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維《蝶戀花》（百尺朱樓臨大道） 賞析

歷代名家名詞賞析之一二四

王能全

我思我在攝影

《蝶戀花》 （百尺朱樓臨大道）【清】王國維

百尺朱樓臨大道。

樓外輕雷，不問昏和曉。

獨倚闌干人窈窕，閒中數盡行人小。

一霎車塵生樹杪。

陌上樓頭，都向塵中老。

薄晚西風吹雨到，明朝又是傷流潦。

王國維先生在文學、史學、哲學和美學的研究上做出了重大貢獻。他還創作了一百餘首詞，不乏諸多名作，其中他本人最看重的是此首《蝶戀花》。在這首詞中，他以哲學家的思維，審視芸芸眾生的生活狀態和命運；用詩人富於想象的構思，借思婦的閒愁，抒發深沉的憂生傷世的悲懷。

上片描寫幽居高樓的佳人所見所聞。“百尺朱樓臨大道”，百尺高的華麗紅樓，面臨着寬闊的大道。居高臨下，視野開闊，樓中之人超凡脫俗。“樓外輕雷，不問昏和曉。”“輕雷”：車聲，唐李商隱《無題》中“車走雷聲語未通”。樓外大路上車水馬龍，不分黃昏拂曉，川流不息，聲音猶如陣陣輕雷。即便住在百尺高的樓上，思婦也仍然深受紅塵的困擾，無法真正超脫。

“獨倚闌干人窈窕，閒中數盡行人小。” 孤寂的美人獨自憑倚欄杆，從高處下看，大道上行人顯得非常渺小，她無所事事地細數來往的過客。人們都在為生活而辛勞地奔忙。朱樓上的這位麗人已非閨怨詩詞中的思婦，她無意在行人中尋找自己愛人的身影，而是以旁觀者的身份，觀察底層的黎民百姓，並寄以深切的同情。她是詞人的化身，清高而睿智，沉思生命的意義。

 下片感嘆思婦與行人同樣的歸宿。“一霎車塵生樹杪”，“一霎”：一陣；“樹杪”：樹梢。凝望之中，一瞬間車輛飛馳而過，捲起塵土，撲向樹梢，飛入朱樓。大道上的飛塵殃及路人，也殃及思婦。“陌上樓頭，都向塵中老。”“陌上”：本意田間，此處意指詞中的“大道”。大路上的行人和高樓的女子，結局相同，都在紅塵中一天天不知不覺地老去。

“薄晚西風吹雨到，明朝又是傷流潦。”“薄晚”：傍晚； “流潦”：雨後路上混着塵土的流水。傍晚，驀然秋風吹來陣雨，街道上雨水和着灰塵，恐怕明天到處污水橫流，百姓出行更加艱難了。人生短暫，塵世中的人們怎能承受無常的風風雨雨！

 王國維所作的詞集《人間詞》甲、乙兩稿之中，附有署名山陰樊志厚的序文，據說實為作者自撰。序中特別提到這首詞的寫作手法和思想內涵：“意境兩忘。物我一體，高蹈乎八荒之表，而抗心於千秋之間。”這首詞具有高超的藝術特點，寫法上以小見大，言近意遠，體現了他本人所倡導的“境界”的詞學理論。從“百尺朱樓”俯視“大道”“行人”，由此呈現人間之苦。而詞人與渺小的世人一樣，承受着無窮無盡的苦難。它深刻地反映了作者悲觀厭世的內心世界。

 王國維生活在晚清和民國之初，社會動盪，民不聊生，他的個人命運多災多難。同時，他深受德國悲觀主義哲學家叔本華的影響。多種原因交織在一起，王國維的一生，悲天憫人，看不見光明和前途，精神充滿着悲觀與失望。一代國學大師，最終陷入絕望，於一九二七年六月二日，選擇了自沉頤和園昆明湖的方式結束生命，以求解脫，終年五十歲。令人唏噓不已！

本文取自作者的著作《詞苑漫話–常用詞牌及其歷代佳作賞析》

此書已經由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23年正式出版

文中圖片均取自網絡