻始終客客氣氣。祥告訴我，他出生在巴黎，父親是設計巴黎地鐵的工程師，而他卻不愛讀書，後來在法國航空公司做行李轉運工作，兢兢業業工作幾十年直到退休。印象中法國人個子偏矮，但祥卻是個瘦高個兒的法國人。從法航退休，最大的福利是旅行便利，可以僅付票價的10%，乘坐全球任何航空公司的飛機旅行（當然，必須等待空位通知）， 這使得他們的退休生活更加幸福。2008年夏天，我們夫婦要去巴黎參加兒子MBA畢業典禮，祥向我們介紹去巴黎必玩的地方，並送給我們他餘下的巴黎地鐵票。在巴黎期間我不慎將充電器忘在了住宿的 “巴黎華人之家” ，後來祥到巴黎去，曾專程到法國農業部 “華人之家” 男主人工作的辦公室替我們取來捎回。說到瓊，她生於委內瑞拉一個富裕的家庭，因從小在巴黎學鋼琴而說得一口流利的法語。他們的相識頗有傳奇色彩：有一次祥和他的同事在某航空港俱樂部休息，有同事告訴祥，那邊有個會講法語的女孩子。。。 他們從此相識相愛，開始了幾十年的幸福生活。

2005年至2010年，我在瓊的指導下像她的孩童學生一樣，從識譜開始，到雙手彈奏。可惜我的記憶力與孩童相差太遠，五線譜與以前學的簡譜還不時在腦子裡打架，彈奏基本靠手指記憶。其間瓊在家裡舉辦過演奏會 - 那天她家正餐廳桌上擺着飲料和各種點心，學生及家長們隨意走動在門廳，房間，聆聽學生們的依次演奏。或許是長期彈琴時踩踏板所致，瓊的膝蓋傷痛以至於被要求置換人工關節，她在術後住進康養院數周，為了表達感謝之情，她組織我們到康養院演出，我第一次見到那麼多圍坐玩牌的老人們，見到被輪椅推到大廳的耄耋。瓊的學生們為老人們辦了一場音樂會，瓊和我還表演了四手連彈。那些日子，雖然上課交作業頗有壓力，但與琴聲為伴的日子歡樂多多。

隨着年齡增大，瓊自感來日不多，她請錄音師上門，為她錄音製作了光盤留給她的孩子們，並送給了我一套兩盤“瓊的音樂”鋼琴曲光盤。中規中矩，流暢有力地演繹作曲者意境，是她的特點，雖然先生喜歡聽現代流行樂鋼琴師理查德 克萊德曼（Richard Clayderman)， 我卻還是愛聽瓊的鋼琴曲。2010年感恩節前的那節課，瓊告訴我要停課放假到元旦後。我上完課，祥把我送到他家門口， 揚手告別：感恩節快樂！誰知這竟是我最後一次見到祥，也是瓊給我上的最後一課。幾周后的一個晚上，祥晚飯後在小區走步，突發疾病倒下，由路人打急救電話送往醫院，當瓊與女兒趕到，祥已經離世。 其時正是聖誕節前，他們的兒子全家從紐約回來，亞特蘭大的大女兒也到了。那是一個怎樣的聖誕節啊。。。對於瓊，家破碎了，心也破碎了，她對祥以“路倒”的離世方式耿耿於懷，她停止了教課，只教自己的孫子孫女。我曾遇到她開車購物，為她重新振作起來而欣慰。2011年春我家搬離了那個小區，我多次打電話問候瓊，但她從不接聽，我也曾安排接她來新家聚聚，卻陰差陽錯，未能實現。一次，從那位盲人調琴師處知道瓊還在請他調琴， 於是疫情結束後的一天我們經過她家順道去看她，按了一陣門鈴卻沒人應答，她的鄰居也說沒有見過她。直到今年九月末的一個周六上午，我因事回到那個小區，路過了瓊家的車道旁，當年車來人往的房屋如今靜悄悄的，窗外階下的灌木花樹還在，但枝葉已經枯萎。我輕輕走到門口，門上的數碼鎖是以前沒有的，門窗縫隙里的塵土鏽跡讓人嗅到荒廢的氣息，但我還是執着地按下門鈴。門，忽然開了，一位瘦削臉的白髮高個兒老婦人出現在我眼前，我心裡一陣驚喜：是她，是瓊！她穿着棉製睡衣站在門口，一隻手扶着半開的門，仿佛隨時準備關上。她聽了我的自我介紹卻無動於衷，目光里充滿警惕。我心裡一緊，“我是你的學生，我還在練習你教我的曲目”， “我還彈鋼琴，但不再教了” 她快速清楚地說着，就要關門，“。。。你多保重！” 我話音剛落，門關了。瓊還活着，她快90歲了吧？看她腰板挺直，口齒清楚，雖然她忘記了我，也不再與鄰居交往，但活在彈琴中的瓊，一定是從音樂里找到了生命樂趣，留給我的卻是五味雜陳，過去的記憶和現在的一幕交織 - 這應該就是人生，從興盛鮮活到衰落尚失。讓我們好好珍惜每一天吧！

秋韻

2026年10月9日於諾城

家庭音樂會舊照，站立者為瓊

習琴不怠

教學筆記

Joan 的光盤說明

曾經車來人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